“你、说。”沈将离走到宋真身边。 常人寻常寿元不过六十上下,宋真已近三十岁,折损三十年寿元后,也不知还能活多久?倘若寿元没有六十,今日只怕会立即折在这里。 沈将离看她欲言又止,定是还有话要交代。 “我想回净庵。”宋真恳切地看着沈将离,她不敢面对苏醒后的秦长生,她不想每次看见他,都是满心的愧疚。 沈将离看看秦长生,“舍、得?” 宋真苦笑,“我想余生青灯诵经,为己赎罪,也为他祈福。”略微一顿,“倘若我还有一息残存……还能回到净庵……与师父道一句对不住。” 沈将离沉叹一声,点头答允。 宋真笑意微浓,“谢谢你,沈大夫。” “开、始。”沈将离也不知此法到底有没有用,师祖所言,行针之时,得又快又准,切不可慢于乌根血竭之速。 她摊开了针囊,拿出了第一根银针,只觉指腹上都有一层湿腻。 说不紧张,都是假话。 宋真坐在了床边,温柔地解开了秦长生的胸口衣裳。 “下、针。”沈将离提醒宋真。 宋真牵住了秦长生的手,深望着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部变作了心间的低唤,“长生……” 银针刺入乌根,沾染了乌根的液汁。 沈将离第一针扎入了秦长生的心口要穴,乌根液汁入体,他猝然睁眼,竟是骇人无比的白瞳。 “啊!”秦长生喉间沙哑低吼,蓦地挣动铁链,铿铿作响。 秦破在外听得惊心动魄,好几次想强闯入内,看个究竟。他又怕他猝然闯入,惹恼了沈将离,导致医治功亏一篑,害了独子的性命。是以,秦破握拳在房外来回踱步,不一会儿额上已沁满了汗珠。 “呃!” 随后响起的是宋真强行忍痛的声音,她的声音与秦长生的吼声交织一起,若不是知道是在医治,还以为秦长生正在啖食活人,才会发出那种让人背脊发毛的“咯咯”声响。 里面的人熬了整整半日,外面的人也熬了整整半日。 当宋真不支昏厥在床下时,秦长生的白瞳终是一瞬恢复了人的瞳色,他颤动的身子缓缓安静下来,只是怔怔地望着沈将离的眉眼。 沈将离顾不得细问他这是怎么了?她搭上他的脉息,终是探得了人的脉息,沈将离大喜长舒一口气,激动道:“成、了!” 听见了沈将离的声音,苦等许久的秦破一掌震开了房门,大步走了进来,急切问道:“我儿如何?!” 沈将离倦声道:“安、好。” 秦破激动地坐到床边,把秦长生紧紧拥住,“长生,我的长生……” 秦长生呆呆地任由秦破拥着,眸光一刻也不曾从沈将离脸上移开——记忆之中,那捧着小白兔轻蹭的静美姑娘缓缓清晰起来,竟与眼前这个白瓷娃娃似的姑娘叠在了一起。 秦长生眸底多了一丝喜色,喉咙微响,“真……真……” 沈将离愕然,扶起了床边的昏厥宋真,指了指她,“她、是。” 秦长生没有多看宋真,他紧紧盯着沈将离,柔声道:“别……怕……” 沈将离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便急声道:“盟、主!” 秦破从狂喜中回过神来,回头老泪纵横道:“多谢沈大夫!” “要、走!”沈将离想立即离开这儿,“马、上!” 秦破本想好好酬谢沈将离,“明日我备好马车……” “不、干!”沈将离似是耍脾气的娃儿,“误、事!” 秦破也不好再强留沈将离,毕竟她与东海景氏向来交好,“来人,给沈大夫备车,再准备黄金……” “不、必!”沈将离猛摇头,“她、也。”顿了一下,“跟、我。” 秦破皱眉,“她是我儿的妻子。” “将、死。”沈将离故意说得夸张。 秦破看看她的苍白脸颊,只觉五味杂陈。 “都、好。”沈将离提醒秦破。 秦破看看虚弱呢喃的秦长生,又看看将死的宋真,沉默片刻后,终是垂头默许了。 沈将离暗舒一口气,扶着宋真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间,朝着逐鹿寨的寨门走去。 秦长生看见沈将离走远,焦急地唤道:“别……走……”无奈,命虽回来,可武功都已尽失,现在哪里能使出半点力气? 秦破温声安慰,“长生,会好的,都会好的。” “她是……我的妻啊……” “听爹的话,好好休息。” 薛清弦与幽幽每日都候在逐鹿寨外的林中,今日终是看见了沈将离。 “沈大夫。”车夫赶车停下,恭敬地对着沈将离一拜,掀起了车帘,帮着沈将离把宋真抱上了马车。 “走、吧。”沈将离提裙上了马车。 薛清弦与幽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相互递了个眼色,等马车离逐鹿寨再远些,她们再去与沈将离会合。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文~
第270章 再会 暮色深处, 林荫遮天。 马车缓缓行驶在山道之上,偶有鸟兽窜出林间,发出一声轻响。 沈将离探上了宋真手腕, 一直注意着她的脉息。折寿三十载,她的脉息果然比先前微弱了许多。风烛残年的老人才会是这样, 甚至沈将离发现她的鬓角已隐隐透出了雪色。 “宋、真。”沈将离轻摇她的身子, 想将她唤醒。 宋真眉梢微跳, 疲惫地睁开双眸,眸光泛黄,已不复当初的灵光。 “如、何?”沈将离关切地问道。 宋真虚弱地动了动身子,她该有这样的结局,哪怕只能苟活数日,也算是老天给她最后的眷顾了,“没事, 我还好。” 沈将离五味杂陈, 忽地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 宋真勉强坐直了身子,靠在了车壁上,倦声问道:“我们走了多久?”
沈将离竖起食指。 “往南走三十里……”宋真还记得净庵的方向,“那座山不高,净庵就在山中。” 沈将离点头, 掀起车帘,正欲吩咐车夫,却见一只飞雀落在了车壁一角,叽叽喳喳地吵扰起来。 沈将离对着这飞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吵。”说完,四处看了看,想必幽幽与薛清弦就在附近。 车夫看得有趣, 笑道:“沈大夫,那只是鸟雀,听不懂人话的。” “谁、说?”沈将离摇头,笃定地道,“能、懂!”话音刚落,便听咔嚓一声巨响响起,十步外的一颗老树便被拦腰劈倒,横倒在了山道之上。 车夫惊忙勒马,拉扯住了受惊的马儿,惊魂未定地道:“何人如此大胆!胆敢打劫逐鹿寨的车马?!” “逐鹿寨了不起么?”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她收刀昂头,定定地看着沈将离,“说好小心行事的。”虽说是责备,可语气宠溺,有着说不出的温柔。 沈将离又惊又喜,提起裙角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奔向了夕阳下的柳溪。 “姐、姐!”沈将离扑入了柳溪的怀中,只觉愧然,酸涩之感一涌而上,她顿时有了泪意,“抱、歉。”柳溪应该欢天喜地的筹备婚事,却不远千里赶来救她,只怕要误了大婚的吉日。 “傻妹子。”柳溪轻抚她的后背,温声道,“你没事就好。” “呜、呜……”沈将离呜咽大哭了起来。 车夫愣在原处,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插什么话?惊觉右侧抛来一物,他顺势接下,原是一锭金子。 景岚抱剑靠在了树干上,对着车夫轻笑道:“你可以走了。” 车夫受秦破所托,哪敢中途弃了沈将离?他急声道:“你是何人?” “东海景氏,景岚。” “……” 车夫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瞧见传闻中的小都督景岚,看她这眉眼身形,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略显瘦弱。 “有劳了。”景岚走近马车,从车夫手中接过了缰绳。 车夫哪里还敢多话,对着景岚拱手一拜,便沿着山道往回跑去。 “脚、伤!”沈将离更没想到景岚也会来,她关切地看着景岚。 景岚笑道:“沈姐姐这会儿终是想到我了。” 沈将离皱眉肃声道:“乱、说!” 景岚坐上马车,“反正伤了也有沈姐姐救治,无妨。” “姐、姐!”沈将离听得懊恼,顿足看了一眼柳溪。 柳溪忍笑,“我本不想带她来的,可是她实在黏得紧。”话虽说得无奈,却透着一丝得意,“我想,她会御兽之术,可以帮我很快找到妹子,所以只好由着她胡来了。” “我、错。”沈将离牵住柳溪的手,拉着她快步走到马车边,认真地道:“小、五!” 景岚莞尔,“嗯?” “看、看!”说话间,沈将离便想去看景岚的伤处。 景岚连忙拦住她的手,笑道:“天快黑了,我们先赶到码头,等上了船再看吧。” “可、是!”沈将离迟疑了一下。 柳溪问道:“怎么了?” 沈将离掀起车帘,看向宋真,“有、诺……”虽说离柳溪的大婚吉日还有十日,可沈将离担心送宋真去净庵会耽误了行程,以至于误了柳溪的大事。 “她是?”景岚忍不住问道。 “宋、真。”沈将离答得干脆。 柳溪看看沈将离,“看来,妹子有许多话要告诉我。” 沈将离重重点头。 柳溪轻抚沈将离的后脑,话却是说给林间两个探头探脑的人听的,“道边有两匹马儿,若是看见了,就牵上跟紧些。”说完,她拉着沈将离一起上了马车。 林中的薛清弦与幽幽面面相觑,没想到躲那么隐蔽的地方都能让柳溪给发现了,这下更不敢吱声,只能默默地寻到了拴马儿的树边。 景岚窃笑,调转了马车,隔着车帘问道:“沈姐姐,你原本要去哪里?” “净、庵。”沈将离小声说完,看了一眼柳溪。 柳溪微笑,“阿岚,赶车吧,净庵应该是往南走。” 沈将离与宋真俱是一惊。 柳溪轻轻一笑,“净庵的舍利子传闻,我也略有耳闻。”说完,柳溪看向沈将离,“妹子,你们可以慢慢说,不急。”说完,她的背心靠在了车壁上,这才发现背心已是一片温润。 自打收到薛清弦的飞鸽传书,柳溪便开始心绪不宁,只纠结了片刻,便打定了主意,她一定要赶来这边,把沈将离安然带回去。 她想做之事,景岚从来都拦不住,况且这次景岚也不想拦阻。当日两人定计驾船赶赴这边,为了快速登陆,海船风帆一刻也没有收下,甚至她还用御兽之术唤了一头鲸鱼来,顶着海船全力前进,仅用了五日,便赶至了秦叔所在的码头。 翻过鬼门关后,两人潜入了南越州的地界。在附近镇上买了两匹马儿,两人便打马一日一夜 赶到了逐鹿寨的郊外。为了探得沈将离踪迹,景岚便用了御兽之术追踪沈将离下落,最后竟在逐鹿寨外的山道上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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