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终是在布局图上找到了一线缺口。 那是极小的一个缺口,就在步天石峡的最高处,也是步天石峡最险峻的地方。 当年景氏先祖将这条石峡取名步天,也是因为从下往上看去,这里好似可以举手捞月,顺手摘心。 想必景氏先祖也曾放过山猿试过,这里石壁陡峭,山猿难攀,岩石刚硬,利刃难入,所以一不适合安置机关,二不适合徒手攀岩。 这一线天险,便是天生的最好机关。 凡人确实没有山猿灵活,可若是修习多年轻功的高手,再配上她西山柳氏独门造兵术打造出的攀山爪,这一线天险,也能如履平地。 东海景氏与西山柳氏在大梁的一东一西,相隔千里,百年来井水不犯河水。 景氏先祖一定想不到,百年之后西山柳氏竟会联手大将军魏谏白,甚至联手江湖人人憎恶的修罗庭,从这一线天险灭了景氏。 柳溪来不及唏嘘这些事情,她只想确认魏谏白是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 至少她有一点可以确认,上辈子魏谏白是求娶她以后,才与西山柳氏有了来往。而且,寻常的攀山爪根本钉不进去这里的山壁,上辈子柳溪是冥思苦想多日,才想到如何改良攀山爪。攀山爪留在山壁上的印子,独一无二。她只须看一眼,便能知道魏谏白与那十八名修罗卫是不是从这里潜入的?甚至还可以确认,这攀山爪到底是不是上辈子她改良过的那种? 柳溪找定了步天石峡一线天险的位置,拿出了火折子,吹了个亮。 景岚看出她想用轻功掠上崖去,她急声道:“不要胡闹!山壁上都有机关!” “放心。”柳溪回头凉声道。 景岚只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我才不担心你!” 火折子的微光映照在她覆着寒意的面上,柳溪仰头静静地望着高耸的石峡山壁,眸光忽明忽暗,淡声道:“回去守灵吧。” “……”景岚竟不知该说什么回她的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溪足尖一点,好似飞鸟似的掠上了山壁。 她手中捏着火折子,越往山壁上翻,火折子的星火就越是微小。 一袭雪白孝服在黝黑的山壁上很是显眼,几次横掠,柳溪艰难地一手攀住凸出的石尖,几乎是悬挂在了山壁上。 她拿着火折子凑近了山壁,上下照了一遍,似是发现了什么,刚欲凝神看个清楚。 “咻!” 山壁之上,陡然响起了一声弓弦惊响。 柳溪闻声松手,足尖踏壁,凌空一个空翻,堪堪避开了那支暗箭。 山壁之上有人! 虽只是匆匆一瞥山壁上的黑影轮廓,柳溪便知道是谁? “魏谏白!”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那黑影蓦地缀绳而下,扬掌便朝着柳溪的天灵盖劈下—— 柳溪这一后翻,本想双足顺势借力踏壁,缓住下坠的势子,再提内劲左右横掠,安然落在石峡之下。 哪知魏谏白这一掌似是算定了她的路线,柳溪要借力,便只能硬生生地接这一掌。 接这一掌,她便缓不住下坠的势子,非死即伤;不接这掌,她便是天灵破碎,也只是死路一条。 既然是死路一条,那也要让魏谏白付出点代价! 柳溪一念及此,便仓促运起十成的内劲,扬掌对上了魏谏白。 “卑鄙无耻!” 就在两掌即将相触之时,柳溪耳侧忽然响起了景岚的声音。她只觉被景岚狠狠一扯,一掌拍空,也恰好躲开了魏谏白这一掌。 “有刺客!” 红姨娘在石峡下扯着嗓子大呼一声,景九叔便带着巡城的护卫冲了过来。 魏谏白这一掌蕴满了劲力,一掌拍空,重心一时不稳,在他缓住重心的当口,景岚已带着柳溪安然掠到了石峡下。 景岚挑眉怒瞪缀在绳上的魏谏白,厉喝道:“你还敢再来?!来人!乱箭射杀!” “是,五公子!”景九叔大手一招,身后的护卫纷纷举弩,扣开机弩,乱箭便“咻咻咻”地射向了山壁上的魏谏白。 魏谏白左右横闪,借着绳索好似飞猿似的翻身飞上了石峡峡顶,瞬间没有了踪迹。 景岚惊魂未定地死死盯着魏谏白消失的地方,浑然不觉左手还搭在柳溪的腰侧。 直到—— 柳溪冷冷地开了口,“放手。” “什么放手?”景岚这句话问出,才发现自己爪子的无礼,她仓皇地缩了回来,佯作镇静地道,“我只是为了救你……你别赖我轻薄你!”说话间,她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只觉掌心是一片冷汗。 分明是想她死的,怎的还忍不住去救她? 景岚想看在兄长尸骨未寒的份上,就算是报上辈子的仇,她也要报得堂堂正正。 红姨娘慌乱地上下看了看两人,“没有伤着吧?” “没事!”景岚说完,不敢再多看柳溪一眼。 “这里要加强守卫,他们就是从这里潜入海城的。”柳溪匆匆地交代了一句,整了整微乱的衣裳,这才发现方才景岚搂她的地方,竟有些微润。 柳溪悄然多看了一眼景岚,这丫头此时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因为她掌掴的,还是因为紧张的。 这丫头原来是个嘴硬心软的。 所以柳溪的语气也多了一丝温柔。 “阿岚,多谢。” 景岚绷着铁青的脸,“不必!”
第10章 家主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弥散开来,海浪猛拍在望海渡的木桩上,散作无数飞雪似的浪花。 海城依旧,可海城的家主却已英年早逝。 景九叔专门命人挪了九星机弩来,对准了步天石峡上最高耸的那块飞岩。机弩是景啸海亲自设计的,弓弦用了东海的蛟蛇长筋,劲力是普通长弓的十倍。而且,机弩特别设计了九箭齐发的箭槽,只要扣动扳机,便能瞬间弹射出九支带倒钩的短箭。轻功再好之人,也难从这九箭下全身而退。况且,景九叔不止搬了一座来,而是搬了十座,每日都有人值卫在下,只要发现异常,便会启动扳机。 魏谏白不是没有尝试下来,所以九星机弩这七日也是动过数次的。 只是他太过狡猾,单手执盾挡住了短箭,才能逃上飞岩,捡回一条命。 他尝试过数次,数次都以失败而告终,渐渐地,飞岩上便没有了动静,也不知是走了,还是耐心等待机会,再潜入海城闹事。 那夜,景岚是亲眼看见魏谏白想要柳溪的命的。 那一掌到底有多危险,景岚亲历过后,每每想来,还是有些余悸。 说也奇怪,自打那夜救了柳溪后,这七日柳溪都安静地跪在灵前给长兄守灵,甚至鲜少说话。 上辈子魏谏白可是柳溪的夫君。 景岚回想上辈子将死的那一霎,魏谏白分明站在柳溪身后得意大笑,先柳溪一步庆祝着东海景氏的覆灭。他与她,本该是蛇鼠一窝,怎会在这辈子如此水火不容? 照理说,两人在成婚之前,应该也是见过的。既然见过,应该不会是仇家,否则怎会约定三生,结为夫妇? 上辈子景岚很少注意江湖之事,准确的说是整个东海景氏都很少注意江湖之事。不管大梁谁是天子,不管是谁来请景氏出山,景氏都选择了避世东海畔,安静过日子。 毕竟,鸟尽弓藏之事,自古太多。 景氏以为,不做那张弓,便不会有弓藏之时。 可是战火不但烧到了海城,还直接把整个海城都烧成了灰烬。 天下大乱,天下便没有哪里是净土。 景岚忽然懂得了这个道理。 柳溪这女人得盯紧了,可魏谏白那边也不可放过。毕竟一年之后,魏谏白可是要亲自带兵杀上门的。 与其等着他来,不如先下手为强,先解决了他。 毕竟,若不是他,兄长也不会死。 这笔仇,景岚必须先报了! “小五,你别这样咬牙切齿的。”蓦地,跪在身边的景焕轻轻地拐了一下她,示意她不要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跪在最前面的柳溪,低声劝道:“她已经是我们的嫂嫂了,你不能把大哥的死怪到她的身上。”
“那我该怪谁?”景岚哑声问道。 景焕皱眉,继续劝道:“大哥喜欢她是事实,你这样子,大哥在九泉之下也会伤心的。”他看见景岚无话反驳,又扯了扯她的孝服,“仔细想想,说不定就是那个魏谏白喜欢嫂嫂,不甘心嫂嫂嫁到我们景氏来,所以才会这样设局。我们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嫂嫂赶走,岂不是合了他的意?况且,嫂嫂除了这儿,再也没有地方去了……” “四哥!”景岚不想再听下去,这些话红姨娘也劝过她,甚至二哥与三哥都劝过。 她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而是上辈子的痛还历历在目,要她完全相信柳溪,太难。 景焕张了张口,自知没办法劝好她,只能无奈地给站在前面的娘亲递了个眼色。 红姨娘摇了摇头,毕竟景岚与景铎是同父同母的孩子,感情上毕竟亲厚些,也只能等小五自己想明白了。 “吉时到——” 景檀如今是东海景氏最长的公子,他红着眼眶高呼一声,“盖棺,起灵。” 红姨娘是长辈,不必跪拜,可棺椁中的景铎毕竟是东海景氏的家主,她也必须低头行礼。只见红姨娘穿着素衣哀然低头,朝着景铎的棺椁一拜。 景家四个公子对着棺椁叩头之后,忍泪走到了棺椁边,一起将棺椁抬了起来。 柳溪披着麻布,抱起了景铎的牌位。 她忽然觉得这牌位有些沉重,下意识地往景家四位公子看了一眼,又低下了眉眼。 时至今日,她还是哭不出来。 虽说对景铎没有真情,可恩义她还是要报的。就算要利用景氏东山再起,她也会留一线余地,至少景氏的所有人,她都会尽力照拂,让他们安然活过这场乱世。 景铎给了她一个“家”,那她便还景铎一个“诺”。 “景铎,我活一日,我便会护他们一日。” 她在心中默默地对着怀中的牌位低诉,这是她许给景铎的承诺。 即便她是女子,她也会以君子之礼践诺。 一诺既出,驷马难追。 从她抱着景铎的牌位踏出灵堂的那一刻起,她便想好这第一步该做什么。 新婚之夜,夫君殒命。 动手的是修罗卫,帮手的是魏谏白。 杀夫之仇,不共戴天。 这是她与东海景氏的同仇敌忾,只要能重创修罗庭,亦或是手刃魏谏白,那东海景氏定会更相信她,甚至无形中等于解决了一年后的东海景氏灭门之祸。 修罗庭势力复杂,以东海景氏现下的能力,根本做不到重创。 魏谏白在一年前虽然盛名在外,可柳溪知道一年前的魏谏白到底有多少家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柳溪并不知道,此时的她与景岚已经想到了一处——魏谏白,必须死! 景铎安然下葬之后,红姨娘将众人唤至景氏前堂,商议景氏的下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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