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百余步的距离,景岚已不知躲了多少支暗箭。 此时她已掠上树冠,屏息凝视树下的动静。景氏机关术有云,借其势,循其道,天下万物皆有锋芒,只要借势得当,皆可为我所用。 想到这里,景岚分神左右瞧了瞧周围的松枝——树叶如针,若蓄劲当中,每片叶子皆可化为利器。 居高临下占据地利,只要林中的修罗卫敢出来,景岚便能以松枝还击。 看见景岚上了树,隐匿在林中的修罗卫突然静默了下来。 “咻!咻!咻!” 景岚猝然听见身后响起惊弦之声,她压下身后松枝,蓄以内劲,以松枝为盾,拦下了这三支利箭。 偷袭没有得手,可射箭之人却已探明景岚藏在松树的什么地方。 景岚此时就像是走投无路的松鼠,只能藏匿在松树之上,等待最后的死亡。 修罗卫点燃了箭头,对准了松树的树冠。 清晨的浓雾弥漫林间,本来是看不见这些修罗卫到底藏匿在什么地方,可箭头燃起,虽只有星星火光,可也足以让景岚看清楚这些人到底在哪里? 先下手为强! 景岚剑锋挑下一支松枝,蓄满内劲,猛地一振剑锋,松枝上的松叶好似千针齐发,自树冠上弹射而下,直指浓雾中亮起的那十余点火星。 修罗卫没有想到景岚身上竟藏了暗器,火箭射出的瞬间,松针便穿入了血肉之中。 景岚不知射中几人要害,可这藏身的松树也不可再久留,她在松树燃起的同时,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地上。 “小崽子!”林中修罗卫吃痛厉喝,便提刀冲了出来,将景岚团团围住。 这些人有人被松针伤了眼睛,有的被刺破了肩肉,有的手背受了伤,有的腿侧中了针,没有哪个能想到景岚还会反击,更没想到这不起眼的松树针叶竟能有这样的劲力穿破血肉。 景岚暗暗数了一下要对付的修罗卫有几人。 当初围攻海城,扰乱兄长婚礼的是十八人,如今紧紧围住她,要她死的是十三人。 景岚执剑后退,背心对着松树树干,至少这样她可以少分神一处。余光悄然打量了一眼浓雾弥漫的深林深处,万一里面还藏了人,一定还会有暗箭来袭。 “杀兄之仇,你们一个也跑不了。”景岚凛声说罢,长剑在掌心一振,猝不及防地先出了手。 她记得,这些修罗卫的利刃上涂了毒液,不然她的兄长也不会死。所以景岚每次对上修罗卫的利刃,都加倍小心,虽然知道《鱼龙舞诀》百毒不侵,可小心一些总归是好事。 正当此时,只听林间响起一声骇人的长啸声。 音波震耳,直钻心肺。 景岚止住攻势,连忙捂耳,只觉胸臆震颤,就跟被人狠狠在心口拍上一掌似的隐隐作痛。 “有……帮手!咳咳……”其中一名修罗卫猛地捂住了心口,张口便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 “咳咳……”更多的修罗卫纷纷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景岚往后再退了一步,背心靠在了树干上,执剑紧紧盯着浓雾中缓缓走出的黑影——浓雾寸寸褪去,那人脸上带着一个银面具,通体黑衣,宽袍大袖,长发没有用任何物事束起,长长地迆在后背。 “破!” 面具黑衣人骤然出声,只见地上哀嚎的修罗卫紧捂心口,似是真有什么东西穿破了心口,他们只挣扎了片刻,便都气绝身亡。 听这黑衣人的声音,应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 这人身上散发着一抹让人莫名胆寒的杀气,她步步靠近,景岚横剑在前,凛声问道:“你是何人?” 黑衣女子冷冷一笑,反问道:“杀你的人都死了,独独活你一人,你说我是何人?” 救命恩人? 景岚第一反应想到了这个词,可是,这黑衣女子周身散发着一股杀气,即便与修罗卫不是一伙,也不见得是什么善类。 黑衣女子在景岚三步外停了下来,仔细端详着景岚的面目,景岚这才发现这女人瞳光散发着一股幽绿色。 江湖异人众多,景岚记得九叔说过,江湖上有一支歪门邪道,专修瞳术。一旦功成,瞳光变色,望之可□□控心神,成为傀儡任人摆布。 一念及此,景岚避开不去与她对视。 黑衣女子负手而立,凉声道:“我叫云姬,不过是个行走江湖的符师。”说到这里,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算起来,你我应该是有怨的。” “怨?”景岚分明与她初次见面,怎会有怨? 云姬说得淡然,“我有个不争气的徒儿,名唤幽幽,想必景少主是记得的。” 提到此人,景岚再次绷紧了注意力,“今日你是来报仇的?” 云姬摇了摇头,“我说了,是她不争气,怨不得旁人。既然《鱼龙舞诀》选择了你,那你便是有缘人。” 景岚大惊,此人也知道《鱼龙舞诀》,想必幽幽想获此功,多半也是受此人指点了。 云姬知道景岚在思忖什么,她徐徐问道:“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修习《鱼龙舞诀》么?” 景岚噤声不语。 云姬继续道:“若无化龙天缘,贸然修习,只有经脉寸断的下场。所以,你能修习此功,算是《鱼龙舞诀》选择了你,天命如此,我等也只能顺应天道而行。杀你,可是要捱天谴的。” 景岚听她说得玄乎,什么天道,什么天谴,她都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柳溪的双足之伤。 “阁下既然不是来寻仇的,今日相救之恩,景岚他日再报。”景岚收起长剑,先示诚意,对着云姬拱手一拜,“就此告辞。” “我能窥天道,不忍见真龙折损,这里有几句话想赠与少主,少主可愿听一听?”云姬突然开口问道。 “生老病死,皆有命数,阁下好意,景岚心领了,告辞!”景岚不想与此人有太多瓜葛,当下拱手再拜,匆匆离开。 “君子远水,慎之慎之。”云姬似是铁了心的要讲给她听,扬声借由内劲传功,她自信景岚可以听得分明。 景岚只觉云姬此人太过古怪,天下哪有不护短的师父,可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只怕是另有所图。 这八个字她听得清楚,却也没怎么上心。 沿着山道快步奔走了半日后,景岚终是翻过了这座山,来到了山后的市镇上,她寻了家客栈休息一夜后,在马贩子那儿挑了匹马儿,继续往鬼门关行去。 约莫赶了十日的路,景岚终是到了东浮州与南越州的交界处——山势险拔,不同于龙岭的山峰高耸,这里的山势好似交错的两条山峦合抱成势,当中有一线狭长险谷,谷中常年弥漫瘴气,无人敢进,所以才将这里称为【鬼门关】。 朝廷为了让东浮州与南越州两州贯通,便在险谷之上用寒铁链起了三座悬桥,在正午瘴气最少时,可以从桥上安然走过,去往东浮州或是南越州。 只可惜时逢乱世,连年战祸不休,自从东北三州的几路匪首聚在一起建立逐鹿盟后,为了防止朝廷兵马越过悬桥杀进三州收复失地,这几路匪首便派了轻功好手用火、药炸断了这三座悬桥,彻底切断了东浮州与南越州的陆上联系。 所以当今朝廷若要收复这三州,就只能走海路与逐鹿盟最善海战的海盗们大战。这几年朝廷越发势弱,莫说是海战了,就连保住最后能控制的东浮州都颇是费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逐鹿盟那些匪首渐渐坐大势力。 景岚从马背上跳下,轻轻地拍了几下马儿鬃毛,“乖乖在这儿吃草。”说着,她左右看了看,牵着马儿走入林间隐蔽之处,把马儿栓在了树干上。 拿出海先生送的避瘴药粉,景岚在人中处抹了一痕,药粉呛鼻,她不禁打了一个喷嚏。她将药粉收入腰上的小囊中,拿出小司南辨明了方向,便提剑循着方向去找寻入峡的峡口。 海先生的药粉能扛住多久瘴气,景岚不知道,一旦进了【鬼门关】,她只知要事事小心。鬼医能在这瘴气深处传承百年,江湖人士鲜少敢入内打扰,除却这里的瘴气屏障外,这峡中定然还布置了机关。 初入峡口,弥漫的瘴气是奶白色,细嗅之下,透着一股刺鼻的浓烟味道。 景岚沿着峡口走了进去,在奶白色的瘴气中待得久了,眼睛也觉得很不舒服。所幸仗着《鱼龙舞诀》的内息,眼睛虽然刺痛,却不至于被毒瘴熏坏。 再往里面走上一段路,瘴气渐渐变作了幽绿色,闻之发晕,景岚将以左袖捂面,右手执剑往前挥动瘴气开路。 “咔嚓!” 忽地脚下踩中什么物事,景岚似是踩入了一个机关陷阱。 她只觉背心生寒,并不急着挪开脚,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周围并没有响起什么机弩声响,只怕是提脚机关就会触发。 景岚悄将重心放在后脚之上,蓦地踏地而起。 “咔嚓!” 机关陷阱再响了一声,景岚执剑欲挡,却发现四周并没有什么异响。 这机关似是被人破了? 景岚心中大惑,为了确定猜想,她在方才踩中的机关上用剑柄戳了数下,果然只有机杼,不见暗箭。 要么就是被人破了,要么就是这机关连动的箭囊已经射尽。 难道有人先她一步强闯【鬼门关】? 想到这点,景岚加快了脚步,快步走出了幽绿色瘴气山峡,当意识到瘴气变成了猩红色,景岚也嗅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嘶……” 惊闻左前方有人痛嘶,景岚循声走了过去,骤见一道刀刃亮光闪过,景岚拔剑格开,挥动左袖略微扇开瘴气,隐约瞧见一个鳞甲汉子被长矛钉住左肩,牢牢地钉入石峡的壁上。 这人显然已经精神错乱,见有生人靠近,疯狂挥动手中的短刀,想要把靠近的人砍个稀烂。 景岚瞥见汉子身下掉落了一方腰牌,她用剑锋挑了起来,凑近看了个清楚——逐鹿。 这人是逐鹿盟的人! 景岚更是大惊,好端端的逐鹿盟的人怎会来这里呢? 倘若是逐鹿盟的哪家大人物重病难治,强闯【鬼门关】掳走鬼医救命,那她岂不是白跑一趟? 这是唯一的可能,可是景岚最不想看见的结果。 逐鹿盟虽然是几路匪首联手成盟,可毕竟匪首多是江湖中人,当中高手也有不少。这些逐鹿盟的卫士可以来到这里,已非寻常卫士,所以还能往前走的人,武功自然更高。 出动那么多高手来此,逐鹿盟中那个重病之人的身份想必不简单! 景岚抛下腰牌,左袖依旧掩住口鼻,执剑在峡中飞快掠走,几下便掠出了猩红色的瘴气峡谷。 凉风拂面而来,将瘴气吹往身后,阻住瘴气继续往前蔓延。 景岚感受到了凉风,便知算是过了瘴气险谷,安然踏入了鬼医的山门。可这里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山门的石阶破碎不堪,显然是受了炮火轰击,地上散落着石盾的碎片,想必原来这山门前定是有石盾为障,被人强行轰开,才会波及石阶破碎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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