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他们来到永无山脉脚下,他们将从唯一被实践可通行的燕眠山隘进入科尔勒舒高原。燕眠山隘,更多时候被称为“打盹山”,被认为是绝境山神的小疏忽。然而即便是神的“小疏忽”,几百年来也在可能的范围内经过各种开拓、翻修,但是还是险峻万分,是东西商路上最艰巨的一个坎儿。
在东方传说中,此为仙人聚居之所。然而打盹山一直在下雨,路况很差,《行游》里阳光下绚丽的水晶山体无缘得见,他们在军方封山前排队徒步登山,打盹山最狭窄处只能供一架狭长板车勉强通行,他们看不到什么仙人,低温缺氧,沿途可以看到招魂幡和简陋的坟冢、畜力的尸骸。当然,也有艳丽的高山花朵、栖息的候鸟群落。
迪和布兰修接近山顶时阴霾散去、璀然放晴,他们攀登了那么长时间,而在延绵的永无山中,他们还处于绝对的低点,远远近近的山阶古老巨大无极、不可逾越,对于这山而言连时光也仅是过客。天空飘落碎雪,他们不能在山顶停留太久,布兰修和迪选择用吃一颗软糖的时间并肩看这风景,以此纪念以此致敬。
下山后,经过耶陵黑特军方检查,队伍正式进入了科尔勒舒高原地区,这荒地经过几年前的战争,已经驱逐了温塔尼特雇佣兵、本地武装、各类响马,相对太平,东西方各个民族杂居于此。商队在宁塔城做了一次补给,找了向导,整装前往月亮城。
科尔勒舒除了气候不佳,环境单纯、地势平坦,这个季节商队多,当地人的牧群也多,前后可能隔着小半天路程,但还能彼此瞻顾,很有安全感。夜晚投宿牧家,围篝火看戴着珊瑚耳饰的少女载歌载舞,布兰修也很大方地表演了一段伽蓝南方贵族的舞蹈,草原人民表示看不懂,不好看。
两人还在早餐时间参加了当地的市集,这种市集本就是针对外地商队的,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海洋类化石、珊瑚饰品等等,在很多传说里此处本来是千湖之地,甚至连接外海,这些或许是一种佐证。迪精心挑选一小块海螺化石送给布兰修,布兰修就比较大方,给自己和迪买了珊瑚手串、鹿皮靴子、手套(都是同款哟)、本地香料、各类干果、小碗酸奶、一只装着鸣虫的木雕小盒。
迪·坎贝兹皱眉,想想算了,开心就好,而且仔细想想都还挺实用的不是吗?(不是。)
布兰修因为克列西雅的熏陶,对香料颇有见解,甚至对各种香料进出货的港口都如数家珍,比如百合花淬炼物是在维尔瓦港集结出海,而最大的玫瑰花市场在霍姆斯港……迪对此很赞赏。
由于科尔勒舒地势开阔平坦,在路上经常还会看到一些废弃的建筑遗址。偶尔一些牧家也会在这些建筑里过夜,有一次牧家帐篷不够,迪和布兰修只得分开住宿,布兰修就着月光读《行游》。
《行游》里有一首诗,名叫《新城与旧城》,应该是克列西雅在进入科尔勒舒之后写的,但这却是一首叙事诗,说的是一座繁华的城市,被一分为二,一边是老城,一边是新城,少年在老城里与在新城的恋人彼此遥望,月光大盛时两人就在城池交界处幽会。这首诗最后写道:那塔楼早已人去楼空,少年也悻悻回望。我将和少年一道,等太阳再升起,去往老城旧地。
今夜一样月光大盛,同样睡不着的迪巧遇布兰修,在迪看来这首诗写的应该是在追忆温辰尔撒被坎德街分开的新城和老城,科尔勒舒这般月色,难免感怀旧事。布兰修在离开南岛之后,第一次思念起故乡温润的空气以及云山堆积、光影推移的海平线。当她问起迪少年时代的事情,迪沉默许久,说自己的少年时代很辛苦,前半段像在悬崖中间,后半段她掉下去了,真是不堪回首。
布兰修舍不得迪再难受,说以后再到这样的满月夜,你就想着我好了呀,我那么甜。月亮西沉太阳东升我也不会离开,还最喜欢你。
进入东方腹地,一般来说都是先进入大沙海中的舒布洛克,然后去往相对而言的“浅海”,由芙河道进入青州玉门关,最后是琴泊州华盖关。
一行人换乘骆驼,逐渐进入沙漠区,向导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终于到达传奇之城·舒布洛克,果然如同在沙海中载浮载沉的璀璨珠宝,具体城市规划及运营这里不再细述,总而言之在长期旅行后,人们意识到自己果真在另一个丰饶文明的码头上了岸。适逢旺季,月亮城内已经没有床位,布兰修、迪所在的商队投宿在城外的一处客栈,客栈老板虽是个东方女人,但眸色却与阿尔塔西完全一致,是极其纯净的金琥珀色,迪第一次切身感觉到阿尔塔西与耶陵黑特相隔千年时光的血缘关系。
现在已经到达月亮城,布兰修和迪之前讨论过,克列西雅留下的第一条线索中,潘铎尔被换了人间名“佩尔铎尔”,很有可能意味着在藏宝之旅中,克列西雅一直都在使用假名。克列西雅短短一生,马甲诸多,而布兰修可能是唯一一个洞悉克列西雅各种假名的人。
虽然语言不通,但老板与迪一行很是投缘,且老板她在城里人脉也相当好,于是帮助布兰修和迪在官衙查询历年入住记录,但日久年深,卷宗太多,想要查到某一个名字(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实在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别提衙门里的老书吏唠唠叨叨提些有的没的,还一定要随行向导翻译给她们,比如“这位姑娘身上加了咒印,这可不是随便哪家的神婆都能做到的。”“越是大富大贵人家越是不成体统。”
过程中,布兰修偶尔看到当地的孩子们都佩戴穿有银质或木质小花的五色彩绳,好奇询问。向导告诉她,五彩绳是东方人用来驱赶瘟疫的配饰,而小花朵是则是本地特有的防灾防病吉祥物。
老书吏就此发散,郑重介绍了舒布洛克的历史。
严格意义上来说,历史上有三座月亮城。
第一座月亮城,就是上古神话里的那座古城,神女在这座城池处死自己叛走的手足姊妹,城池也因神女施加天惩而崩塌;
第二座月亮城,出现在旧历末期,其实是靠近此处的一个老金矿,一度在沙海中繁盛异常,吸引荒原各族聚居于此,但当旧历即将结束,各种灾难都降临人间,金脉被消耗殆尽,城市暴发瘟疫,十室九空。深入地下百丈的矿坑现成被当做了墓穴,金矿被用尸体填满。恐惧驱使人们逃离矿场,却意外在附近的戈壁里发现一处古老遗迹,种种迹象使他们相信这就是神女的月亮城,人们用从遗址里挖出的石砖砌起屋子,躲避瘟疫,沙漠里开不出花,就用石块雕成花朵供奉,这些人果然活了下来,更多幸存者纷纷朝此处聚拢,渐渐就有了第三座月亮城,只因它最初是由旧砖砌成,所以渐渐又被传为“舒布洛克”,即砖城。
中原新教崛起,神女也再次湮没于沙海,唯有舒布洛克城长久矗立。
而在十多年前,科尔勒舒高原上又爆发了一次小规模的瘟疫,舒布洛克受到影响,人们迫不得已将传染者运送到老城的金矿墓场隔离。事态恶化,当时住在城里的各地行商有部分人逃离,但也有一些人选择留下,并集资在金矿墓场和城内设立了医馆,迅速遏制了瘟疫,五色绳花串从那时开始再次流行。
布兰修和迪同时被点醒。
人间何处无废墟,旅途中疲惫的温达尼娅想到故土天国之花,午后她在树下睡了片刻,又时时警醒。
——天国之花,可能是指对东方神女的祭祀,而在西方“天国花”直译过来,其实本身也有天罚、瘟疫的意思。
两人急向老板、书吏询问十多年前瘟疫期间城内的情况,尤其是建设医馆的那些商人。老板带着两人驱马来到城东墙垣,那里一棵梧桐树下有一小小碑亭,亭中有石碑,上刻有当年诸行善者姓名。
救世途中疲惫的温达尼娅,曾在参天黛色中小憩人间,而眼前给碑亭遮风挡雨的梧桐枝干尚且稚嫩,亦是新翠琼琼。
东方西方,文字各异,横跨山海万里,集于方寸之间。布兰修在这些名字中终于找到了“夏尔·谢瓦利”,夏尔,是克列西雅专属于小布兰修的爱称;谢瓦利,则是南岛童话里高尚骑士的称谓。
克列西雅:如果一个人能被小孩子们认证为骑士,那他一定真的合格。
有了这个名字为线索,再查询当年克列西雅在月亮城的行踪就会方便很多。夏尔·谢瓦利和一些商人,在金矿的那座医舍投入不少资金,而结合《行游》里《新旧城》的写作时间,以及诗文最后一句“我将和少年一道,去往老城旧地”似乎也在暗示,克列西雅去过第二座月亮城(老城),也就是金矿墓场。 在回去的路上,老板提醒她俩,有人在尾随她们。而令布兰修意外的是,似乎迪对这件事早有预料。
在客栈,布兰修心乱如麻,因为她在离开安塔安泰普时就坚信自己和迪已经彻底安全了,这些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尾随,掌握多少情况,又将在什么时候开始袭击,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一路上浪费不少时间,而佩拉瑟卡的婚期则步步紧逼,似乎没有时间再声东击西甩开这些人。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想找秘宝了,逃婚吧,虽然不光彩但是谁在乎呢,就和迪一起生活在东方看起来也不错。
迪严厉批评了她这种想法:背叛祖先的信任,这不是我所知道的梅纽因家主。另外,你认为你的放弃会促成对方的放弃?至少我们现在还不是全然被动的。
布兰修被骂得很委屈:我怕拖累你。
迪说怎么会,摸摸她脑袋:要是我,就把迪·坎贝兹抓起来逼你为他们解开塔图的谜语。你怎么那么喜欢她?
迪说得很认真,布兰修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甚至有些生气:那我肯定什么都说了啊,就那么喜欢啊。 迪:……
虽然危机四伏,但夜色中的边城极尽美丽。客栈里食物美味,火塘温暖,老板才六七岁大的女儿督促娘亲吃药,然后抱了只羔羊在长桌旁挠头写功课,还向迪和布兰修请教算术(大角盘羊和沙丘锦鸡版本鸡兔同笼),虽然语言不通但数学是属于世界人民的,布兰修数学差,被小姑娘、弱鸡男和迪群嘲,插科打诨中心情平复了很多。
入夜,无垠沙海清辉熠熠,几如白昼。舒布洛克在不远处与星月争辉,据多次行走这条商路的人说,如果是在黄昏时第一次看到她,真的会以为是月亮栖于人间绝境处。这座城市就是沙海中的灯塔,今夜是入秋之夜,城内各处都有社戏,弦乐飞声无处不在,灯火灿漫几如仙境。
在当下这个情况,她们当然无法出门看祭典。倒是克列西雅《行游》里提到她曾看过都一出东方戏剧,由两位少女身着繁缛华服,一个头遮红绫扮演人间女子,一个戴白色兽首面具扮演秋夜落雪时出现的妖魔。女子郁郁远嫁,出嫁路上秋夜落雪,妖魔亦步亦趋,搀着她扶伞顶风雪前行,万千温柔体贴,一步步将少女诱至风雪深处。《行游》认为,从剧本上看是一个简单的关于诱拐的故事,但演出者被要求要体现出一种平衡的张力,于妖魔而言绝不是单纯的猎捕,不到落幕前一秒,甚至也存在妖魔被少女诱骗至人间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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