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如话尚未说完,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入青铜门,衣袖轻拂,熄灭门前荧荧烛火,一时间地牢里光线更暗。 百年不见,她依旧是曾经的模样。一袭红衣似火,墨发如漆,披散在脊背上,腰封处金边绸缎镶着玉带,裙摆堪堪盖住脚踝。 翩翩而来,似天神降世。 朝下看,那双白净的玉足不知来时被什么割伤,留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花舞谛被锁魂之术牵引,目光呆滞仿若一个死物,魅惑的桃花眼蒙上一层雾气,往日眸子里的光芒悉数消失不见,眸底波澜平静如一潭死水,再没有半点生气。 她身体僵硬,仿若人界戏台上的牵线木偶,跌跌撞撞的走过来。坐在地牢最中心的人睁开眼,冷漠浑浊的眸子上印着面前女子倾国倾城的容貌。 片刻,他张了张嘴,声音如寒风凛冽,飘荡在阴冷的地牢里。 “妖女,你本就不该活。” 花舞谛没了意识,温顺的低着头站在他的面前。老人嗤笑一声,似自言自语道:“老夫亲自送你一程,渡你飞升,来世莫作妖女,只当一个人界的凡夫俗子吧!” 晏长老右手幻化出一柄灰白拂尘,拂尾的毛发熠熠生辉,朝已然被控制的人飞卷过去。晏长老的拂尾由长鳞龙尾所制,到如今年岁已久,带了金鳞战龙的法力,所过之处刀光剑影,杀气凌人。 “父亲不可!” 晏如闪身迎上去,手中乐闲剑的寒气铸成坚实屏障,将那道拂尘之力挡下。 铮—— 乐闲剑受创,发出天震地骇的响动。 钟灵谷强烈震动一下,远远的又扰了昆仑山巅峰之人。 其实晏如修为尚浅,本不能与晏长老一战,只不过沾了他手中上古神剑的光,才勉强抵得住他的的攻势。 五脏六腑仿佛被震碎,晏如攥着剑柄的手指轻轻颤抖, 脸色苍白的厉害。他沉默的咽了咽喉咙,运起法术强势压制住喉间的腥甜。 眼前一阵模糊,眼皮沉重的耷拉着,他单薄的身子虚晃两下,似乎下一秒就会跌倒。 下一秒,一道决绝的女声响彻地牢,言语间除了愤恨,还夹杂了几分失望:“虎毒不食子,晏正你真乃虎狼之心!晏氏已成如此模样,难道你还想让我们搭上性命吗?!” “你要救玉姑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可如今你居然为了她不顾全族性命,如今还伤了如儿,若他有三长两短,我东海水宫决不罢休!” 晏如的母亲,晏长老的夫人宁玉,曾经也是六界赫赫有名的东海公主,当年一手飞天羽扇舞,使得东海水宫门庭若市,求娶之人遍及六界大好男儿。 怎奈世事无常,她出水游历之时遇上了当年风度翩翩的晏正,从此爱慕难舍,最终一意孤行与东海水宫断了关系,嫁入昆仑山。 千年过去,除了当年醉酒乱事,二人形同陌路再无交集。 宁玉新婚后一夜白头,曾让整个六界唏嘘不已。 只能道一声,痴心错付…… 如今她已是心死之人,身上再无半点灵气,唯独在面对自己的骨肉时,眼中会燃起点点希冀。 “晏正,我宁玉此生搭在了你身上,我的安平喜乐也葬送于此,天命如此我不敢不认,如今你连我的孩儿都不放过吗?” 晏长老一愣,面上愠怒未消,他颇为震惊的转头看了眼一旁撕心裂肺的女人。当年倾倒众生的风情早已不在,脸上的皱纹几近掩盖了她原本的模样。 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看到母亲稳住了形势,晏如这才歇了一口气,不禁扭过头去查看身后的女子。 他深知,如若她再不清醒,今日必定会在此灰飞烟灭! “花舞谛,你不是妖皇吗?怎的这么容易就被控制了?” “花舞谛,你快醒醒!飞影还在等你……” 晏长老怔了很久,最终挥一挥衣袖,宁玉还未来得及说话,便缓缓朝旁边倒了过去,衣袖飞扬溅起了阵阵尘土。 如一片纷飞的树叶,再无声音。 “老夫的一生,都在为昆仑山打算,你们怎的不清楚?若花舞谛不除,圣女便不能心安,如此,必将引 的六界浩荡……” “父亲,你可否想过,若除去了她,飞影将心死!” “心死也好!无欲无情,才是圣女该做的事!” 语罢,赶在晏如有所动作之前,晏长老便甩出拂尘将他捆在原地,后者挣扎许久,反而被束的更紧。 解决了一切,再无人能阻止他,晏长老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在花舞谛声音,唇角微张,轻声命令道:“花舞谛,老夫不动手,你自行了断吧!” 后者没有犹豫,低头回了一声:“是。” 地牢中剑阵已停,烛火熄灭升起袅袅白烟,晏氏一族其他人不敢说话,四处安静的有些许瘆人。 价值连城的月明珠投下处处光明,却依旧照不亮四处的一点阴暗角落。由玉飞影亲手布下的符文抵的住魔域入侵,挡的住晏氏逃跑,却救不了那个被她放在心上张扬肆意的女子。 仙风道骨的老人嘴角噙着笑,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听从他的指令仰手幻化匕首,毫不犹豫的朝自己的心口扎去。 殊不知这一刀下去,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不要,花舞谛!!你快醒醒!” 匕首锋芒毕露,寒光掠过眼眸直刺入心上,晏如像疯了一样想要唤醒她,却只是徒劳。 刀锋已刺入肌肤浸出点点鲜血,瞬间湿了前襟,下一瞬,一只白净的手握住了锋利的刀刃,掌心瞬间鲜血淋漓。 室内一片光明。 玉飞影来了,在花舞谛即将一刀毙命的时候,抬手紧紧握上了匕首,止住了她的动作。 “飞影……”晏如犹豫的开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被叫到名字的人面若寒冰缓缓扭头望过来,与晏如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她面色惨白,原本黝黑清明的眸子尽数被杀戮冷戾侵占,肆虐在眼底的震怒如波涛汹涌而来,绝美的脸颊太过于冰冷,让人不敢言语。 少顷,她挑着眉沉声笑,冰冷诡异,明明是高贵出尘的姿态却恍若地狱炼就的恶鬼。 杀气肆虐在偌大的地牢里,符文流转金光化为刀刃漂浮与半空中,锐利的刀锋皆指向一人。一旁神女像耐不住着腾腾的杀气碎了一地,晶莹的碎片反射着诡异的光。 “本尊念你们多年抚育之恩,处处忍让,可你们却步步相逼,要她性命。” “既然如此,本尊留你们还有何用?”
第14章 相思连命(二) 玉飞影手中用力夺下那把锋利的匕首,攥在掌心里瞬间便化为灰烬,融入周身的朦胧剑影中。 朦胧间,离音剑破空而来,那抹素白的身影闪身上前,剑锋直指晏长老,后者拂尘扫过,两物相撞,震开挨的最近的晏如。 身子被拍出去好似一个弃物重重摔落在地上,晏如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翩翩公子的风范不在。 再次抬眸望过去时,内牢中的两人已然打斗了起来。 玉飞影身姿轻盈,剑气潇然,剑身百年封印已启,淡淡的光晕在冰冷的神器上流淌,驱逐周遭蒙蒙雾气,照的整个内牢清明凄冷。 她衣袂飘飘姿态优雅,一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可一出手就逼近晏长老的死穴,势要将他斩杀于剑下。 剑锋好几次堪堪在眼前滑过,晏长老沉了脸色,抬手为手中平淡无奇的拂尘镀上了一层薄冰,冰化之时,拂尘仿佛神识被唤醒,迸射出耀眼的光芒。 晏长老所用拂尘是柔软物什,龙尾神力,专克玉飞影的离音剑,拂尾缠上光华的剑身,纵然被尽数斩断,但又能极快的长出来,一招一式都以柔克刚,将离音剑锋芒剑气悉数挡下。 十几个回合下来,玉飞影眸中染上了一丝异样。 怪不得晏氏能够把持昆仑山千年,纵然她母亲当年欲出山寻人,都不能违他的令踏出一步,他手中的拂尘天生克圣女的离音剑,白色剑气所过之处残垣断壁势不可挡,唯独不能奈何他分毫。 想到这里,她旋身脱战,重新回到花舞谛身旁,衣裙纷飞衬得她气质更为清冷。 半晌,她勾唇收起离音剑,指尖聚起法术,铺天盖地蔓延至四周,由符文幻化的锋刃铺天盖地的朝拂尘所铸屏障刺过去,拂尾横扫一片打散符文。 玉飞影背着手静静的看,俄而朝前方飞过去,掌心法术凝聚。 晏长老正费力抵抗,却见一张冷傲的脸庞,她的眼底猩红,似能滴出血来。 她红唇艳丽,眼角带笑,轻声问自己—— “长老,你可尝过万箭穿心之苦?你可知道刀插进心里,有多疼?” …… “呲”一声,刀剑入骨! 拂尘断 裂灰白的毛发漫天飞舞落下,铺了一地素白。 晏长老愣愣的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只露出剑柄的离音剑,剑柄上花纹精美繁复,只有剑行,没有剑身。 刚刚玉飞影在飞过来的时候,将掌心的法术,化成了离音剑形。 可神力化剑,乃天尊战神才有的本事…… “晏长老,晚辈不才,十年前,便已修成天尊战神。” 玉飞影冷笑一声,将剑气更推进一分,战神之力不可抗衡,将那抹飘飘欲坠的身子直直的,钉入了身后高高在上的圣女王座。 剑锋刺透身体插入玉砌王座,平整的靠背四分五裂。 “本尊从来没有想过要将晏氏如何,都是你逼我……” 玉飞影话未说完,波澜不惊的面具被打破,她眼底的猩红褪去,只剩下不可置信。她拧了拧眉头,缓缓的低头,肩膀处刺出一截剑锋。 是花舞谛的追神剑…… 王座上的人满身鲜血,笑得猖狂,“哈哈,好,花舞谛,杀了她!” 花舞谛胸口染血,失了意识的她只听命于一人,白净的脸庞上笼罩着惊心动魄的死寂感,乌发飘扬掠过她的眉梢眼角,眸子无神,一如曾经天神陨落,绝花凋零时的败灭。 玉飞影没有动只静静的望她许久,看着她缓缓的拔出剑,剑刃刮过白骨,几乎让她站不住。 花舞谛抬眸与她对视,目光呆滞。 下一秒,她再次举起了剑,狠狠的朝面前的人劈了下来,却在最后一刻停下了动作。 玉飞影腰间炼心银链光芒四射,挡住了她的动作。 后者眼皮沉重,渐渐松开手,追神摔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动。 玉飞影上前一步搂住那个单薄的身子,任由她靠在自己的怀中。从她的角度望过去,花舞谛嘴唇苍白,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现如今她搂着她,才发觉她浑身发抖,整个人像从寒潭里捞上来的一样。
心口郁气翻滚,她的手越攥越紧。 因着太过于用力,本就伤痕累累的伤口愈加狰狞,冷白尖锐的指尖掐进掌心,几近扯裂伤口。 晏如看着她的动作,惊骇的说不出话来,鲜红的血迹顺着她嫩如细笋的指间滑落,沿着缝隙一滴一滴的滴落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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