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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那时,她要以什么面目去看得偿所愿,意气风发的红药呢,又要以什么样的心情同红药站在这片土地上,环视她大金的雄伟壮阔。
她不愿贬低自己,可她却已经低到了尘埃中,她忍不住幻想以后同红药的每一个场景,但每一个画面中的自己都如此丑陋。
红药像一团烈火,当她站在烈火旁时,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给了她错觉,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那般光辉灿烂。可当她远离了火,她才亲眼看到逐渐粗糙,逐渐破碎,逐渐失去光泽的自己。
而她现在除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坍塌,腐烂进泥土里外,再无他法。
她持着毛笔的手久久悬在纸上,看着一滴墨悠悠的挂在笔尖,身不由己地坠落下去,弄脏了崭新的宣纸。
没等她想到再换一张新纸,门外远远地就传来了老板娘的唤声,萧白玉随手放下笔,起身走了出去。老板娘一句话不说,拉着她就往酒馆走,脚步飞快。
萧白玉知晓是凌崇醒了,跟着老板娘绕了几绕,便瞧见凌崇已坐起身来,靠着床榻向她扯出个苦笑来,道:“这回又是萧掌门救了我一命,我当真不知该……哎!”
萧白玉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摇头道:“救你的并不是我,等她们回来了再介绍你们认识。”
萧白玉有心要问他来龙去脉,只是见他大病初醒,不愿直戳他伤心处,便一直耐住不问,只闲话家常的同他谈天。只是没几句话后,他自己忽的嗤笑一声,自嘲道:“我一醒来就问了老板娘,才知道邺城已经丢了。萧掌门,你瞧我,我还想着奔赴边关保家卫国,却没想当今朝廷在背后给我捅刀子,只顾争权夺势的那些人,他们难道就不能睁眼看看,黎明百姓到底受了多少苦么,真是可笑!”
萧白玉沉默着,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脸面还能继续坐在凌崇面前。
凌崇仰头望着屋顶,眼眶已经憋红了,他不知这些话已经戳破了萧白玉最后一丝自尊心,仍旧自顾自道:“火炮落到了谦王的手中,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守着火炮在家等死么,哈哈哈……”
萧白玉察觉出不对来,忽的开口问道:“你是说,谦王派人抢走了火炮,还将你追杀至此?还有旁人参与么?”
凌崇回过神来,一双通红的眼看着她,似是不知她何出此言,但还是认真答道:“确是谦王,那伙人起初还想说服我入朝,被我拒绝后就动起手来。帮里同行的人都死在那里,只我一人逃了出来,全怪我学艺不精,才落得如此地步啊!”
萧白玉的身子脱力地向后靠去,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她也扯了扯嘴角,两人看起来都像是在嘲笑些什么。
后话也只是客套似的说了几句请多休息,萧白玉勉强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向外走去。酒馆里难得多了几桌人,她也没去细看,像游魂一般的晃到了门口。
只听有对话声模模糊糊的传进耳中,邺城二字忽然变得格外清晰,萧白玉在门口站定,回头望了一眼。
“哎,你听说了没,朝廷终于出兵了,还是谦王带兵亲征呢。”
“何止听说,我亲眼见着了,一眼望去不见边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邺城去了。”
萧白玉站在阳光下,衣角都被镀了一层金边,她低头看着自己,只觉熠熠生辉,她想自己以后可能再没有比现在更加耀眼的时候了。
“玉姐姐!”姜潭月远远的就看见她正站在酒馆门口,欢快的一路跑来,挽住了她的胳膊,脸上还有玩闹后催出来的汗意,问她:“玉姐姐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姜流霜跟在她身后,先看了眼萧白玉的神色,觉得她光彩的不似平常,又往酒馆里瞥了眼,问道:“有什么好事么?”
萧白玉笑了起来,那笑温和舒适的像是蓝天中蕴起的软云,道:“凌帮主醒了。”
姜流霜挑了挑眉,只觉得很久不曾见过她眼中这般流转的光华,便疑道:“值得你这么高兴?”
萧白玉点了下头,露出些她不该有的俏皮来,回道:“是啊,非常高兴。”
第117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捌)
历经战火摧残的邺城在几日里换了面目,城墙上残破的军旗被扯下,扬武扬威地竖起了大金崭新的旗帜。重新葺好的城墙上立了数名哨兵,严丝无缝地监察着邺城的各个方向,身旁的堡垒中还埋伏了精锐的弓箭手,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
城外还有二十个百人队不分昼夜的在邺城的前后方巡逻,不论是山沟还是丛林,都被巡逻队翻了个遍,确保再没有他人埋伏。
秦红药每日要登上城墙巡顾数次,当她走到西北角时总会停下来,向着茫茫远方望个半晌,而那正是九华山的方向。
目光所及有时是清晨浅淡的微光,有时是正午熊熊的烈日,此时又是傍晚熏红的晚霞,她在格外赏心悦目的晚景中念着萧白玉,想象她在九华山中的一举一动。现下白玉估计已经回到了九华山,肯定会生怒罢,失望自己居然欺骗了她。
秦红药微叹一声,即使那是自己最不愿见到的场面,她还是交代了流霜,白玉养伤的这三月绝不能让她出山,哪怕她会怨恼自己,但只要知道她是安全的,便一切足矣。希望她一切安好,只要她好好的,平安的活下去,等到秋末,最迟到初冬,她们就能……
忽听脚步声杂乱作响,思绪转瞬回到眼前,秦红药回身,眼里绽出锐利的光。只见斥候飞奔上城墙,手里擒着前线加急传回的信,汗顺着脸像雨水一般掉。
斥候扑通一声跪在秦红药身前,双手呈上信,急道:
“启禀陛下,探子来报,百里外有浩荡军势,兼车马并行,辘辘声如雷霆,尚不知其众几何!”
秦红药毫不意外地接过战报,利落的撕开封口,上下浏览了一遍——谦王终于是来了,领着他积攒数年的浩荡兵力,带着让人闻之色变的火炮大队,如黑云般压城而来。
她是早有预料,但城墙上的将士闻声都望了过来,困惑是何人如此猖狂,竟还敢来抵抗。他们只知中原朝□□朽不堪,却不知谦王这十几年来对江湖和百姓不管不问,暗地里是囤聚了多少的兵力和武器,甚至还坐拥了让千万人弹指间灰飞烟灭的火炮。
秦红药扫去一眼,众将士后背一寒,立刻收回了目光。她不慌不忙的一摆手,道:“再探。”
斥候虽不敢抬头,但听到陛下如此镇定的语气,心里还是长舒一口气,看来情况不会非常棘手,便领命下去了。
秦红药负手立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的瞧着中原边疆,自从打下邺城后,她便按兵不动,据守邺城。自有将士请命继续南下进攻中原,可秦红药早知谦王战火将至,而其他城池再没有像邺城这般易守难攻的地势,在此决一死战是再好不过。
只是不知军中是否还有谦王的细作,她恐又泄了密,所有战略部署便都由秦红药亲力亲为,除了心腹老将外,对其他人都守口如瓶。秦红药望向远方茫茫的地平线,明知大军还在百里之外,到此再怎么快还得一日半,可她却好像已经看见了铁蹄扬起的漫天黄沙。
这一天,终于来了,她终于可以完成哥哥的嘱托,终于可以再不管什么朝堂战场,只做她自己,只追寻她最想要得到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空气中已充斥了临阵的血腥味,但并不令人感到惧怕。
秦红药踱步下了城楼,都元帅乌海迎面而来,他身着重甲,头却压得很低。自从那一日进攻邺城时他身上的虎符被人偷了去,便一直羞愧万分,即使秦红药将寻回的虎符又交还于他,他都不愿在陛下面前抬起头来。
乌海咚的一声跪下,重甲磕撞声闷而响,他抱拳道:“陛下,听说敌军将至,还请陛下赐末将将功赎罪的机会,让末将带头冲锋!”
秦红药微一挥袖,乌海便感觉到有一股力将自己往起带,他一个趔趄站了起来,见陛下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又立刻跟了上去。
秦红药大步流星,头也不回道:“你不必多虑,上阵杀敌自是少不了你。传下去,谦王大军压境,全部列阵待战。”
乌海精神一振,抬头喜道:“末将领命!” WWw.5Wx.ORG
两人翻身上马,飞驰回了本营,战势将近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邺城,宁静了几日的城池猛然喧闹了起来,每处都是人影憧憧,铁器交响。一番点兵布将后,所有人都定定地看着天色渐暗后又重新明亮起来,斥候回报的越来越频繁,每报一次敌军都近了十来里。
秦红药在本营中一夜未睡,依然精神抖擞,她在一切布置妥当后回房更衣。侍女照例拿来了铠甲军服,秦红药盯着面前的铜镜,从那模糊的倒影中好像看见了万丈光芒,这是金国的决战,也是她与一切旁事的决战。
她忽的挥手挡开了侍女手中的军甲,朗声道:“拿正装来,孤要着正装。”
侍女一愣,抱着铠甲匆匆退下,再回来时已拿了秦红药的帝服,手一抖开,衣服上精致夺目的刺绣都在熠熠生辉,明艳的色彩冲去了晨曦的黯淡,明黄的布料上绣着暗金的龙纹,龙口一吐,便是盛世山河。
侍女为她更衣后就静静的立在门边,她脚步刚转,房门便应声而开。秦红药昂首而出,早已列队肃立的士兵将领齐齐下跪,三呼声震天动地,她立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队面前,却并非是觉得豪情万丈亦或是气吞山河,她只盼着闯过这一关,盼着解脱,盼着早点去见她的白玉。
斥候传回了最后一次敌情,敌军已驻扎在二十里外,大战一触即发!
秦红药率先上马,严阵以待的士兵一并转身,持枪肃静,一步不落的紧跟着他们的陛下。待行到城门处时,秦红药一摆手,铁索哗啦哗啦的搅动起来,铜铁铸成的城门应声而开,约四丈的铜城铁壁微微颤动,抖下些许尘土。
枪兵停住不动,分道而立,三千铁骑兵从后鱼贯而出,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碎了黎明的最后一丝宁静。最后一排铁骑兵的马蹄刚踏出城门,铁索再一次搅动,城门缓缓地合上,偌大的战场上只有秦红药同三千铁骑兵。
乌海站在城墙上,俯身一眨不眨地盯着城下,按理来说陛下绝不该先行出城,昨日决定的时候他就惊诧地反对过。听陛下道清缘由后,他立时倒抽一口冷气,感觉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心。他听命镇守在城中,绝不让陛下有任何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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