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平郡主“嗤”了一声:“那边那个,什么都不晓得,还说呢?我们很用不着你,还不走开。” 阿檀讪讪地退后了两步。 这时候,半夏命人剪了几枝菊花,用白玉盘堆得满满的,捧了上来,笑道:“既然赏菊,当然要簮菊,几朵花儿,给姑娘们玩儿,姑娘们看看,喜欢哪枝?” 姜氏仗着半个主人家的身份,先道:“我喜欢粉的,给我挑个粉嫩的。” 半夏遂指了一枝粉的,示意小丫鬟捧给姜氏。 姜氏将花簮到发间,摸着花瓣,故作大方地道:“我这朵是粉面红莲,不过是寻常品类,我不和你们这些小娘子争,二伯这回命人找了诸多珍品,你们且去看看,可认得出这些菊花的名字?” 陈五娘子又有了用武之地:“看看那朵绿的,菊花中绿色最是难得,一唤绿牡丹、一唤绿云,这朵,就是绿云了。” 广平郡主笑吟吟的:“如此说来,就给我那朵绿的吧,几位姐姐,让我一让。” 她得意地看了阿檀一眼,见她鬓角处亦簮着一朵墨色菊花,不由轻轻笑了一下:“有的人呢,只配簮这黑乎乎的花罢了,算她还知道自己的分量。” 阿檀低下头去,不吭声。 陈五娘子又在说道:“菊花中,除了绿色,还有墨色也是难得,有一个品类唤做墨菊,更有其中珍品着,唤做‘墨染’,不够黑或不够红,那都只是叫墨菊,只有造化天然,不偏不倚的,才能叫作墨染,听闻此菊月色下浓似松墨,日光下盛似胭脂,十分独特,千株中也未必能寻得一株。” 姜氏听到这里,又得意起来了:“旁人家是寻不到的,我们晋国公府,要什么没有呢,我昨儿听说,这园子里就有一株墨染,这几日开得正好,半夏,快捧上来给姑娘们看看。” 半夏不意姜氏直白地点了出来,她只好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支支吾吾的不应声。 姜氏狐疑起来:“你怎么不去,今天叫姑娘们过来,可不就是赏菊的吗,藏着掖着作甚?” 这下子,阿檀吓得倒退了好几步,此时云开天霁,日光落下,照见她鬓边菊花,黑底透出嫣红,如同云霞从山涧下浮出,脂粉从水墨中晕开,浑然天色,夺人目光。 有眼尖的女郎瞧见了,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袖子,指了过去,低声道:“你们看,她头上那个。” 女郎们的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阿檀慌慌张张地把那朵花摘了下来,塞到袖子里,结结巴巴地道:“这个是在园子里胡乱摘的,寻常的花儿罢了,不算什么。” 她若镇定些也就算了,横竖没人见过所谓的墨染,偏偏她做贼心虚,自己乱了阵脚,看她那模样,旁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将军果然偏宠这婢子,这都偏到天上去了。 广平郡主变了脸色,将头上的绿云菊花取了下来,随手抛在一旁:“吾不与婢子等类,这花,不要也罢。” 其他人都尴尬起来,既不能拂了晋国公府的面子,又拉不下脸面,一个个心里生气,看着阿檀的目光如同针刺一般,刺得阿檀面上火辣辣地生疼。 这时候,宋佩云又站了出来,上前一步,柔声道:“你们都说绿的黑的好,偏我俗气,就爱红的,挑一只红的给我吧。” 阿檀松了一口气,心里感激,默默地拿了一枝最红最艳的,递给宋佩云。 宋佩云轻声道了谢,神态自若地将花簪到发髻上。 经了这么一遭,一众贵女也不愿意簮什么菊花了,她们不屑和阿檀说话、也不太理会宋佩云,自在那边玩笑打趣。 这个道:“五娘子今天的裙子真是时新,这褶子打得好看,显你的腰身,我看这么多花儿,也不如你漂亮。” 那个道:“耿大娘子的簪子好细巧,跟真的似的,不知道的,还当是花里的那只蝴蝶飞到你头上去了。” 再说道广平郡主:“今天阿琪脸上抹了什么胭脂,闪亮得很。” 广平郡主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得意地道:“这是‘永遇乐’新进的迎蝶妆粉,里面有琥珀和桂花,既香润又服帖,我母亲也说我抹了这个特别好看。” 阿檀昨晚上被秦玄策折腾了好一通,腰酸背痛的,早上又走了一段路,不知怎的,越发疲倦,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一团东西堵在那里,让她呼吸都不太顺畅。 就在这个节骨眼,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菊花馥郁的香气,之前闻着都好好的,偏就这会儿,竟让阿檀觉得难以忍耐, 她胸口一阵翻涌,喉咙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咽了半天没咽下去,忍不住捂住嘴,“呕”了一声。 她这呕吐声正好跟在广平郡主那句自夸的话语后面,听过去很是微妙。 广平郡主大怒:“你是什么意思,我的话令你作呕吗?“ 不说犹可,这一说,旁边有人忍不住先“噗嗤”笑了出来。 广平郡主更是生气,霍然扬手,一巴掌摔过去:“大胆婢子,安敢无礼!” 阿檀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同时抽身后退,但还是避不过,被广平郡主的指尖扫到了胳膊,她本来就娇怯,一时站立不稳,“哎哟”一声,差点跌倒。 幸而宋佩云离得近,赶过来扶了一下,阿檀才险险地没摔到地上。 “苏娘子,你还好吧?”,宋佩云全然没有贵贱之分,双手搀扶住阿檀,语气中充满了关切。 阿檀惊魂未定,不安地摇了摇头。 半夏吃了一惊,抢着过来扶着阿檀,上下看了看:“你没事吧。” 阿檀反胃欲呕的感觉愈发明显了,胸口又堵又闷,她脸色苍白,低低地道:“不太舒服,半夏姐姐,我想下去歇着。” “去吧、去吧、快回去吧。”半夏不敢耽搁,急忙唤来丫鬟,把阿檀扶下去了。 姜氏既恼广平郡主跋扈无状,又记恨当初因为阿檀连累秦方赐被家法责罚的事情,两下都不偏帮,反而有些幸灾乐祸,笑吟吟地道:“我们家的下人若做得不好,郡主和我说一声就好,我们自会训诫她,你何必亲自动手呢?仔细手疼。” 广平郡主方才一时冲动,本来心里也有些后悔,被姜氏的话一激,反而不服气了:“哼,区区一个奴婢,有什么打不得,大不了,我稍后自向秦夫人赔礼去。” 旁边一众贵女纷纷出言安抚:“不至于、不至于,小事一桩,有什么值得说道的,来、来,赏花去,且看这秋色景致,别去想那些个恼人的事。” 于是,她们很快欢声笑语起来,把之前的小小波澜抛诸脑后了。 府里的车夫老钱和两个小丫鬟,得了嘱咐,一起护送阿檀回府。 阿檀来的时候一肚子哀怨,走的时候时候化成了满心惆怅,那满园的菊花秋色再美,也抵不过方才被人轻慢的难堪。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她曾经和母亲安氏说过“我和二爷好,不是作为一个奴婢奉承主子,而是作为一个女人爱慕男人”,其实那些言语只是笑话罢了,在旁人眼中看来,她不过就是一个下等奴婢,媚色惑主,非善类也。 这种认知让阿檀又羞又气,胸口处越发不舒服起来,那种感觉仿佛是吃了隔夜的搜饭,酸苦难熬,差点要呕吐出来。 同车的两个小丫鬟,一名樱桃、一名石榴,原是陶嬷嬷拨付下来,专门服侍阿檀的,她们两个见状,关切地问道:“阿檀姐姐,你头上冒汗了,热吗?” 阿檀不想说话,只是捂着胸口,摇了摇头。 樱桃咋咋呼呼的:“阿檀姐姐的脸色不好看呢,是不是马车太过颠簸了。” 石榴挑开门帘子,对车夫道:“老钱,走慢些。” 阿檀忍耐了片刻,觉得忍不住,轻声道:“我这几日身体有些不适,这会儿难受呢,既出来了,去医馆找个大夫看看吧。” 石榴应了一声,和老钱说了。 长安城首屈一指的大医馆是济春堂,那边的老张大夫是常为晋国公府的贵人们看诊的,老钱遂掉头去了济春堂。 到了济春堂,可不巧,伙计们说老张大夫出去了,只有小张大夫在。 听闻大将军房里的苏娘子过来看病,伙计急忙去叫少东家小张大夫。 少顷,一个看过去文弱腼腆的年轻人迎了出来:“家父这几日去城外访友,一时不得归,某张悯,虽技艺微末,但也随家父行医多年,斗胆可为贵人看诊。”
阿檀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小张大夫了。” 她今日坐的马车本是秦玄策素日自己用的,车子宽阔高敞,拉车的是四匹通体玄黑的骏马,赤金镶琉璃顶篷,朱漆饰山文车壁,垂着回环银纹九重锦,看过去就华贵异常。 张悯看这架势,不敢怠慢,恭敬将她延入后堂。 待坐定,阿檀说了近日一些不适的症状,诸如小腹疼痛、恶心反胃、倦懒嗜睡等,末了,担心地道:“若只是吃坏东西了还好,若是犯了风寒,把二爷染上了,那就罪过了,我一直想找大夫看看,只不过最近人也懒得厉害,不太想动弹,今日顺路过来,劳烦大夫了。” “不敢,小娘子客气了。”张悯仔细记了医案,又想要给阿檀摸脉。 他用一条丝帕覆盖在阿檀的手腕上,手指还没搭上去,突然前堂传来一阵喧哗声。 医馆的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声道:“少东家,不得了,您快出去看看,前面抬了一个人来,流了很多很多血,吓死人了。” 听过去十分紧急,医者仁心,张悯急急告了一声罪,先出去了。 外头吵吵嚷嚷地闹了好一会儿。 樱桃年纪小,好奇心重,偷偷地跟出去看了看,不到片刻,满脸通红地跑了回来,神神秘秘地道:“阿檀姐姐,你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阿檀随口问道。 “有个书生和人起了争执,被人当街殴打,割断了子孙根,到处都是血,天哪,好吓人。” 阿檀还未反应过来,石榴已经啐了一口,嗔道:“在阿檀姐姐面前说什么混话,快打住。” 樱桃讪讪地住了口。 但过了一会儿,医馆的伙计火急火燎地进来,央求道:“可否劳烦这边的姑娘出来搭把手,帮忙烧水煮些布带,实在人手不够,要命。” 阿檀心善,对樱桃和石榴道:“你们两个,都去帮忙吧,这也是功德一桩。” 两个小丫鬟很爽快地应下,跟着出去了。 只留了阿檀一个人。 后堂本来就是用来招待尊贵女客的,等闲人不会进来,老钱在门口看着马车,小丫鬟又走了,这里一下安静下来。 阿檀觉得有些心悸,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前面的血腥味渐渐地传了过来,或许不很浓,但阿檀却觉得忍受不住,她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哇”的一下,呕了出来。 呕的还是一滩酸水,喉咙刺痛,她咳得厉害,眼泪都掉了下来。 最近胃口不好,吃得也不多,但就是容易呕吐,也不知道怎么了,阿檀疑心自己得了大病,吓得心里直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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