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自己面对的是当今太傅,大夫连忙低下眉眼,腰身都弯了一截。 拱手回话:“高热已退,向来是无大碍了。” “小的这就去开几贴药,待小姐醒了,煎了给她服用。” “那她何时会醒?”顾准的眉头蹙得更紧。 既然都说顾晚卿无大碍了,这人怎的还不醒。 大夫也揪着眉沉吟了片刻,方才回道:“许是小姐这几日被病情折磨得疲累不堪,身体还需休息。” “眼下,小姐应该是睡着了,大人不必担忧。” 有了大夫这番话,顾准夫妻高悬的心总算落下了些。 枝星和霜月也激动得握紧彼此的手,咬着唇拼命忍着,这才没有开心得喊出声来。 大夫开了药,刚要离去。 半道却又被太傅府的下人请了回去。 原因无他,顾晚卿醒了。 这本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老大夫不是很明白,太傅大人为何又将他请回去。 明明走之前留下了药方,该嘱咐的也都嘱咐了一遍。 只要顾小姐醒了,那边没什么大碍了。 无非就是再多休养几日调理好身体就好。 老大夫捋着胡须又迈进了太傅千金的屋子。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一眼就看见了床上躺着,却已经睁开双眼的少女。 太傅千金顾晚卿的美貌,早已名动帝京。 听说提亲的人数不胜数。 老大夫以前还不信,但后来被请来给少女看病,见着那幅沉睡的容颜,这才信了七八分。 如今嘛,少女苏醒,睁着一双朦胧潋滟的杏眸,只虚弱朝他睇来一眼。 老大夫心下便一锤定音,总算信足了外头那些传言。 啧啧,这病中娇滴滴的小美人,可是比传说中的西施还要好看呐。 难怪求亲之人,都快把太傅府的门槛踏破了。 “大夫,实在是辛苦您折回来这趟。”袁氏拿着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泪。 急切地迎上老大夫,“您快给小女再看看,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老大夫去到床前,放下了药箱。 又取了丝帕搭在病弱无力的少女腕上,一边诊脉一边询问:“小姐的身体可是有何异样?” 他方才打眼一看,没觉得顾晚卿有什么不对。 虽然虚弱些,但眼神还算清明,脸色也勉强还行。 不像是还有其他隐疾的样子。 “她身体……倒是没什么异样,就是……”袁氏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收回了视线去的顾晚卿脸上。 一时竟不知如何同大夫解释才好。 后来还是顾太傅张的嘴:“小女身体并无异样,只是她的脑袋……似是伤到了,净说些胡话。” “似是,还忘了许多事。” - 不久前,老大夫前脚离开了寒香苑。 顾晚卿后脚便睁了眼。 她身软无力,像是在滔天的海浪里艰难地活了下来,浑身都疼,疲累得厉害。 也不记得自己到底生了什么病,更不记得……自己是谁。 睁开眼时,她看见素白坠着流苏的帐子,神情便有些呆愣。 也不知这是何处,自己怎会在此,又是怎么了。 为何浑身骨头散架了似的酸痛,还觉得胸闷气短,十分难受。 难受了片刻,顾晚卿便在一声惊呼里,醒过神来。 那时霜月第一个看见顾晚卿睁开眼,高兴得大喊了声,“小姐醒了!” 随后顾准夫妇还有顾晚尘顾晚相以及特意回府来的顾晚依,全都往床边凑。 一个个挨着对顾晚卿嘘寒问暖。 一声声的“婠婠”,令少女陷入长久的迷茫。 眼神蒙昧,柳眉微蹙,半晌她才动了动唇,声音细如蚊蝇:“……你们是?” 少女一句低喃,一记狐疑防备的眼神,顿时将满屋子的人都惊住了。 随后顾准与她谈了几句,这才觉察到顾晚卿这副模样不像是装的。 赶忙让人把大夫请回来。 这会儿听完顾太傅的说辞,老大夫虚眸看了床上的少女一阵。 拧着接近花白的眉,捻着两缕胡须,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过了好一阵,老大夫才起身,朝顾准拱手道:“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有些话,不好当着病人的面说,怕是影响病情,也怕影响病人休息。 于是顾准和袁氏一起挪步外间。 顾晚依和枝星、霜月留下照顾陪伴顾晚卿。 顾晚尘和顾晚相则站在一旁,眼含担忧地看着床上的顾晚卿。 - 外间,顾准夫妇同老大夫面对面站定。 袁氏连忙开口:“大夫,我家婠婠到底是怎么了,她怎的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夫捻着胡须,也是一副费解的神情:“夫人莫急。” “小姐这病确实有些古怪,但老夫从医数年,倒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按照老夫的经验,小姐这是高热不退,烧了三日落下的病根。” “具体缘由老夫也尚未弄明白,或许大人和夫人可再观察几日,看看小姐的病情是否会有所缓和。” “或是你们再请医术更高明的大夫来给小姐看看。” “那要是过了几日,她还是什么也记不起来……是不是以后也……” “这病蹊跷……老夫也说不准。” - 老大夫离开后,顾准入宫向陛下请恩,带了两位太医回府。 两位太医皆是大延医术高超之人。 为顾晚卿诊治过后,说辞也同那老大夫差不多。 都说顾晚卿没了记忆,是高热不退落下的后遗症。 他们早年行医倒也听闻过类似的病症,大致意思是病人应是烧坏了脑子。 虽然这话有些难听,但顾准却也听懂了。 对顾晚卿失忆这件事,逐渐接受过来。 正如袁氏抽泣时说的那般,只要顾晚卿身体无碍,便是没了记忆又如何。 她仍旧是太傅府的二小姐,父母兄姐的宠爱不会少半分。 一切都不会有改变。 只要她身体康健便好。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太傅府上下逐渐接受了顾晚卿失忆这件事。 可谁知,第三日的一早,顾晚卿却忽然记起了一些事。 一早便去了顾准和袁氏院子里,欢欢喜喜叫爹娘。 只是她的记忆似有些错乱。 譬如顾晚卿总是追着袁氏问,她的夫君去了何处。 袁氏细问,她倒是还能将她与那名叫“荀岸”的男子之间的事说个一清二楚。 连他二人是去年七夕成亲都记得。 袁氏只当顾晚卿这还是伤了脑袋留下的病根,没与她争辩。 联合着全府上下哄骗着她,说她那个名叫“荀岸”的夫君去了外地,有公务在身。 顾晚卿倒是信了,休养了几日,身体恢复了许多,气色也见好。 还有心思在阳光温软的午后,到院子里荡秋千,晒太阳。 丫鬟霜月陪在一旁,欲言又止。 只因这几日,她从未见小姐提起过卫家小三爷。 没来由的,便想问一问小姐,可还记得此人。 踌躇了许久,霜月寻着机会,给顾晚卿递茶水时,开了口:“小姐,您可记得卫家小三爷?” 顾晚卿接了茶盏,抿了一口,又将其递回霜月手中。 顺势抬眸笑盈盈瞧着她:“你说阿锦啊。” “他不是在我和夫君成亲的前一日随他兄长去西征平乱了,忽然提他作甚?” 霜月两手托着温烫的陶瓷茶盏,呆愣在原地。 木讷地看着笑意淡然的顾晚卿,欲言又止。 神色别提多复杂。
第50章 、今生050 “怎么了?”顾晚卿抓着秋千的绳索, 脚尖点地,秋千停了下来。 她神色茫然地看着霜月,不明白她的脸色怎么那么奇怪。
霜月心下暗叹了一口气, 牵起唇角强颜欢笑, 摇摇头:“没事,奴婢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大夫说了,这病荒唐,需得顾及着病人的情绪和想法。 方能有利于病情好转。 所以霜月虽替卫小三爷难过, 却也还是以顾晚卿的身体为重, 选择三缄其口。 不管怎么说, 小姐还是记得卫小三爷的。 至于他们之间是何关系,小姐从未言明过, 她一个丫鬟也不好说道什么。 顾晚卿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正想追问,却听枝星来报。 说是门房那边送来了拜帖,国子监的沈学正前来探望。 还说沈学正这几日都送了拜帖, 之前碍于顾晚卿的病情,拜帖都被夫人退了回去。 今日夫人不在府中,去金顶寺烧香礼佛了。 所以门房便将消息传到了寒香苑来。 顾晚卿得了消息,绞尽脑汁, 也没想起国子监何时有一位姓沈的学正来。 她只记得自己去岁与荀岸成了亲,便从国子监退学了。 如今她与国子监的学正和学子,应该没什么往来才是。 但听闻那位沈学正已经接连递了几日拜帖,顾晚卿还是允了他入府。 只是并未在她寒香苑里接见对方,而是去了花厅。 - 荀岸被太傅府门房的下人领着, 轻车熟路到了花厅。 他心下有些狐疑, 也有几分忐忑。 日前, 他便从顾晚相那儿得知了顾晚卿失忆的事。 自然也知道她那些所谓的胡言乱语,说什么有个叫“荀岸”的夫君。 初时听见顾晚相抱怨,荀岸心下一紧,还以为顾晚卿也记起了前世的事。 记起了他曾对她做过的一切。 这几日,他总约顾晚相见面,旁敲侧击打听顾晚卿的情况。 总算弄明白了顾晚卿的现状。 她似乎确实记起了些前世的事,可她的记忆并不完整。 只记得她有个叫“荀岸”的夫君,却不知后来太傅府满门被灭的惨事。 于是他辗转了两日,便起了要和顾晚卿见一面的念头。 接连递了几日拜帖,总算今日得以入府。 这一路走来,他心中惴惴不安,却又有几分难言的欢悦。 若顾晚卿当真只记得他们成了亲,却没有往后的记忆……这无疑是上天对他荀岸的恩赐。 她便还是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少女婠婠。 便是抱着这一丝侥幸,荀岸换了身宝蓝色的长衫,将自己打扮得与前世无异。 随着门房的下人穿廊过院,心情复杂地到了花厅。 - 自顾晚卿寻回部分记忆起,她便将长发盘起,做妇人装扮。 此番见的是外男,还特意让霜月准备了面纱,将自己的容颜遮了起来。 荀岸在花厅坐等许久,她才姗姗来迟。 莲步轻移,行入花厅。顾晚卿侧目看了眼跟在身后的枝星和霜月,这才大着胆子朝花厅内安坐的男子行去。 她的视线逐渐聚焦到男人身上,先是打量他宝蓝色的长衫。 只一眼便被吸引住了目光,随后她的视线顺着男子下身循序而上,终于对上了男人朝她看来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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