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她陷在那个梦里,此时此刻才真正地清醒过来。 一包纸巾落在她腿上,苏弥抬起眼时,才发现捂着眼的袖管已经湿了一片。 车厢还是太过逼仄,他身上的风雪气息将她包围。苏弥没有擦干净眼泪,于是垂着眸掩饰慌乱,胡乱地拆开纸巾的包装。 手背蹭一蹭脸。 直觉感到谢潇言在歪过头看她。 半天,终于整理好情绪,苏弥说:“谢谢你那天在微博帮我爸爸说话。” 他缓缓开口:“举手之劳。” 苏弥抬眼看他,眼角还有一片湿津津的水汽,又问:“ʝƨɢℓℓ你现在……还是很讨厌韩舟吗?” 谢潇言听到这个名字就没什么好气,轻蔑一笑说,“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早就让他满地找牙了。” 这句话让她破涕为笑。 苏弥的笑点很低,也有点奇怪。但好歹令佳人展颜,不容易。 茶星大院,他们小时候的家。 苏弥是三个月前搬回去的,因为家里的几套在外面的房产尽数抵给债主。 这一套房是爷爷奶奶留下的。 警卫员是最近才上岗,不认识谢潇言,管他要证件。 谢潇言把窗户降下来,打量对方的五官,几秒后问:“你爸爸是不是叫李允祥?” 对方微讶:“你认识他?” 谢潇言说:“我小的时候他就在这里站岗,我们叫他阿叔。” “……”警卫员将信将疑,“请出示证件。” 谢潇言无奈地扶着眉骨,啧了声,继续拉近乎:“不信你回去向他打听打听,我叫谢——” 苏弥眼见他就要跟人家攀谈起来的架势,还这么嚣张傲慢的姿态,生怕挨揍,于是她赶忙插了一句话:“小李,是我。” 小李低头,看见副驾的苏弥。点了点头。 很快闸口放开,车往里开。 很宁静的一片住宅区,别无变化,这个时节,路两侧的银杏落得一干二净。 苏弥家在西南角最后一栋。 车子徐徐停下来。 她脱下他的外套。 谢潇言接过去,同时又递给她一个软膏,用手指松松地夹着,看一眼她的眸:“回去上点药。” 苏弥有点吃惊,随后说:“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没有那么严重。” 他不以为然笑一下:“伤筋动骨一百天,哪儿能说好就好?” “……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低头,捏着小药膏,转了一圈看说明,在这自然而然安静下来的古怪氛围里。 都没说话。 苏弥在谢潇言面前,不可避免会有着做贼心虚的慌乱。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果然还是。 因为六年前分别的状况不是很友好,苏弥理亏。 不过看起来他倒是还挺大度的,时间过去这么久,再深的隔阂也被差不多抚平。更何况,她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重要的人,不必记那么久的仇。 安静没话的时候,就很担心下一秒要翻旧账了…… 然而并没有不悦发生,谢潇言伸手从座位后面的储物台捞过一簇鲜花。 是她最喜欢的人鱼姬。 苏弥迟疑地问:“是……给我买的吗?” “大老远赶回来,也没人接风洗尘,自己整点仪式。”谢潇言浅浅笑着,把花歪过去,散漫又大度地说,“借花献佛了。” “好漂亮,特别喜欢。” 她目色炯亮,神情总算有变愉悦的趋势。 他定定地注视她的笑容,嘴角也溢出自如的笑意:“晚安,大小姐。” 苏弥脸上的笑意顷刻又敛住,喃喃:“我现在已经不是大小姐了,不要再这样叫我。” 谢潇言看着她推门下车的单薄背影,也沉默地看着她整理好裙子,许久终于收回视线,懒洋洋说了声:“走了,改天叙旧。” 苏弥挥手道别:“路上注意安全。” 车子调过头。 很快,闷骚的重音消失在耳畔。 苏弥回到家里。 阿姨过来接她,递送衣服和毛巾,问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苏弥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句,拨着色泽鲜艳的花瓣欣赏,忽然看见窝在花团里面一朵小小的纸折花。 取出来,她将其捏在手心旋了旋。 又抬起来对着灯光打量,好奇,这是个什么? 突发奇想,想知道这种花是怎么折出来的,于是慢条斯理地将纸一层一层剥开。 剥到一半,发觉这居然是一张美钞。 再往深处探寻,看到上面隐隐约约有字迹。 最终,她看到被展开铺平的钞票上写着一排大写字母,笔触张扬。 CONGRATULATIONS 苏弥愣了愣,而后忍俊不禁。 看来他今晚有去看她的表演。 能想象得到他想要祝贺却翻来覆去没找到卡片,于是随手摸出一张能写字的东西,又苦恼于不知道怎么送出去,最终让它变成一朵小花出现在她的眼皮底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想要congratulate她,还要把心事叠得五花八门。 如果她好奇心不足,没有打开这张纸币,他的祝福岂不是要埋没到地老天荒? 苏弥想起黎映寒讲谢潇言,说他长了一张最浪荡的脸,却有着一颗最纯情的心,彼时谢潇言在旁边听了,没好气地踹一脚过去,让他好好解释解释什么叫浪荡的脸。 真正领会这一句话是后来了,眼下她只是觉得,他的身上委实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别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碰面,给她造成他们之间有某种晦暗情愫在鼓动的错觉。 无论如何总算,关于谢潇言的细枝末节,在见到他的时刻,点点滴滴,也被串联成了有温度的篇章。 纸币被她塞进口袋,没再多想,苏弥捧着花往房间里走。
第4章 ◎温柔的刀◎ 苏弥把衣服换掉,用干毛巾擦一擦湿漉漉的肩,看着镜子里的落魄面貌,心中不由对大冬天走红毯的女星感到钦佩。 她擦完身子,稍微烘了烘便去泡了个澡,出来时外面风雪停了,身上还有玫瑰浴残存的清香。 苏弥去阳台给小乌龟喂饲料。 悠闲的巴西龟在缸里栖息着,脑袋缩进去,八风不动。苏弥用指头敲一敲它的壳:“卡卡,出来吃饭咯。” 食物利诱是见效的。很快,小乌龟就探出脑袋,动动爪,慢吞吞爬到了进食区,一头埋进饲料堆里。 苏弥沉默看着,笑得温和,居然羡慕起没有烦恼的小动物。 笃笃。外面有人敲门。 “小早,我给你煮了圆子。去去寒。” 是荀姨。 苏弥捧着递过来的碗,里面装的是粘稠香甜的桂花酒酿。尝了一口,甜滋滋的:“小时候的味道。” 荀姨会心一笑,问她:“刚才送你回来的人是潇言?” “……”苏弥愣了一下,点头,“对,您还记得他呢?” 荀姨说:“哎呀果然是,我就说看着像嘛——怎么会不记得?我可是看着你们几个长大的。” 她说着,指了指阳台的方向,“你那个小乌龟不就是他给你买的?我每次给它喂吃的就会想到他。” 苏弥抿着勺子里的甜汤,淡淡地应一声:“好像是的,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应该是小学时候的事了吧。 “你们那时候小,不记事正常。”荀姨又提议说,“什么时候请他来家里玩一玩啊?好久没见,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苏弥莞尔一笑:“好啊。” 心中却暗暗地想,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她浅浅尝了几口热圆子,跟荀姨说晚安。坐在床上,苏弥心中有些许空落。 她的床头摆着几册书,高中的时候,杰出校友、知名企业家频频来做演讲,兜售这一类成功人士的书籍。教做人,教入世,教人际法则。 同学说这都是骗钱的,苏弥将信将疑,但又无所谓地说:“人家讲得也很累嘛。”她好心地替人分担销量,买一堆放在家里。 那时候她的概念里是没有纯粹的坏人的,她接触到的人与事都是积极热情的,她笃信每个人人性里的良善都会大过于冷漠自私。 直到某一天温房坍塌,她茫然地看一看周遭,才发觉她的步调比常人慢了太多。 她看到了姗姗来迟的险恶、背叛与精打细算的图谋。 苏弥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书,没一会儿,手机亮了。 简笙:卧槽,我才看到韩舟的绯闻?他怎么回事? 苏弥:你要是早几个小时和我说,我会和你吐槽个没完。现在我已经心如止水了。 简笙:分手了?[惊恐] 苏弥:√ 简笙:太棒了!终于等到这一天[放烟花] 苏弥:“……” 不可思议的态度。这样想来,身边人似乎都不太待见韩舟。虽然不明白什么理由,但旁观者清,这话属实有几分道理。 苏弥又问:对了阿笙,你知不知道谢回来? 简笙:what?谢潇言? 苏弥:嗯,我今天和他碰面了。 简笙:真假?他怎么一声不响就回来了?专门去找你的? 苏弥:应该不是,在路上见到的。 简笙:你跟他打招呼了? 苏弥:讲了几句。 简笙:破冰咯? 苏弥:说不清,我感觉他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讨厌我,你说他会不会把那件事忘了? 简笙:怎么可能[微笑]哪个男人会忘了自己的初夜? 苏弥:……你不要无中生有。 简笙:改天我找狗子打听打听。 狗子指的是黎映寒,他们的共同发小。 苏弥:不必了,没有那么重要,何况黎嘴巴漏风,千万对他保密。 简笙:行,那我不说。 苏弥放下手机,陷入辗转难眠的一个夜。 或许因为刚聊完这个话题,她不可控地想到毕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六年前的盛夏。热浪灼人,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感伤。 班级聚会定在临市的ʝƨɢℓℓ一间pub,可以看海。苏弥平常不喝酒,但那一天的气氛很好,韩舟的主场,他唱她最喜欢的歌,又给苏弥敬酒。她索性就这么鬼迷心窍灌了几杯,没料到匆匆断片。 醒来就是清早,能够接轨的最后记忆是昨天灯红酒绿的晚会,苏弥一睁开眼看着酒店的天花板,些许陌生。 她动了动四肢,手触到旁边。 被窝里有一只凉津津的胳膊。 苏弥没来得及去试探这条手臂的肌肉和骨骼,蹭一下坐起来。 她慌张地看着跟她躺在同个被窝里的少年。 谢潇言还在梦中。 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在没有拉整齐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束恰好的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影。 苏弥想把他推醒,但见他睡得很安静,她按捺住念头,速度检查一番自己的衣服。 穿戴是整齐的。 不过她穿的是连衣裙,也不一定就是没有…… 再看一看周遭,他的书包,他的衣物,手机,均工整摆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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