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梨原本让陈迄周去附近找家酒店休息,可陈迄周嘴上应着,直到十一点多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告别厅里有唐宁宁在,阮梨不愿面对她于是走出来透气。 刚一出来,她便瞥到隔壁告别厅的门口有两对夫妻正在吵架。 去世的似乎是位老人家,四人争吵间谈到的都是分配财产的问题,阮梨在门口的墙边靠着坐下,默默地听着这一切。 “zhangyi!你有没有良心?爸卧床的这几年你人去哪了?一直是我这个做儿媳的在照顾,你现在张口就说爸爸留下来的钱你要一半,你凭什么能分一半啊?” “凭什么?凭我是他女儿!” “你现在说是爸的子女了?生病的时候你人呢?要出钱的时候你人呢??” “我之前根本不知道!爸生前承诺过,金南区那边的房子会留给我。你一个外人冲我嚷嚷什么?平时在我爸面前装出一副有孝心的模样,这会野心憋不住了?房子和钱你还要两手抓?”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要脸吗?” “说谁呢,嘴巴放干净点!” “行了行了别吵了,爸刚去世才多久,你们能不能消停会?” “你拉我干什么?有本事冲你妹妹嚷嚷去!” “……” 四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阮梨冷眼观察着,直到余光中陈迄周的身影走进,她才慢吞吞地移开视线。 陈迄周自然也注意到了隔壁的动静,他淡淡地瞥一眼,没理会,径直在阮梨身边坐了下来。 “肚子饿么?我去买点夜宵?” “没胃口。” 阮梨摇了摇头,她晚上到现在没吃饭,却一点都不觉得饿。 见阮梨拒绝,陈迄周没坚持,他往阮梨那边又凑近了些,将肩膀靠过去,“时间还早,要不要靠着睡会?” 其实不困。 但阮梨没拒绝,她靠在陈迄周肩上,眨着眼,没打算休息。 耳边争吵声越发激烈,随后几人像是注意到了台阶口的她和陈迄周,秉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争吵果然停止了。 空气安静下来。 阮梨抬头看向挂在夜里的月亮,沉默许久,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是不是无论怎么选择,人生都会充满了遗憾?” 这几天来,阮梨思考了很多。 她一时间有些不太确定。 不太确定是不是从自己放弃摄影,从唐宁宁放弃动漫设计的那一刻开始,她们的人生就已经偏航了。 曾几何时,唐宁宁也是满脸笑容嫁给李津韬的。 他们俩是大学同学,在学校广播站认识的。 李津韬追求唐宁宁那会,用尽了手段和心思,节假日会主动给唐宁宁送花准备惊喜,知道唐宁宁痛经又是帮她泡姜糖水,又是给她捂肚子。 阮梨不是没有听过唐宁宁和李津韬谈恋爱时向自己秀恩爱,所以后来李津韬变成那样,她说什么也想让两人离婚。 喜欢是真的,付出是真的。 大男子主义也是真的,帮着亲妈对付自己老婆也是真的,婚后不珍惜更是真的。 那虚假的到底是什么呢?阮梨想不明白。 她不清楚如果当年高响和唐宁宁某一方能大胆些,表白在一起后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她也不清楚自己劝唐宁宁离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如果不离婚,李津韬和他妈应该不至于放着唐宁宁大出血不管。 而唐宁宁,也不会因为救治不及时死去。 “是。” 头顶响起陈迄周的声音,阮梨眨了眨眼,意识到他在回答刚才的问题,反应过来他没有安慰自己,反而坚定地回答了声“是”,阮梨不由得坐直身子,抬眼看向陈迄周。 “我不明白。如果我们的人生大多数时候都注定充满遗憾,不能完成梦想、不能嫁给爱的人,不能事事顺心,那努力生活的意义在哪?” 阮梨逐渐觉得,人生也许从来没有任何意义。 少年时期的热血在认命听从家里安排学医那一刻开始消耗殆尽,而这几年那股若有若无的冲劲,也好像在三十岁前提前透支完毕。 如果注定终将死去、什么都不能带走,生前所坚持而付出的一切又是否有价值呢? 身旁的陈迄周迟迟未开口,似乎在认真思考,好半晌,他才组织好语言将往事细细道来。 “关于你说的问题,我大概有点发言权。” “六七岁那年,我从爷爷口中得知自己并非父母亲生而是领养,爷爷当时急着想要我养父再找一个人结婚,我没敢进门,于是在院里的那棵树下站了很久。” “其实我有无数次机会和父亲坦白谈心,但我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陈迄周顿了顿,语气平静道,“我害怕他真的听爷爷的话重新组建家庭,那届时我该去哪儿呢?” “因为担心自己没有容身之地,自那之后我不敢调皮吵闹,努力学习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认同,可直到父亲离世他也没再组建家庭,而我,只需要朝他走一步,就能知道他很爱我,也很爱我的母亲。” “但我没有。” 陈迄周平静的叙述听得阮梨心口一窒,她心疼地看着陈迄周,想开口喊他的名字,却又听见他说: “分手前,我也有无数次机会向你表明心意。” “告诉你我们第一次遇见是在你转学那天的公交车上,比你想象的更早,告诉你作文是我故意迎合你的口味写的,更是因为你才接近天赐。” “是我先喜欢上你,但我也没说。” “在乌市与你重逢算是偶然,也不算。我那天接话姐回阿尔勒什,开车在路上看到了你,跟了你一路。我没那么豁达,分开后许多个日夜都忘不了你,和你的合照始终被我带在身边。还有,我真的很爱你。” “这些,我也从来没和你说过。” “执行救灾任务时我在想,生活的本质或许就是在不断地得到和失去,遗憾是常态,可总有人会成为支撑我走下去的理由,比如你。” “我不想失去你,更不想让你成为我的遗憾。” 陈迄周炙热的眼神灼得阮梨心头滚烫,她没回话,转而重新靠在了他的肩头。 没多久,陈迄周便听到耳畔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他撇眼看向睡着了的阮梨,心中情绪翻涌。 后来,陈迄周一夜未合眼。 等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翻查许多攻略,最后给阮梨买下了新一台相机。 第二天早上,告别仪式结束后唐宁宁的尸体送去火化。 阮梨和陈迄周陪着唐宁宁的妈妈去了躺墓地,随后两人找了家餐馆吃过午饭就坐上了回阿尔勒什的飞机。 六个多小时的飞机坐得阮梨腰酸背痛,下飞机后,她看见旁边有两个女生在拍视频。 她们很年轻,满脸笑容地冲着镜头喊了句:“大西北我们来啦!”便激动地走了。 阮梨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听到耳边陈迄周的催促才回过神来。 两人并肩走出机场,叫了一辆的士回去。 守夜那天晚上她和陈迄周都没怎么休息,阮梨等陈迄周陪着她坐车来到宿舍楼下,就让他基地补觉了。 之后的两天,阮梨迅速恢复了工作。 她每天忙碌着管床病人、以及和佟楒话上手术台,忙到仿佛把唐宁宁的事情抛之脑后。 身边的陈迄周和佟楒话等人,包括阮梨自己也以为她的情绪已经整理好了。 直到七月初的某天晚上,阮梨和陈迄周约会晚上去吃饭看电影。 她下班后,在住院部楼下等着陈迄周来接自己。 陈迄周出门前临时有事耽搁了,阮梨闲得无聊刷微博来解闷。她这段时间没怎么碰手机,微博上全是搞笑段子,引得阮梨坐在那儿直笑。 实在刷到一个有趣的,她下意识按住分享键发给了唐宁宁。 等反应过来之时,撤回时间已过。 阮梨看着被顶上来的唐宁宁的微信头像,笑容僵在脸上。 沉默一瞬,阮梨最终还是点开了两人的聊天界面,她盯着孤零零的那条分享,忍不住打字发送: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超搞笑,你快看!】 【里面的人表情真的好像你啊,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吧?】 这话发过去,阮梨几乎能想象到唐宁宁会如何回复自己,她肯定会说: “滚吧,像你好吗?” 可事实上,消息不会再弹出来了。 当意识到这件事时,阮梨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滴在了屏幕上。 眼泪来得太凶,阮梨手指颤抖着打了好几分钟才把完整地一句话给唐宁宁发过去—— 【你理理我行不行?】 【我不会劝你加高响微信了,你和我说说话。】 眼泪掉得越来越凶,模糊了视线。 阮梨打字的动作顿住,面前有人站过来,她没心思看,只听到一声叹息声,随后那人蹲下来捧着她的脸蛋帮她擦掉了眼泪。 阮梨看着眼前的陈迄周,心中的情绪猛然决堤,抱着他哭起来。 这天下午,陈迄周抱着阮梨安慰了她很久也没奏效,最后不得不取消看电影的打算,开车带着她出去兜风散心。 阮梨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但这天却哭了很久,从最开始的哭出声到后来靠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默默掉眼泪,再直到哭累了睡着。 陈迄周感慨阮梨终于把情绪发泄出来的同时,又很心疼她。 前头绕到了胡杨树林附近,陈迄周将车停靠在路边,脱掉身上的外套给阮梨盖上,这样陪着她休息了两个小时,阮梨醒了。 她眼睛哭得有些肿,眼底满是迷茫,不过好在眼泪止住了。 陈迄周松了口气,用指腹擦了擦她眼角的泪,轻声问道,“去吃饭?” “好。” 听到阮梨嗓音沙哑,陈迄周随手拿过车门上的矿泉水瓶,帮她拧开瓶盖递了过去。阮梨接过去喝了一大半,然后便还给了陈迄周。 吃过饭,陈迄周送着阮梨抵达宿舍单元门楼下时,趁她开门前拉住了她的手腕。 阮梨不解地回眸,她看见陈迄周俯身到后排拿过来一个相机,相机上附带一张部队军人的银行卡。 “给我?”阮梨诧异抬眼。 “嗯。” 陈迄周点头,说:“部队规定婚假才有长假,实在觉得不开心出去玩玩,但我不能陪你。卡里是我这些年的存款,应该够你用。” 听到这话,阮梨愣住了。 “你之前不是问我:如果不能事事顺心,努力生活的意义在哪么?我也不知道,所以用你的眼睛出去寻找答案吧。” 说着,阮梨便看见陈迄周把相机和银行卡往前又递了递。 她心底万千情绪,有许多话想说出口,可最后只是伸手抱住了陈迄周,喊他: “陈迄周。” “嗯,我在。” “我爱你。” 陈迄周神色微怔,马上接道,“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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