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好。” 他不扶她,只是托着他的那只手青筋突起。黑色羊绒大衣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如此齐整。 应隐一点声也不敢出,呼吸已经用力屏着了,但还是颤抖。 商邵的唇贴住她滚烫起来的耳廓:“想我吗?” 应隐说不出口想,但她的身体替她说了。其实前后算起来,也不过就是一个多月,可是她身体里偏偏住了一个食髓知味的灵魂。 商邵气息冰冷又滚烫,在她的反应里若有似无哼笑一声。 天彻底黑了。 片场左右等不到人,又不敢吭声,俱蹲着抽烟。栗山抱臂坐在导演组的户外月亮椅上,冷声吩咐俊仪:“去叫她,问问怎么回事。” 姜特沉默地拨弄灶膛,那里面塞满了木柴,被火烧得通红,正随着他的动作而带起一连串的火星。 俊仪应声,抄近道摸黑过去,一推门,没推动。 “有人吗?”小姑娘天真地问。 应隐的眼神慌张又迷离,身心都紧提着,神情向商邵求饶。商邵沙哑的声音没了实质,只剩气息:“问你呢,不回答?” 俊仪警觉得很:“谁呀?谁在里面?” 应隐只能紧着嗓子说:“是我……我难受……再等一会,五分钟。” 商邵提醒她:“五分钟好不了。” 俊仪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很不简单:“你一个人?你是不是又想——”她声音轻下去,不敢把那不吉利的字眼说出口,“你别做傻事!” “不会……唔……”她又被商邵吻住。 这样时候的吻,跟那些纯情的当然不同。她舌尖被缠出唇外,漂亮的唇半张着,津液无法吞咽。 她没了声响,俊仪急了,更用力地推门:“应隐!你开门!” 砰的一声,开了一道缝的门又给严严实实地撞了回去。 俊仪脑袋冒问号,眼里冒眼泪,听到门里应隐无奈地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我……” “她跟我在一起。”商邵终于好心地出声。 俊仪愣了愣,轰地一下从头红到脚。 门外又传来远远的问话:“她在里面?” 怎么是姜特? 俊仪刚满脸通红地蹲下,不敢蹲太近,怕听到不得了的声音。一见姜特,她噌地一下又站起来,手指不自在地擦着裤缝:“她她她……她闹肚子!” 姜特看得出她在撒谎,脚步仍在靠近,夜色也挡不住他锐利的双眼:“她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俊仪一个头两个大,主动向前一步拎起姜特胳膊:“你不懂,女孩子的事情你懂什么?美女的事情你少管,你漱口了吗?拍吻戏要漱口的!我我给你拿漱口水……” 姜特:“……” “你的男主角找你,你想不想吻他?”商邵俯下身,堪称克制地亲她耳垂。 在他要命又充满占有欲的问题中,身体里一直推叠的感觉却临了界,应隐喉头溢出细微又短促的哼声,不顾一切要推开商邵,脚尖在高筒靴里绷紧了。 动静却在这时候止了。 “该去拍戏了。”他彬彬有礼地说,看着应隐的眼,将右手并着的食指和中指,在左手缠着的领带上细致正反地擦了一遍,擦掉水痕。 应隐大张着双眼,那眼神如此单纯懵懂,里头只有不敢置信。 可她倔强,纵使腿还软着,玉似的鼻尖还脆弱地红着,却真预备走了。 商邵眯了眯眼,猛地一下将她禁锢回怀里,左手五指张开,掌住她下半张脸,有淡淡水腥味的领带跟着捂进她唇中,收住了她的失声惊呼。 他深深地看着她,强势扣住她腕骨:“真舍得走?” 下一秒,应隐被他翻折过身按到门上。
第83章 身体里的战栗一阵覆过一阵,应隐目光在门叶上持续了几秒,才从迷离中找回焦点。 她纤细的腰肢还软陷着,就着姿势回眸,看向已经退出一步的商邵,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怪罪。 商邵微喘,匀了匀呼吸,沙哑着低声问:“灯在哪里?” “不开灯。” “想看你。” “不要!”应隐唤了他一声,按住他抬起的手。 她衣衫不整,穿的又是尹雪青的戏服,十分俗艳,远不是她平时的端庄大方。她不想让商邵看到这幅模样。 商邵依她,不再有动静。 黑暗中,衣料轻擦的窸窣声响了一阵。应隐沉默着穿衣,身体深处还留有他的热度和触感,因为久违,所以鲜明深刻。他进得强势,退得干脆,像是只为了满足她。应隐心里想,原来真的有男人对这种事毫不贪恋。 待窸窣声静了,商邵抚一抚她的眼:“好了?我陪你去片场。” 他多不想放她去,但她是演员,把她按在这里狠干一顿,让她跷了这场戏,改天就该有爆料说她恋爱脑耍大牌毫无敬业精神视剧组为儿戏。 他来这里,是为了托住她,而不是拖住她。是为了当她的风筝线,而不是缰绳。 “你这样……” 太羞耻,她没能说完,商邵回道:“过一会就好。” 已经过了六点,月亮还没升到窗子上,屋子里黑沉沉的一片,一切东西都只剩了轮廓。厚实朴拙的手工家具,被褥与沙发,梳妆台的塔形——一切轮廓都显得那样粗笨,唯有他和她相对的剪影流畅着、纤细着,像两笔工描。 应隐挨过去,贴抱住他,内心想,要是这是精神分裂,该怎么办呢?好真实,好美丽,靠她自己,怕永世都清醒不了。 但愿长醉不愿醒。 商邵拉开门,陪她出去。外面有月光,视线比屋子里要明亮不少,是一种深蓝色的明亮,像沁在克莱因蓝的亚克力中。鞋子踩雪的咯吱声静悄悄地响了几步,停了下来。 商邵拉住应隐的胳膊,就着这样的光线凝目看她。 她的面庞、颈项,都如凝脂白玉,肉贴着骨,如此紧致精巧,纤秾合度,在月光下莹莹一层玉色,眉心、鼻尖、下颌缀着一点月光,恰如水头。 他看得如此仔细,让人感觉到他目光的实质。应隐抬首,与他对望一阵,眨眼时,被他安静地吻住。这是补上刚刚在屋子里荒唐过后的。 离片场还剩一小截路时,已经能看到木屋里透出的灯火之色。应隐准备的新年手信派上了用场,一进屋子,牛奶曲奇与杏仁酥、陈皮饼的甜香味飘满了空气,没什么等着上工的焦躁氛围,倒有些等着吃年夜饭的温馨。 “对不起大家,迟到了几分钟。”应隐诚意地道歉。 这是她头一次,剧组一会觑商邵,一会觑栗山。 就刚刚那一会功夫,关于影后男朋友的身份已经从内地游艇会猜到了香港富商,又从海归高管猜到了大学教授,说什么的都有。 【不可能是高管,不像。】 【手上那块表看着是真低调,一千多万,不知道的还以为破万国。】 【那直升机也是他的吧?】 【那就不是啥教授】 最终什么也没扒出来。 如今人到了眼前,心底的那些声音又偃旗息鼓了,只觉得他尊贵,往那儿一站,按说也没吭声也不盛人,但就是让人不敢大声喘气说话,最无赖的人在他面前都恭敬了三分,最粗鄙的人到他眼前也懂了教养——瞧大摄蔡司,平日里最爱蹲着抽黄鹤楼,剔牙都不避人的,这会儿站得笔直,手是手脚是脚的,脸上无端笑三分。 按三流小说写的,他像神祇像天上月,出现在这儿,让人诚惶诚恐。 栗山没关注小小片场内的气氛变化,看了应隐数秒,叫过化妆师,下巴轻抬示意:“补妆。” 不必副导演和各组指导喊话,所有人已经各就各位。 姜特刚被俊仪按着灌了小半瓶漱口水,嘴里火辣辣的疼,心想你们城里人是真会给自己找罪受。此刻见她又拿了新的递给应隐,便散漫地抄着手,等着,看着。 他没看商邵,但身体的感知如草原丛林里的狼,敏锐地捕捉着一切。 感觉到商邵的目光在他身上暂作停留时,姜特也将视线从应隐身上挪开。 他毫无情绪地看他,他也毫无情绪地看他。 不知道谁胜了,姜特只知道自己捏紧了双拳。 其实他大约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拥有他们社会里最顶级的地位,他一双皮鞋、条裤子,就能买下他们家所有的牛、所有的羊。那种气质,是因为有天生上位者的从容与气度托着他。 她喜欢这样的?可是第一次见她,她明明就像头鹿、像头羊,细弱、纯净,天生地适合被雄兽按在爪下—— 她是能同时激起男人征服欲、捕获欲、保护欲与掌控欲的女人。 可是这个男人,不像。他看着四平八稳、八风不动,不像姜特已知的雄兽。 应隐讲究,漱口是避着人的。走到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响了一阵,再出来时,她唇瓣水润,正用纸擦干,好方便描口红。 “我们再讲一遍戏。”栗山拍拍掌,“时间不早了,状态也到位,争取三条内过。” 他的视线射向应隐,用只有她懂的眼神和话语,隐晦地询问:“你可以?” 虽然刚刚的惊魂还没有在他血脉里平息,他还在心悸,心悸得咳嗽,一张脸因为骇然颓然而比显得比平时更苍老了些,但他的女主角主动请拍,他没道理推辞。 只是,导演生涯中唯一一次仁慈,出现在了此时此刻。 他的目光告诉应隐,如果她喊停,他可以给她台阶,过了今晚再说。 应隐迎视着他:“试试。” “好。”栗山开始讲戏:“这是尹雪青和哈英的第一场吻戏,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有过情欲的触碰,但一直没吻过。为什么?因为尹雪青觉得自己不配,她觉得自己很肮脏下贱,这张嘴,被很多男人造访过,那些男人跟她一样下贱肮脏,所以她是抗拒被哈英吻的。但这一次,她接受他的吻。还记得我说得灵魂配比吗?到这一场为止,好,她女人的成份,胜过了妓女的份量,她不再把她跟哈英的一场当作是临死前的露水情缘,而是一段爱情恩赐。她败给了爱和欲的拉扯,把她的身心浸到了爱情里,这是一片纯白的雪域,是她生命第一次涉足的地方,她颤栗,欢欣,欢愉,但是——” 栗山示意应隐,让她继续讲。 “但是,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分别,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她越跟这个男人投入多一分,就是多拽着这男人的人生往下沉一分。”应隐轻轻地说,眼睫垂下去:“所以她绝望,多一天,就是挣一天。她也深深地厌恶自己的自私,但她顾不了。‘我死以后,烈火烹油,万劫不复,生前欢,死后还’。她是个爱情豪杰,用的是自暴自弃得到的勇气。” 「我死以后,烈火烹油,万劫不复,生前欢,死后还。」 这句话写在尹雪青的人物小传里,她写的,给沈聆看,问沈聆对不对。沈聆那时久久地不说话,看她的眼神那么复杂。他说,“尹雪青不得奖,会是栗山一生最重的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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