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示好
“殿下!”闻太师躬身迎他。
“太师!”秦绪也拱手作揖。
他还礼的间隙,沈阅就从案后绕了出来。
没走近,隔着老远循规蹈矩的屈膝福了福。
今日在家,她又换回了平素里喜欢的衣裳和妆容。
红衣雪肤,容色秾丽。
她站立的位置刚好是在窗口的阳光下,眸色清亮又沉静。
秦绪看她一眼,唇角扬起儒雅温和的笑。
见她在此,他似乎也并不意外。
“你也在啊,正好。”秦绪径自开口说话,语气却透出明显平易近人的熟稔,“母后昨日见你之后很是欢喜,事后也不住念叨,知晓本宫今日要来太师府拜访,她又特意备了些好料子叫本宫捎来,说是给你裁衣裳。东西方才进门已经交给府上管家,由他给你送过去了。”
听他这言辞语气……
若不是梦里有了前车之鉴,又若不是沈阅昨日在宫里已经见过他和柳茗烟之间的情意绵绵,她一定会误以为这位太子殿下是真的满意并且属意于她的。
“臣女谢过皇后娘娘垂爱!”沈阅面上宠辱不惊,屈膝又要拜下。
秦绪赶紧隔着老远抬了抬手:“诶!免了……母后也是不想叫你觉得拘谨,所以才未过内廷司的手走赐礼的繁文缛节,本宫顺路捎来的,你便当是长辈给的,随意收了就是。”
还是那句话——
若是不明真相的人,从这话里话外还真当这皇家是多有诚意的要娶她呢。
沈阅心里膈应的慌,面上始终未动声色。
她并未恃宠而骄,依旧还是周到的全了礼数。
但又权当是闺阁女子的矜持,刻意与外男保持距离,之后她不再理会秦绪,只对闻太师开口:“既然外祖父要招待太子殿下,那孙女儿……”
她急着想走。
一刻也不想继续同秦绪共处一室。
却不想——
闻太师没应。
“不妨事。”老人家语气随意又明显不容拒绝的道:“你坐着,抄你的书。”
沈阅意外之余动了动唇。
她看向闻太师。
却发现秦绪还在看她。
于是,她便飞快的收敛了情绪:“是!”
顺从的应了声,便转身回了案后坐下。
立在门外廊下的冬禧听了屋里对话,赶紧低头走进来,挽起袖子站在一旁替她研墨。
沈阅年幼失怙,外祖父母都疼她,她咿呀学语时老太师就喜欢将她抱在膝上读书给她听。
甚至于,做为女孩子,她启蒙读书都是外祖父亲自教导的。
闻太师这样身份的人,书房算是他的私人领地,府中禁地,她却一直可以随意出入。
小时候是给她弄张小桌子,她在下面读书习字,外祖父在这一端的案后做自己的事,等她再大些了,有时候也卖乖讨好,过来替外祖父誊抄古籍孤本,或者在外祖父写字时从旁研墨伺候。
这书房里的一切她都熟悉。
轻车熟路打开右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宣纸和裁纸刀。
闻太师带着秦绪在书房另一端靠近门口那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开始说话。
先是聊的秦绪这些天读书时从书本上摘录下来的疑难,后又引经据典,讨论起朝政相关的问题。
隔着大半个书房,沈阅坐在这边案后。
她做事情看似慢条斯理没什么响动,实则却是十分灵巧利落的。
先是裁纸,又提笔蘸墨,埋头书写。
其实今天心是不静的,和秦绪共处一室的这个状态……
哪怕对方不是冲着她的,也叫她打从心底里觉得烦躁晦气。
就冲秦绪这趟过来的态度,他分明是在示好的,至少也是表现给闻太师和闻家人看的。
这样的表里不一,当真叫人生厌!
她于是尽量摒弃杂念,直接在脑海里屏蔽掉屋子里的交谈声,竭力稳住了心神,一边默背书册里的内容一边全神贯注的抄书。
其间,秦绪是有几次状似不经意侧目瞄她的。
但见她在案后坐得端端正正,一副心无旁骛不被外物所扰的模样……
那本书册不是很厚,一共就几十页。
秦绪在这边滞留了足足两个时辰。
这拖延,沈阅都心知肚明他是有意为之。
而她也刚好趁这机会将书册整个誊写了下来。
坐在案后一页一页整理写好的纸张时,正好秦绪表现的意犹未尽的起身告辞。
闻太师亲自出房门去送他。
沈阅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听他们说话声离开,脸色就倏地一变。
啪!
手中的狼毫笔杆被她生生折断,借以发泄憋了半天的郁结之气。
旁边正埋头帮她整理纸页的冬禧连忙看向她。
见她沉着脸,面露凶光的模样,吓了一跳。
“小……小姐,您怎么了?”
沈阅咬着唇。
她其实是个很擅于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此时却恼恨的想打人。
“先回去吧。”她说。
方才折断笔杆时有墨滴溅在了袖口和衣襟上,她垂眸看了眼,一瞬间只觉得心情更糟。
站起身,示意冬禧将誊好的纸张带着:“先带回去吧,等下午装订好我再送来。”
从案后绕出来。
走过火盆时,顺手将断作两截的笔杆扔进了火盆里。
毁尸灭迹。
从闻太师书房出来,她面容又已经恢复正常。
走出四喜堂的院子,又告知了看门的小厮:“外祖父午后是要小憩片刻下午才能有精神,你们记得先伺候他用了午膳再睡,我等下午再来。”
“是!”
等到一转身避开了人,她脸色倒是没怎么再变,可冬禧太熟悉了解她了,很容易便看出了她眼神里掩饰不住的狂躁和怒意。
冬禧抿抿唇,在外面也没敢做声。
主仆俩回到月影轩,和两个二等丫头一起坐在廊下做针线的春祺连忙起身:“小姐您怎么才回?午饭是和太师一起用过了吗?”
她面上透露着明显的喜色,把笸箩往小丫头手里一塞,打开房门把沈阅往屋里让:“宫里皇后娘娘又给了赏赐,都是好料子,有蜀锦、绸缎还有一匹石榴红的香云纱,颜色正,质地也是又轻又软,正好天气也暖和起来,拿来裁夏日的衣裳……”
春祺欢欢喜喜,喋喋不休。
冬禧却瞧见沈阅在看见摆在屋里的东西之后脸色又冷了下来。
眼见着那丫头是个没眼力劲儿的,便支使她:“姑娘还没用饭呢,你去厨房取一下。”
“哦。好!”春祺性子活泛,多少有点没心没肺,加上正高兴,就完全没注意沈阅的脸色。
待她走后,冬禧也局促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又试着唤了沈阅一句:“姑娘……”
宫里柳皇后赐下的东西,又是经太子殿下之手亲自送来的……
按理来说这是莫大的恩宠,沈阅却看见就心烦。
“先收起来吧,别再叫我看见了。”她说,眉头已然紧皱了起来。
其实,昨日她自宫中带出来的那个木盒子她就没打开来看过,回来就直接塞给冬禧收起来了。
“好!”
冬禧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又喊了院里两个小丫头帮忙,一起把布料都搬去了充作库房用的左厢房里。
等她回来,沈阅已经找来锥子、大针和细麻绳这些,坐在了桌旁将誊写好的纸页装订成书。
脸色……
依旧很是不愉。
她做事一向都很稳,这会儿明显心绪不平,发泄一般急躁,手下一个用力过猛,锥子若是再锋利些就要直接刺穿掌心。
“呀,小姐!”冬禧惊呼一声,连忙抢了她的手捧着仔细查看。
锥子戳的那一下,虽然没见血,但也挺疼的。
剧痛之下,沈阅突然就清醒了几分。
她颓然叹了口气,也不逞强了:“你来弄吧。”
冬禧坐下,接了她手里活计。
这书是给闻太师抄的,冬禧不敢糊弄,也是先仔细将书册装订好,放在一边收了工具,她这才忧心忡忡看着沈阅开口:“姑娘您是为了昨日在宫里见到的那位柳家姑娘和太子殿下的事吗?其实……您若是觉得这门婚事不好,不妨去和太师商量。毕竟……他老人家那么疼您,一定不会勉强您做不喜欢的事。”
昨天宫里的那件事,确切来说,她也没法说哪里不对。
沈阅受的是大家闺秀的教养,冬禧也跟着受熏陶,她知道,世家大族的正室夫人最是要有容人雅量,现在宫里既没有放明话说太子一定会纳柳茗烟,太子也没在大婚之前真的收了她……
别说这是在皇家,就算是放在一般的勋贵人家,女方这边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阅紧紧攥着被戳痛了的掌心,一直到那火辣辣的感觉完全消退,这才颓然道:“就是因为外公疼我,这件事上我才不能为难他。”
虽然闻太师有言在先,只要她不愿意,他不会勉强。
可——
就冲今天对方刻意将她留在书房的举动,沈阅也明白,外祖父其实是想要促成这门婚事的。
她本就担心如若公然拒婚皇室会给闻家招灾,现在知晓了老太师的心意……
就更是踟蹰,裹足不前了。
嫁秦绪,她一定是不肯的,但事情现在又变得更加棘手起来,她得从长计议,继续好生的想一想对策。
简单用了点午饭,沈阅也歇了个午觉,知道闻太师未曾出行,下午她拿着装订整理好的书册送了过去。
彼时,闻太师也已经睡醒,但是没在看书。
应该是料定沈阅会来,他正站在朝向院子里的窗户前面,看着外孙女端庄持重的自院外进来。
然后,关上窗子走回了案后坐下。
沈阅将书册递给他:“外公……”
闻太师将书本接过去,却是直接放在了一边,直截了当的开口:“昨日进宫一切顺利?”
沈阅心里一堵。
她差一点就脱口而出,道出内心真实的想法了。
但最终……
还是忍了回去。
“嗯!”少女点头,“皇后娘娘为人和善,很是喜欢我,还是和孙女儿幼时见她的差不多。”
闻太师是在观察她的表情神色。
可如是上午那回一样——
这丫头行事稳得很,规规矩矩半点额外的小情绪也没外露。
他一时没瞧出什么来,不禁的一个晃神。
沈阅对她和秦绪的这门婚事是有点得过且过逃避的心思的,也怕他再说什么,就连忙岔开了话题:“对了外公,孙女儿另有件事情想问您,那位与我同日回京的安王殿下,您知道……他与太后娘娘之间是否有何龃龉?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不好么?”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闻太师眉心狠狠一跳。
第012章 执念
沈阅立刻意识到这里头的确应该有事。
闻太师沉默片刻,问了句:“怎么这样问?”
沈阅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昨天在宫里和秦照私下聊过,但她也没准备完全对外祖父撒谎:“昨日我出宫时遇见安王殿下了,远远瞧着他像是对着长宁宫的方向出神,有心事的模样。孙女儿只是觉得奇怪,太后娘娘是他生母,他又许久才回京,有什么话母子俩不能当面说。”
她有意想要撒谎和掩藏情绪的时候,绝对可以伪装的天衣无缝。
闻太师看着,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阅就耐心等着。
闻太师有多宠爱纵容她,她知道的,尤其现在她还是马上要嫁入皇室的,就哪怕是涉及到皇家秘辛……
她确信,只要她问,对方就一定多少会对她透露。
果然——
片刻之后,闻太师站起来。
他重新推开了窗户,站在窗前。
清爽的风迎面吹来,他拧着眉,回忆起极遥远的事:“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定国公府势大,贺氏又极具手腕和野心,说是当年趁着先帝缠绵病榻,她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后来事败,先皇心软,今上又惦念着母子情分,就将这桩皇家丑事秘而不宣,给隐下了。”
沈阅心下一惊。
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说养病是假,她其实是被软禁了吗?”
怪不得……
怪不得一个所谓深居简出的理由,就能将这世上身份最是尊贵的女人死死困住,长达一二十年的从不在人前露面。
闻太师叹气:“可能吧。”
皇家旧事,他虽然略知一二,但其实也不该对晚辈闲说。
“这事情应该是发生在安王被遣送出京之前的。”沈阅的思绪飞快调动起来:“那时候他应该是十来岁的年纪,他应该算不得太后同盟吧?”
如果他也动了夺位的心思,那么想必当年也没机会全身而退。
现在——
也就不会有这位雄霸一方的安王殿下了。
“这事从始至终宫里就瞒得隐秘,没几个人听到过风声,我也是因为在东宫侍奉今上,这才偶然听了一耳朵。”闻太师道,“安王当年的确年岁还小,与其说是同盟,不如说是他生母手中的棋子更能叫人信服。总之自那以后,贺氏就没再出过长宁宫,只在先帝驾崩的葬礼上露过一次面。”
沈阅心中震撼惊讶的同时,更是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贺氏太后产生了一丝好奇。
她眉目微敛,喃喃的道:“这么说是太后仗着娘家的势力想要独掌大权,培养傀儡,垂帘听政了?”
“不清楚。”闻太师道,“不过定国公府的确势大,贺氏一门驻守北境数十年,在军方的力量根深蒂固,所以当年即使贺氏这里闹出了事,皇家也只选择了息事宁人,并没有株连影响到皇家与贺家的君臣关系。”
他自窗外收回目光,看向身侧拧眉沉思的少女。
见她眉头紧蹙的模样,就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声道:“这些事,原也不该对你说……阅阅啊,你是个心思通透心里有数的孩子,也不必为旁人的旧事困扰。”
他说着,欲言又止。
沈阅明白他的意思,也懂得他心中的顾虑。
贺太后之所以一朝自高处跌落,是因为她肖想了不该想的东西,并且她也有肖想的底气和资本,她的命运并非必然,至少老实本分的柳皇后一生就过得顺风顺水,没什么波折。
定了定神,她唇角微微扬起了笑容来:“外公的意思,孙女儿明白,会仔细走好脚下的路。”
闻太师定定望着她。
少女的眼眸清澈而眸光坚定。
一个恍惚间,他依稀又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太像了……
无论是从容貌性格还是少年稳重的心思,这外孙女儿与他红颜薄命的女儿都如出一辙。
旧事袭上心头,莫名哀恸的情绪涌动,老人眼底突如其来漫上一片水光。
沈阅看得愣住,只无措的低低叫了声:“外公……”
“去吧!”在泪水涌出来之前,闻太师连忙抬了抬手。
他仓促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沈阅的心里很慌。
她的外祖父虽然是个文臣,可是这么多年游走于朝堂之上,他展现出来的一直都是坚不可摧的文人傲骨。
在沈阅的眼里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行事游刃有余,谈笑风生间就能解决掉一切疑难的长者……
这样的人,至死都应该是舒朗豁达的啊!
心里莫名的酸涩,她也意识到外公这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软弱狼狈的一面,于是赶紧便转身走了。
立在廊下的岑伯目送她跑走,又转头来看立在窗内的闻太师,惶恐道:“老太爷……”
“清欢……”本来是想克制情绪的,老人微微仰起头,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映着一片夕阳的残影滚过苍老的脸颊,他无力低语,“这孩子还是像她母亲,尤其是这个性子……”
孩子是血脉的传承与延续,难道不该是越像越叫人感到欣慰的么?
岑伯却明显懂得他的意思,面色悲悯的宽慰:“咱们小姐的福报落也该落在小小姐身上了,这孩子会有福气的。”
闻太师默了许久没吭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呢喃出声……
“是。”他说,“这孩子一定会是个有福气的。”
一字一句碾过舌尖,那语气……
与其说是坚决,不如说是决绝!
沈阅回了月影轩,心情也久久未能平静。
她不晓得外公的情绪为何突然激动到失控,但是很显然,他对她透露后宫贺太后一事的隐情却显露出一个讯号——
他老人家的的确确是想让她嫁进宫去的。
目的不可能是为了攀龙附凤,但同样的,他也是不会想到现在看似温柔宽和的太子秦绪将来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外公想叫她入宫的这种意图……
倒更像是一种执念?
一种,叫她百思不解的执念!
柳皇后的寿辰在三月初五,离着婚事明确定下来还有一段时间,考虑到闻太师的情绪,沈阅暂时也就没再提这事儿,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应对的打算。
转眼就到了二月十六,宫里给太子秦绪举办了盛大的及冠礼。
这件事跟沈阅自然没有关系。
她这回京已经有几日了,陆陆续续收了几封帖子,正坐在家里翻看。
冬禧见她明显情绪不高,就劝道:“小姐您最近心情又不好,不想出门就先推了吧,也省得还要应付旁人。”
“那怎么行?”沈阅认真筛选着帖子:“必要的交际应酬和人情往来总还是需要维持的,纵使我可以一时倦怠就偷懒耍滑……瑜姐儿也该出去多见见人,巩固一些人脉的。趁着在我出阁之前,能多带她几回也是好的。”
她最后能为闻家做的,也只剩这么一点事了。
沈阅不想给旁人做谈资甚至笑话看,所以挑帖子就只挑了几个以往相熟并且玩的来的姑娘下的,然后但凡出门便带着家里的六姑娘闻成瑜。
就是小姐妹们之间聚一聚,期间也没出什么茬子。
转眼到了月底,天气日渐和暖。
这日,沈阅又拿了宁嘉长公主府的帖子出门。
长公主府的郡王爷是太子伴读,也算闻太师的学生,是以两家的姑娘私下也有来往。
宁嘉长公主的性子十分温和,教养出的一双亲生儿女也都知书达礼,不是傲狭之人,文鸢郡主与沈阅同岁,又性情相投,所以私下关系一直都不错。
沈阅在老家守孝这几年,也偶尔与她会有书信往来,逢年过节也会由闻家人捎带着互赠礼物。
文鸢郡主定了三月底的婚期,这趟下帖,便是叫了几个关系好的闺中小姐妹一起聚聚。
地点是长公主府在城外的一处庄园,就着一处天然温泉建的。
依山傍水,种了几乎整座山头的桃花。
这时节,漫山遍野一片粉,恍若人间仙境。
一行七八个姑娘在这里小住,既没有外人打扰又没有家中长辈管束,多少都有点乐不思蜀。
第三天晚上,姑娘们饭后聚在山下庄园桃花坞的水榭里玩闹。
有人煮茶,有人行酒令比对对子,闻成瑜和另一个昌平伯府来的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则是由婢女陪着在台阶处玩水。
姑娘们的笑闹声响成一片。
沈阅操心自家小表妹,就拿着团扇在离她们不远处的围栏里侧倚着,闲看小姑娘戏水。
她是有些酒量的,晚膳时喝了两盏酒,虽然这会儿面颊微微泛着红,头脑却十分清醒。
过了一会儿文鸢郡主就一手拎着个酒壶,一手握着两支小酒盅也凑了过来。
沈阅听见动静回头。
见她脚步微晃,忍俊不禁道:“醉了?”
说着,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了地方。
文鸢郡主的确是有些微醺,嘟着嘴坐下,又斟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她。
自家酿的果酒,算不得什么烈酒。
沈阅从善如流的接过,端在手里陪她继续小酌。
文鸢郡主趴在栏杆上,红彤彤的小脸朝向她,一直盯着她看。
沈阅无奈,只得从远处收回了视线:“想说什么?在我面前你怎的还扭捏起来了?”
文鸢郡主回头看了眼水榭里面,没看见再有人往这边来,这才敛了神色悠悠的开口:“我听我母亲说皇帝舅舅想要将你和东宫凑成一对儿,阅阅,这几年你不在京城可能不知道……我那太子表哥……皇后娘娘母家有个姑娘去年就被接去了宫里,名义上说是在正阳宫伴驾陪伴皇后娘娘,可大家都知道太子表哥……他对她很不一般,这柳茗烟将来定是要入东宫的。”
沈阅那个梦里多是和自己相关的事,关于旁人之间的细节她其实并不十分清楚。
这几天她也多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秦绪的确是十分偏爱柳茗烟,甚至到了明目张胆,从来不屑于遮掩的地步。
文鸢郡主道:“你别怪我多嘴,这件事你迟早要知道,既然绕不过去,我宁愿你早些知道。”
沈阅扯着唇角笑了笑:“我懂。”
她手里转着那个小小的酒盅,又抿了口酒。
文鸢郡主注意着她的表情,见她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却是更不放心,又再试探着开口:“阅阅,你是怎么想的?我是说……”
话音未落,远处的岸上突然骚乱起来。
喊打喊杀声骤起。
文鸢郡主猛地起身,已经看到有几团黑漆漆的人影缠斗着朝这边逼近。
动静太大。
姑娘们停止了玩闹,每个人的酒意都瞬间散了大半。
文鸢郡主的反应还算快,见着众人慌乱,连忙大声道:“岸上情况不明,都呆在这里,先不要擅自过去。”
此言一出,本想上岸查看状况的仆妇就歇了心思。
沈阅也飞快的反应过来,叫人把闻成瑜两个都抱回来,众人聚在一起。
可是这水榭里,之前伺候姑娘们用膳就只留了一些仆妇和婢女,眼见着岸上厮杀的人影越发逼近,已经有人举刀冲上回廊朝这边扑来……
姑娘们噤若寒蝉,被仆婢们拥簇尽量着往角落里退。
闻成瑜小脸儿煞白。
沈阅死死将她护在怀里,一边低声安抚,一边捂住了她的眼睛。
“是长公主府的女眷,拿住她们做人质……”
率先冲进水榭的凶徒穿的一身蓝黑色长袍,沈阅匆匆一瞥,后面紧随其后的几人也是同样穿着。
这不像是落草为寇的匪徒,反而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护卫之类……
这样的情况,她也是头次遇见,一时之间慌乱不已,也容不得多想。
也就是一个晃神的间隙,那人已经抢上前来。
文鸢郡主的奶娘挡在最前面,被粗暴的一把拽了过去。
那人却居然毫不手软的手起刀落……
眼见着便要血溅当场,人群中尖叫声迭起,更有人当场啜泣起来。
然则千钧一发……
那人挥到一半的大刀却生生顿住。
之后瞪着一双眼,轰然栽倒在地。
变故突然,姑娘们还没反应过来,紧随其后冲进来的两个人也被随后赶到的救兵阻挡斩杀。
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沈阅定睛一看,这才看清倒在面前的那具尸体胸前刺穿的染血的箭头。
她下意识的抬头朝岸上看去。
隔着半个湖面和还在厮杀的两伙人,那里伫立岸边有几匹高头大马,为首一人刚好从容的收起长弓,垂下了手去。
明明不是一个可以清晰视物的距离,沈阅就是无比笃定自己认出了对方。
那是——
秦照?!
第013章 嫌弃 这闯进庄子的是些什么人? 怎么秦照最近这段时间是没在京城吗? 数个问题飞快的冲撞入脑海。 还没等沈阅想明白,眼前的杀戮已经结束。 “惊扰到郡主与各位……”一个提着长剑的高大侍卫走上前来,不卑不亢的作揖赔罪。 他显然是突然认出了人堆里的沈阅来,视线和语气都顿了一下,“给诸位赔罪,抱歉!” 说话间,沈阅也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是秦照身边那个叫长赢的亲卫。 长赢急着去善后,匆匆交代了一句,也顾不上与文鸢郡主细说,转身便招呼人把倒在这水榭里和回廊上的几具尸体全部拖走。 地面上的血迹他们自然无暇清理,泼洒大片的落了好几滩。 沈阅一众人等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周遭临水,黑漆漆的环境之下又阴又冷,空气里又弥漫着鲜血的味道…… 有几个胆子格外小点儿的姑娘和婢女都姑且还在瑟瑟发抖着啜泣,谁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呆。 “我瞧着他们并无恶意,还是先回岸上吧?”有人小声提议。 眼见着长赢的态度客气恭敬,又认得文鸢郡主,应该是信得过的,一群人就由不得多想,几乎是很默契的互相拥簇着赶紧上了岸。 岸上,秦照依旧滞留在湖边。 他穿一身黑色长袍,外披了同色的斗篷,一如往常那般,脸上没什么情绪的高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又浑然天成的与漫天夜色融为一体。 此时,岸上的厮杀也已结束。 长赢带人四处清点伤亡和清理乱贼余党。 可能是出于军旅杀伐之人天生的嗜血气势,秦照就这么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模样就足够震慑人。 这时候,再好看的皮囊也抚不定一群小姑娘心头萌生的惧意…… 于是,文鸢郡主带头,在离着他三丈开外的地方大家就停住了。 依旧鹌鹑似的继续紧密缩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壮胆气。 秦照主要的注意力也不在这边,见着她们从水榭上下来,他只是淡淡的扫了这边一眼就没再理会。 一群人就在这边站着。 秦照的人则是热火朝天的忙活。 这庄子上原来长公主府的家丁和护卫不知是被杀了还是被秦照的人按住,总之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来接…… 再面对一个冷面神一样的秦照,大家心中逐渐惴惴。 闻成瑜被吓着了,靠在沈阅怀里,沈阅握着她的小手能感觉到她一直在微微发抖。 实在是忍无可忍,沈阅就私下扯了扯文鸢郡主的袖子,给她使眼色。 示意她—— 去啊,去交涉一下,没什么事儿了咱们早点回住处呆着也行,一直杵在这看人家拖尸体算怎么回事? 文鸢郡主明显也还没从受惊的情绪中完全抽离,仓促回头与她对视,眼神茫然里透着询问。 沈阅继续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去找秦照说话。 相交多年,她俩默契是有些的,打了半天眼底官司,文鸢郡主弄明白她的意图却一脸抗拒的摇着头反过来戳她腰眼:“我不……你,你去……” 沈阅想说他是你亲舅舅,你怕啥呢? 然则眼见着文鸢郡主脸上愁得快哭了的表情不作假…… 无奈,她只得是把闻成瑜塞给对方,然后自己大着胆子走了出去。 秦照身边一样随他坐在马上的还有几个人,从高处的视野警惕注意着周遭。 见她上前,并没有人站出来阻拦。 沈阅往前走了几步,也没敢太靠前,遥遥的冲着秦照施了一礼,然后尽量公事公办的交涉:“殿下深夜至此当是有公干的吧?若是不影响的话……能否容我们先退下?有小姑娘受了惊吓,我们……” 她尽量斟酌着用词,以显得自己这些人并非是轻重不分,无理取闹的。 话没说完,长赢就快步从远处过来。 沈阅知道轻重缓急,立刻识趣的闭了嘴。 长赢又看了她一眼,见她像是和秦照已经说完了话,这才拱手禀报:“主子,一干乱党余孽已经尽数控制,斩杀二十三人,另有生擒六人……” 他们主仆说着话,文鸢郡主已经暗戳戳挪到沈阅身后。 又再戳戳她的腰窝,一眼瞄着不远处的秦照,一眼瞥着她,跟她咬耳朵:“哎!你刚叫什么?殿下?那人……他也是皇族吗?是哪位殿下?” 沈阅:…… 沈阅一时无言,侧目看她。 但见这位闺中密友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不掺假,盛满求知欲的眼神里更是毫不掩饰的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沈阅:“你不认识吗?” “啊!”文鸢也用看傻瓜一样的表情回望她,“这不是问你呢么?” 沈阅:“……” 沈阅于是就想明白了—— 秦照才回来没几天,他们舅甥两个应该是还没机会当面见过。 她耐着性子解释:“那是安王殿下。” 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一个外人给人家自家亲戚引荐,这情况有点怪怪的,又忙解释:“我回京路上遇到的。” 这么一说,又觉得像是欲盖弥彰,在刻意遮掩澄清什么,心里依旧不自在。 好在文鸢郡主震惊之余也没多想,只喃喃的道:“是五舅舅啊……” 还没等完全把关系完全捋顺想明白…… 那边长赢一招手,就有士兵押解了几人过来。 众人循声去看。 这一次,除了穿着统一长衫的侍卫模样的人,还有一个披着披风穿褐红色长袍的中年人。 五个人身上都不同程度的挂了彩。 那中年人拖着一条伤腿,走路一瘸一拐。 看见秦照,他似乎急切的想要赶紧冲上来,但是秦照抬了抬手。 长赢怔愣片刻,然后果断下令,叫手下人把他们强行拖走了。 场面终于安定下来。 秦照的视线落到文鸢郡主身上,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与疏离:“这些人闯进来时砍伤了几个人,其他人都给你留在前院了,这里的事回京之后本王会去向陛下和你母亲解释,伤亡的仆从侍卫与损坏之物,朝廷会负责赔偿。” 沈阅于是了然—— 他这趟果然是公干出京的。 只是很奇怪,什么样的差事皇帝不能差遣别人去办,而非得劳动他这位鲜少回朝省亲的亲弟弟。 沈阅一个晃神。 那边秦照已经调转马头,打算带自己的人撤了。 姑娘们一阵着急—— 这鬼地方刚刚经过一场杀戮,死了不少人,还泼的到处都是血,并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立在荒山之中,虽然公主府派了足够的家丁护卫守着,但是很显然,遇到像是刚才那样的凶恶之徒,那些人也不管用。 众人不约而同的起了心思,互相对视一眼,意思很明了…… 她们都不想继续留在这庄子上过夜了。 “五舅舅,你这是要连夜回京吗?”文鸢郡主急切的叫了一声。 秦照收住缰绳回头。 他视线冷淡的瞥过来。 文鸢郡主立刻胆怯,眼神一个闪躲。 当时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身体的动作快于思想…… 她下意识往沈阅身后挪了小半步。 于是顺理成章—— 秦照的视线就又落到了沈阅面上。 沈阅头皮一紧,也是出于本能的试探开口:“不晓得这些人还有没有余孽同伙会再次闯进来,殿下若要回京,方便的话能否带上我们一起?” 话落,姑娘们炯炯有神的齐齐看向秦照。 保命要紧,谁还顾得上怕他。 秦照不置可否。 场面一度陷入一种诡异安静的尴尬。 文鸢郡主的确是同她这亲舅舅生分的很,见状也愣是没敢再上前说话。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位安王殿下并不打算理会她们时…… 秦照突然长腿一迈,跃下了马背。 他的身量很高,比在场的一群姑娘普遍都高出一个头左右。 这么往跟前一站,天然就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沈阅站在最前面,离他最近。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由紧张的捏了捏手指。 秦照却随意偏了偏头,看向自己的坐骑,以眼神示意:“那就一起走?” 可能是刚剿灭一伙匪徒,他心情好,明明还是那张没什么情绪外露的清俊的冷脸,沈阅却从他语气中听出几分揶揄的味道。 他邀她们骑马赶路一起走? 沈阅本能的慌了一下,顿感窘迫:“我……臣女不会骑马。” 不仅她不会,所谓人以群分,在场的这些姑娘大都是被家里保护的极好的名门贵女,她们全都不会。 看秦照这意思,是不想带着她们一群娇滴滴的姑娘做拖油瓶,故意想叫她们知难而退的。 他这几乎就差把“嫌弃”二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沈阅面色赧然,连忙改口:“是臣女唐突,那就不给殿……” 话没说完,秦照的视线就已经越过她去,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文鸢道:“在你这里歇一晚,明日带你们一道回京。” 文鸢郡主从始至终都没敢正面和他打交道,突然被点名,又被他两道不带感情的视线直直看了个正着,居然当场被吓了一哆嗦。 “啊?哦……好!”脑子已经尽快反应的,快速转折着给了回应。 然后…… 没了! 秦照长身而立,站得笔直,手里把玩着马鞭,不动。 文鸢就眼巴巴一脸茫然无辜的看着他。 又来了…… 那股纯洁无瑕的蠢劲儿又来了! 沈阅要不是表情管理到位,几乎也要跟着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无法,沈阅这才硬着头皮替她吩咐身边仆妇:“去找一下庄子管事,吩咐给安王殿下一行人安排住处。” 这事由她在这指手画脚的吩咐,的确有越俎代庖之嫌。 沈阅能够感觉到秦照的视线一直落在这边,但她强作镇定的没敢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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