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阅转头,盯着屋子里依旧睡得安稳的甘长松望了许久。 如若徐惊墨连这种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治之症都能医,那他若是能人所不能,配出什么可以伤人于无形的药方来—— 仿佛也变得合理起来。 沈阅不是没发现,这位小徐大人出现的太巧合,坦诚的也太及时了…… 可对方的出现,于她而言正是时候,叫她也顾不上去管那么许多。 她只是力求再三亲口确认:“你是说当初你予陛下的那服药,服用之后虽会致女子不孕,却不会有明显的症状反应?” “嗯。” 少年的眉目清亮,一副无辜又赤诚的模样。 “不过我知道那天你躲过去了,那药你没喝。”徐惊墨道。 顿了一下,他又意有所指,目光瞥向沈阅手腕:“后来我给你切过脉。” 他给她切脉一事,沈阅自然记忆犹新。 当时她还是打着想要叫他去皇帝跟前告密的主意,主动叫他切的。 现在想来—— 当时的自己也蠢的可以,彻头彻尾的自作聪明。 沈阅在他的注视之下,脚下踉跄着后退两步,警惕的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徐惊墨眼底闪过一丝类似于受伤之类的情绪,随后他又扯着唇角满是寂寥的笑了下:“我没予陛下去告密。害你,或者安王,也非是我本意。当然,哪怕阴差阳错,这些事里也多少掺了我的手笔在,你要记恨于我,我也无话可说。” 两人正说着话,商秋已经带了从附近医馆请来的一位大夫回来。 “主子。”他面露急切的给沈阅请安。 徐惊墨起身,站到旁边让了路。 沈阅示意商秋把人带进去。 大夫给甘长松切了脉,因为主人家什么具体症状也没说,只说孩子有些不舒服,请他过来瞧瞧…… 他左看右看,后才试探性的冲着沈阅禀道:“王妃娘娘,您府上这位小公子倒是无甚太过明显的病症,就……这孩子瞧着该有半岁多了吧?是平时挑嘴,吃得少么?这体格……着实是比一般年岁的孩子更瘦弱些。长此以往,他长大后身子可能会十分孱弱,还该尽早调理才好。” 甘长松的心症,症状明显,就算是商秋这种所谓的半吊子,随便一搭脉都能立刻试出他脉象微弱,异于常人。 面前这位大夫,年过而立,怎么着也得有个一二十年行医经验了。 他仔细切脉之后这般论断,那便是…… 孩子的心症当真被徐惊墨玩儿似的就给医好了? 沈阅心中,惊诧又忌惮。 商秋甚至压根不知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正带着一脸兴奋的求知欲眼巴巴看着她,等她解惑。 沈阅却是死死掐着掌心,努力平复情绪,只吩咐他:“有劳大夫走一趟,你先送大夫回去吧,诊金去找林管家结了。” 商秋不好多言,只能依言先送了大夫离开。 沈阅再次定了定神,重新走回徐惊墨面前。 她抬起头,正视对方的面孔:“你确定松哥儿这病是真的医好了,而非是一时糊弄人的障眼法?” 徐惊墨点头:“我虽不敢说起死回生,但至少……他必定会比原来活得更久更轻松。” 这话里,他明显是掺杂了几分保留意味的。 沈阅与他之间打交道的次数虽不算很多,可是对于有些人,想要了解他的脾气性格,几次接触下来也够了。 这个少年,是个十分有主见的人! 看似行事乖张,又往往出乎意料—— 实则他的每一个举动都绝对是经过精准算计,有备而来,没有哪一次说的哪句话,或者出的哪次手,是随意为之,而绝对绝对都是打算好的。 从太师府的初遇,到东宫寿宴那次他趁乱出手,在她面前露脸…… 第一次,凭着他出众的容貌,先在她面前混了个脸熟,第二次,又借由手中效果奇佳的迷药进一步吸引她注意,并且拉近一定的距离。 然后,再凭着初见留下的好印象,频繁出入安王府,润物无声的继续提高存在感。 后来,他又掐准了时机,在明知道他们夫妻会疑心他的来历底细时,主动抛出了所谓身世的秘密。 再到这一回—— 皇帝对她下黑手用绝子药的秘密刚要曝光,他又精准无误的再次出手,借着医了甘长松的病症为契机,先行坦白了。 明知道他们在怀疑他,他不在乎。 他要的…… 似乎只是个先发制人,掌控一切局面走势的这个先机! 沈阅盯着他那张会骗人的漂亮脸蛋许久。 但她既没动怒,也没穷追猛打的追问他那些他根本不可能会说的、更深的秘密。 沈阅只是就事论事:“所以,你此番主动坦诚给陛下配过药的事,是为致歉?” 徐惊墨约莫反而更加惊讶于她居然到了这时候还能忍住了脾气,不对着他发作? 他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疑惑却清澈的光。 之后,他就很乖觉的点了点头:“我确实没想害你。” 沈阅又再掐了掐掌心,持续的保持冷静。 她点头:“好,你的道歉我暂且接受了,至于你医好松哥儿的病,我便当是你拿出来弥补歉意的补偿,这份诚意,我亦是收下,之前你为陛下配药一事,我与我家殿下都不会再追究于你。” 徐惊墨表情瞬间严肃下来。 他退后一步,郑重其事躬身作揖,深深拜下。 沈阅的心情一时起伏不定,并不想浪费精力继续跟这种她完全无法掌控的人博弈纠缠。 她表情肃然问道:“你近期还会在太医院是吗?” 这个人的行事逻辑,她摸不透,自然怀疑他搅浑水之后会脚底抹油。 徐惊墨大约又是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 通常这种情况,她若担心他会跑了,安王手底下那么多的好手,暗中派出几个盯梢监视他不就行了? 徐惊墨愣了愣,随后也是面露无奈的笑了下:“微臣这个身份,似乎……轻易也脱身不得吧?” 他是太医院挂了名的医士,又算是司徒胜的心腹,就算沈阅安王府这边的人不与他计较,宫里那边能放他全身而退? 他要敢就这么跑了,怕是皇帝都得派暗卫去上天入地的追杀他。 就哪怕—— 他只能算是司徒胜的一个狗腿子! 沈阅点头:“今日天气不好,那徐小大人就先请回吧。” 她没提以后之事,徐惊墨也识趣不主动多言,顺理成章的告辞了便走。 沈阅对他并不能够完全新任,斟酌之后,就又差人去喊来了通晓医术的商秋,叫他与蒋氏她们一同守着甘长松,继续观察孩子的后续情况,一定要确保无虞。 冬禧撑了伞,一如来时那般,护着她往回走。 雨一直没停。 花园庭院里处处都有深浅不一的积水。 沈阅脚步极稳的匆忙走在园林之间的鹅卵石小径上,冬禧却从她一声不吭的状态中隐隐感知到她情绪似乎很是不对。 正在慌乱无措时,平地上,沈阅脚下突然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脚下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往旁边挪动了两步。 “小姐……”冬禧急切叫了一声,便要去扶她。 沈阅却率先一把扶住了旁边的一株花树,稳住身形。 她抬了抬手,示意冬禧不用管她。 冬禧见她淋了雨,又后知后觉,尽量将雨伞往她头顶擎着。 沈阅手撑在一株山茶树的树干上,冷雨之下,昔日俏丽绽放枝头的花朵都成了泡在泥泞雨水里的残红。 她低垂着眼眸,在雨中立了许久,直至手掌上沾染的湿意与寒气蔓延遍四肢百骸。 唇瓣咬出血来,一滴血珠坠落,也同那些嫣红的花朵一般跌进泥泞肮脏的雨水里。 自思水轩出来,她脑中一直回荡不去的都是那晚自选妃宴回去,她外公急怒攻心呕血的场景。 那一晚,如青松山峦一般撑着整个家族信念的老者,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倒下,从此一蹶不振。 而最叫她愤怒揪心的,却已经不是那一晚。 因为随着徐惊墨揭露出来的秘密,她也终于窥探到了前世一切的真相—— 现在即使勿须去找秦绪当面对质,她也可笃定,那时候就是秦绪给她下了药。 肖荣芳先于柳茗烟有了孩子,他不介意,可是为了能够有个合适的理由把他那亲亲表妹推上将来的皇后之位,他却是不能叫自己这个太子正妃有机会率先诞下子嗣的。 他一定是给她下药了,就为了逼她给柳茗烟让路。 用了徐惊墨口中的那种药,神不知鬼不觉的达成了目的! 是她太蠢,太天真了,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抬高了那两个衣冠禽兽做人的底线。 她以为她一直循规蹈矩,做好了一个太子妃的本分,而闻氏一族又一直辅佐秦绪兢兢业业,秦绪就算对她没什么男女之情,至少无冤无仇的,他也不至于对她下毒手。 甚至于,后来外公一病不起时,她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外公年纪大了,必得要有那么一天。 现在摸到了蛛丝马迹再仔细回想—— 当年,外公就是在请大夫去给她看了这个难以受孕病症之后,回去没多久,家里才传出他一病不起的消息。 那时候她人在宫里,与家中互通消息也不方便,他们一定是怕她有所联想,进而自责,又刻意拖后了几天才将消息告知于她的。 外公那一病,也不是无缘无故,一定是大夫给她诊脉时察觉了秦绪在她身上使的阴招。 这辈子,单单是秦绪悔婚,老人家都犹且承受不住; 上辈子,他们一家人更是一腔热血错付…… 外公那时该是从秦绪的所作所为中,预见了她将来不可避免的悲惨结局,无力回天加上自责愤恨…… 所以—— 上辈子,她的外祖父也并非寿终正寝,他是被秦绪活活气死的! 作者有话说: 三更。 上辈子,不仅女鹅惨,事实上女鹅一家三代都实惨…… 我也许……是个后妈?
第113章 种蛊 秦照有事出门去了。 沈阅冷静下来之后并未回房, 而是去了他的外书房。 窗外冷雨凄凄,她一个人坐在案后,百无聊赖,不知不觉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 都是她上辈子无缘得见的, 据说秦绪给予柳茗烟的那场盛大无比的封后大典。 他们, 踩着她闻家人的骨肉鲜血, 她母亲的,她外公的,以及她自己的…… 一步一步登临高处,站在了帝国皇城权利巅峰的最高处,俯瞰众生, 俾睨天下! 秦照回府, 已经是午后。 这样的天气, 他以为沈阅不会出门, 直接便回了后院。 却被守院子的春祺告知:“王妃上午带冬禧姐姐去思水轩看望松哥儿去了,午饭也没回来吃。” 秦照走了一路回来, 衣袍靴子也都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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