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初去军中那会儿,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而言,想必也是一段痛苦难捱的过往。 现如今,世人看到的都是他人前显贵,权势滔天的模样,那些一步步走过来艰难求存的过往,反而被现世的荣光彻底掩盖了。 沈阅心间,蓦然生出几分怅惘的情绪。 竟是—— 有几分可怜他了。 随后她目光四下搜寻,找到那个摆着“芙蓉莲子酥”木牌的匣子。 可匣子里却只剩一些糕点渣,糕点已然售罄。 胡记的掌柜在这条街上经营铺子多年,本就是个最会察人眼色的,他虽不认得秦照,但听沈阅兄妹都称呼他为安王殿下,所以看他进了自家铺子,就已经在旁严阵以待的等着伺候。 嗯,也不是不想凑近了主动拍个马屁,主要是这位的身份太高,名声也太响,都传军旅杀伐之人戾气重,他小老百姓的格外惜命,本能的就躲的有点远。 此刻见状,掌柜便连忙迎上来,致歉:“两位贵人,这可真不凑巧了,您要的这个点心做起来格外的费时费力,小铺每日就只在午间才出一屉,今儿个不赶巧,刚是卖完了。” 顿了一下,看向秦照,面上就带上几分谄媚:“要么这样,您留个住处,明儿个一早等师傅做了新的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秦照就不是缺这一口吃的的人,沈阅下意识就觉得没必要。 果然—— 秦照闻言,忽的就又笑了。 只是这个笑容里,却多了明显轻嘲的冷意。 他说:“倒也不必。本王这等身份的人,又岂会随意入口外头来历不明的吃食。” 这话,是实打实一句陈述。 掌柜的脸色立时便见了几分难看,可又碍于他身份,只能忍气吞声,不再言语。 沈阅却大概明白—— 他说的是事实。 且不管他和宫里皇帝父子的关系究竟如何,有没有到互相暗算的程度,就单是六年前他率军再度逼退大晟国界线一事,大晟举国上下已然将他视为眼中钉,不除不快。 当然,他现在说这话,必然也不是刻意与一个小老百姓为难,沈阅觉得他这多少还是有点阴阳怪气的在点她的。 而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于是,冲掌柜的歉然一笑:“不用了,怪麻烦的。” 使了个眼色,示意冬禧把已经打包好的东西的账结了,她便拽了秦照的袖子将他往铺子外面扯。 秦照这会儿倒是收了那一身反骨,任由她牵着走。 等出了铺子,走到自家马车前,沈阅才又重新抬眸看向他。 秦照则是表情好整以暇,微垂着眉眼也在看她。 沈阅好声好气的开始哄人:“殿下喜欢吃芙蓉莲子酥是吗?以后抽空我试着给您做。” 秦照心里一直都在耿耿于怀她给闻成简两兄弟买的糕点,听了这话,横在心上的那点不快终是彻底消散。 他正视面前姑娘恳切清明的眸光,唇角总算微微扬起一个算是比较正常的笑容了,嘴上却说:“不用。过了贪享口腹之欲的年岁了,早不会为了那一口吃的耿耿于怀。” 沈阅不确定他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但鉴于他今天实在阴阳怪气的厉害,她听他说话只敢记一半,留下剩下的一半在心里等着后续再琢磨。 两人说话的工夫,冬禧二人已经付完账,拎着买好的糕点走过来。 秦照抬了抬下巴:“上车,送你回去。” 鉴于前面刚在这个问题上撒过一次谎,沈阅本能的心虚,不由的目光闪躲,迟疑了一下。 然后—— 秦照:“怎的,还是不能叫本王去送?你这是打算着顺路再去什么别的地方走走?” 沈阅:…… 二话不说,麻溜的拎起裙角上了马车。 牵马等在不远处的长赢赶紧凑过来,秦照上了马,亲自护送沈阅的马车朝城南方向走。 平时沈阅若是孤身出行,一般都会让两个丫头与她同坐马车的,但今天实在是被秦照一张嘴怼的毫无招架之力,整个人都凌乱了,只想躲着他点儿,也就没再顾上别的琐事。 冬禧二人跟着马车走在后面。 春祺一边扯着脖子张望前方马背上的未来姑爷背影,一边小声跟冬禧咬耳朵:“姐姐,刚那会儿我好像看见安王殿下是从附近的胭脂铺里出来的,他是去买胭脂的?你说……那就应该是要送给咱们姑娘的吧?” “又乱论主子的是非。”冬禧沉声横了她一眼。 不过到底也是年纪不大的小丫头,难免好奇心作祟,也忍不住往前方张望,看了半天,终是否决了春祺的猜测:“该是你看错了,大男人的怎么会随便进胭脂铺?而且安王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何至于送盒胭脂。” 这话是不假,也绝对的合乎情理,俩丫头嘀咕一阵就默契的不再提了。 因为是晚上,有诸多不便,秦照将沈阅送回闻家也没跟着进门,直接就调转马头也打道回府了。 这会儿已经是二更天,沈阅让春祺先把糕点收着,明日再给各院送去。 白天在文鸢郡主处玩闹了一整日,也是疲累,她先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然后坐到妆镜前拆发髻。 桌上放着个黄花梨木的小木盒子,趁冬禧给她顺头发的空当她便随手取过。 打开。 里面安静躺着的,是选妃宴那日秦照簪于她发间的那支金簪,还有她送出去一只后剩下的一只耳坠子。 发簪是男子常用的款式,因为是用来固定发冠的,为免喧宾夺主,这种簪一般都做的很是简洁,就是锥形的最普通不过的素簪。 只是,这支簪为了衬出男人的身份,整个簪体都刻有暗纹雕花,细节上其实极其重工。 纯金打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摩挲在手里,表面的雕花纹路硌在指尖,微有些涩涩的。 这支簪子拿回来,因为心里乱,又觉得前路迷茫,所以沈阅有意逃避,就随手收在了这个盒子里,再没动过。 而如今几番相处,渐渐明了秦照的脾性,尤其今日听他有意无意对她维护和保证的那些话,前路却渐渐明晰了起来。 这夜,沈阅是将这支簪子攥在手里安稳睡去的。 次日早起,在房中用过了早饭,打发婢女们把她给各院的糕点分别送去,她自己则是拎着给闻大夫人和闻成瑜的一份去了大房院里,顺便跟舅母交代她要出门去安王府一趟。 两家已然是正式定下了婚约,互相走动来往这没什么。 闻大夫人很是通情达理的并未过问她确切原因,就喊人去车马房给她备车。 马车上,春祺一头雾水的发问:“小姐是要去买那个芙蓉莲子酥送予安王殿下吗?” 沈阅手里攥着昨日华阳郡夫人塞给她的纸条,一时却未言语。 马车去到安王府门前停下,自报了家门后门房的小厮很是热情的就把她往里引:“我们王爷清早入宫,好像是为着商定大婚的相关什么事,姑娘进去先坐坐,等一会儿应该就回来了。” “那倒是我来的不巧。”沈阅随口道了句,想着横竖秦照这会儿不在,又突然想起一茬儿:“我记得梁州来的甘参将好像是借住在你们王府吧?他们一家三口可曾离京?” 小厮道:“还没。” 说着,便是幽幽一叹:“小公子的病一直没个好的着落,他们一家忙着到处寻医问药来着。” 沈阅于是临时改主意,叫他引自己先去看看甘夫人。 秦照这府邸是按照亲王身份的规格给他建的,很是气派有排场,又因为整个宅子里就住他一个主子,闲置的院落便有许多。 甘家人住在大花园东南角,单独的一个院子里。 正好甘夫人母子在家,小厮引着沈阅主仆一行过去,结果才刚走到院子门口,沈阅一抬眼就看到院中天井里站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健康快乐,事事顺遂呀,爱你们,么么哒! 一更。 今天一共三更,二更在下午3点哈,别忘了来看。那个纸条先别急,因为要用它带个剧情,所以前面没有直接在公主府展开,我都急死了。。。
第047章 隐疾 算不得熟人, 但可谓印象深刻,哪怕只看到他站在小池塘旁边惬意喂鱼的一个侧影,沈阅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正是那天陪同司徒太医去闻家给她外公看过病的那位少年医士。 他身上穿的依旧是那身绿色小官的官服。 甚至沈阅能一眼认出他—— 还在于他那双极具辨识度和矛盾冲击力的手。 因为事先并未想到甘夫人这里会有外男在,沈阅意外之余不免踟蹰着顿了下脚步。 恰在此时, 院中之人应该也是听到了脚步声和动静, 转头看过来。 引路的小厮倒是个直爽性子, 丝毫不以为意,挠了挠后脑勺解释:“他们是太医院的太医,我们王爷请来给甘小公子看病的。” 沈阅本就不是那种怕生和拿不出手的性子,遂就坦然,大大方方进了院子。 那少年人倒是极尊礼数的模样, 当即便极正式的躬身作揖。 他没说话。 沈阅也只是微微颔首, 屈膝还了他一礼。 引路的小厮这时便道:“去厅上那边一个人呆着也无聊, 那姑娘您便在甘夫人处吃茶吧, 待王爷回来小的再来请您。” “好!” 见着沈阅答应,他便转身走了。 沈阅也不能同一陌生男子单独在这院里站着, 心中略略斟酌, 便举步继续朝屋里走。 “沈姑娘。”不想,那人却出言唤住了她。 沈阅止步回头,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人依稀是真腼腆, 微微涨红了脸, 轻声提醒:“司徒大人在屋里看诊, 诊脉时需要静心, 还请您在院中稍候片刻,勿扰。” 甘夫人隐约透露过, 她这儿子患的是先天的心症, 沈阅虽然未曾钻研过医道, 但是平时闲书读多了也一知半解,知道这类病症最是棘手难医。 现在看司徒太医把贴身带着的医士都撵出来了,她便恍悟,歉然道:“是我唐突了。” 那少年人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他依旧没多说话。 两个人自觉的在院中各占一角,两不相干。 院中边角的长廊上,葡萄架已经长的枝繁叶茂,偶尔几只鸟雀飞落其上,发出几声叽叽喳喳的鸟鸣。 沈阅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裙衫,施施然往那绿意盎然处一站,天然便是一道好风景。 另一边的年轻医士,虽然穿的规矩简便,但他仪态规矩似乎格外好,即使是在闲洒鱼饵逗鱼,也是身姿绝佳,举止有度,十分的赏心悦目。 冬禧和春祺两个站在刚进门那里的阴凉处。 许是实在穷极无聊,院子里的俩人都忍得,春祺却忍来忍去终究没忍住,鼓足了毕生勇气,偷偷扯着冬禧的衣袖偏头过去大胆做了个设想:“院里那位太医院的小大人生得这般好看,他和咱们姑娘站在这,你说若是这会儿安王殿下刚好进来看见……是不是就得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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