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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人运动细胞发达,别说人到中年发福的梁素芬了,常小随也追不上,气喘吁吁地飞奔,风在耳边呜呼呜呼的,吹来了一阵阵令人不安的焦味。
“上次监管的人来店里检查,卫生没问题,说电路老化要停顿整改。”
谢迎年满脑子都是梁素芬对窜门的阿婆叨叨的这句,她怕极了。周围吵吵嚷嚷的,脚步声不停,有人在帮忙泼水救火,从家里牵出来的水管对着冲,也有人在联系火警和急救中心。
施记菜馆的木制店牌被烧得没了原样,谢迎年的心凉了半截,找人借了件外套往盆里浸水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匆忙赶到的常小随喊了声:“谢……”
来不及了,火光太亮,一下子就吞没了谢迎年的身影。
过了几分钟,众人焦头烂额地争论着消防车怎么还没来他们要不要也进去的时候,谢迎年背着施采然踉踉跄跄地出来了,像是力气耗尽,跨过门槛就枯叶一样地瘫软在地上。
大家连忙上前帮忙,那几个朋友也来了,常小随着急地喊:“年姐!”
连声呛咳的谢迎年嘶了一下,意识还算清醒:“手移开……疼……”
“哪呢哪呢?背上还是腰上?你被烧伤了?”
常小随急得都快哭了,人堆里有懂急救知识的上前,先去的施采然那边。
谢迎年面孔焦黑一团,气若游丝地对那个人说:“谢谢啊,我妹妹麻烦你了……”
说着便要站起来,常小随气得吼她:“你干什么?还要进去?”
“不然呢?”谢迎年借着常小随攥着自己腕部的手才能站稳,大人也在旁边劝,火海里的情况她最清楚,有的地方根本就进不去了,浓烟滚滚,火浪袭来,也看不清。
她望着不复存在的家,哽咽道:“我妈还在里面……”
妈,谢迎年第一次这么喊梁素芬,以前都喊的表姨。她的亲妈不要她,想送她去福利院,梁素芬不忍心,将谢迎年带在身边养,姓也没改,说她表姐什么时候想认回去都可以。
这么好的人,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消防队的高压水枪冲下去,从浓烟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的楼房里翻找出来的是一具焦尸。
事后调查出来的火因是厨房电路老化,而且梁素芬很可能是给施采然煮牛奶的时候在灶台边上睡着了。
但施采然不这样认为,别人眼里的命有此劫也是因果,她的爸妈种下的善因却结了恶果,所以她在医院醒来便对谢迎年说,你就该在福利院里待着,为什么来我家祸害人?
如果不是为了多养一个你,我爸也不会起早贪黑疲劳驾驶,如果不是为了多养一个你,我妈也不会生病了都舍不得去医院,如果你那天晚上没跟我妈吵架,你没出门聚会,你早点回来……
如果,如果,数不清的如果,谢迎年其实是一个很讨厌假设的人,但在梁素芬尸骨无存的当下,她竟然觉得将自己放在罪魁祸首的位置上也没什么不好。
恨老天有什么用,恨一个人好歹还有回音,积蓄在心里淌不出去的情绪也能有个发泄口,就比如现在。
谢迎年木讷地张口,说采然……
从小到大娇滴滴粘在谢迎年屁股后面的妹妹甩了她一耳光,施采然知道自己很可能没法再跳舞了,从双腿被着了火的木板砸到的那一刻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梦想支离破碎,人生方向彻底偏航,只有床边这个脸上浮起巴掌印的所谓姐姐还像根螺丝似的,死死地钉在自己行动轨迹无法明确的生命里。
“我恨你。”施采然嘴唇咬出了血痕,眼圈也通红。
谢迎年没想到施采然会这么说。她以前去哪儿都带着妹妹,性格好,朋友多,圈子不算很干净,学校里的,混社会的,有些场合因为施采然害怕就没去,常小随总吐槽,你妹妹属老鼠的吧,什么胆子啊?
不会骂脏,不会打人,发脾气也是很小声地说你怎么怎么,说不过就蹲在墙角哭。
十二岁的妹妹,头一次准确无误地用表情还有语言表达了恨这种情绪,主谓语分明。有幸作为宾语的谢迎年心里五味杂陈,她低头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我叫小随姐过来陪你。”
塑料凳子往后退,谢迎年腰背不太严重的烧伤处理得敷衍。
现在每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梁素芬遗体的安置与施采然的手术比她值得花钱,被连累的那几间铺子也要赔偿,不幸中的万幸是火灾里没有其他人员伤亡,不然还会涉嫌刑事犯罪。
谢迎年起身的动作很突然,她有点待不下去了,要走的刹那却被施采然插着留置针的手拽住,力道像是很大,能感觉到在发颤。
她回头,见到刚刚说恨她的人哭着说:“可是我也只有你了。”
十年过去,施采然差不多是变了个人,反正小学的那些同学现在肯定是认不出她了。
施采然没有因为火灾而休学,真正放弃念书是因为后来的另一件事。
她常年留着黑色的长发,刘海要长得遮住眉眼,肌肤是病态的苍白,身形纤瘦得像是风吹就倒。大火的痕迹盘桓在双腿上,做了多次修复手术还是跟正常的肌肤有区别,凹凸不平的,很丑,所以施采然只穿长裤,九分的都不行,裙子也不穿。
为了安全起见,病房里没有任何锋利的器具,娃娃的标签在车上就剪开了,谢迎年将它递给了妹妹:“你该多出去走走的。”
施采然的病发作得并不频繁,疗养院只是应急的场所,没办法了才送来这边。
平时她都住在公寓里,脸侥幸没毁容,就是死宅,不愿出门也不愿社交,医生反正随叫随到,阿姨二十四小时陪着。她倒不算无业游民,平台上唱歌的网红,去年还登台献唱了。
“我就是想见你,见到了就好了。”施采然从小就喜欢毛绒绒的玩具,穷得吃饭都成问题的那段时间,谢迎年只能靠娃娃机变相给她买娃娃,到后面基本上百发百中。
进了演艺圈赚钱多了,谢迎年都是买娃娃,她不识货,店员说什么好她就买什么,有几次就踩雷了,施采然明显不喜欢。
这次的好像也不是很喜欢,施采然薅了两下兔子耳朵就甩到一边去了,她对正削苹果的谢迎年说:“我好了,你可以走了。”
“还有,我想出院了。”
发了一整天疯的人,十分钟不到就说她好了,好像闹这一出就是为了谢迎年放下工作连夜坐飞机过来见她。
“我请了假过来的,可以陪你过生日。”谢迎年说。
施采然:“不需要。”
谢迎年习惯了她这样,脸色平淡地嗯了一声。
施采然觉得很没意思,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偷听到的那次国际长途,谢迎年的妈在那头吐露了与前夫闪婚闪离的真相。
真的吗?真的有这样的人吗?那跟疯子有什么区别?谢迎年哪里像?
她藏在心底好奇了这么久,谈过几次恋爱的谢迎年从来没给过答案。
施采然盯着谢迎年脖颈上的创可贴,目光恍惚数秒,又忽然问道:“你现在这部电影又是女同片啊,乔映秋的女儿,你也会因戏生情喜欢她吗?”
作者有话说:
剧情走完了,甜甜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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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她回来了
谢迎年没在, 又考虑到钟迦很快要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结合其他演员的档期情况,统筹将通告单做了细微的调整。
这么一来, 钟迦回燕京之前的戏份就变得很紧凑, 电影里孔偲也有自己的单线,涉及到的演员倒不多, 因为孔偲习惯了独来独往, 在崇乡也没交几个朋友。
一场从理发店下班路过兴发超市买东西的戏结束,柜台后面有张老板坐的电脑椅,演员的戏瘾还没过够,坐那儿嗑瓜子,笨重的白色台式机有点泛黄了,但还能用, 装的是xp系统, 他在蓝天白云的桌面上打开了纸牌游戏。
发牌的系统音唰唰唰, 钟迦坐到了麻将桌的后面,化妆师给她理头发, 补了点妆。
地上牵着乱七八糟的线, 通往超市的库房, 农斯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今天戴了副黑边框的眼镜,目光从玻璃镜面里透出来更锐利了些, 不过钟迦近来的表现渐入佳境,很少会被骂了。
“刚才怎么卡了一下?”农斯卿路过没布置机位的货架, 顺便拿了一罐旺仔, 递给了钟迦。
桌上堆满了麻将, 超市老板什么都好, 唯独这点不好,大半夜还在呼朋唤友制造牌起牌落吆五喝六的噪音。
旺仔握在手里,钟迦摩挲着罐身,没有很快回答,她嘴唇微张,又轻轻抿上。
农斯卿察觉出她的欲言又止,笑道:“没关系,有问题就问,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
导演笑容和蔼,目光亲切,钟迦明白这其中有一部分是乔映秋的缘故,故友的女儿,这个身份让她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优待。哪怕电影在农斯卿的处事原则里高过一切,她也没办法消除名为念旧的情绪对自己的影响。
尤其是年龄渐长,可以归到旧这个范围里的人与事越来越多,沧桑从皱纹渗透进骨髓,似乎在搭建的实景里也随处可见。
“崇乡真的有个兴发超市,我前几天回酒店的路上进去买东西了。”钟迦回忆了当时的场景,她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结账的时候就顺嘴喊了一声陈老板,老板也真姓陈,不过岁数要小很多。”
“刚才就有点恍惚,觉得怎么这么巧,超市同名,老板也同姓。”
农斯卿:“你觉得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的笑容浅浅淡淡,让人琢磨不透。
钟迦:“我不觉得会有这么巧的事,但我希望会有这么巧的事。”
如果是巧合,那么这个剧本就只是艺术创作,如果不是巧合,那么这个剧本很可能改编自真人真事,现实里的孔偲与阮听真的是那样的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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