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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她有了更怕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见过钟迦毫无生气的模样,叫了也不理,也不笑,像是只有心跳检测仪上的数字可以证明对方一息尚存。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很久,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周淳、啾啾、崔鸣还有常小随,甚至钟克飞也拨冗而至。
不过没待一会儿就走了,他留下个秘书,又交代了一些事,谢迎年只依稀听到贺力夫的字眼。
别人困了饿了渴了,谢迎年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从浓稠的黑夜到天边泛起一点白,终于听见那扇门打开的声音,医生疲惫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被围过去的人询问情况。
脑震荡,有几根骨头断了,得做钢钉手术,内脏破损……
每一句都像巨石滚落,碾过谢迎年的心口。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跟着护士将钟迦推进了普通病房。
没危及生命,但什么时候醒还说不准。
周淳没见过谢迎年这副样子,有点吃惊,想劝她吃点东西,她姓崔的那位朋友却说:“劝不动的,你别管,等钟迦醒过来就好了。”
确实,谢迎年也是倔牛的脾气,周淳思来想去还是替她跟沪市那边的剧组请了假。
保镖轮班值勤,谢迎年在床边不眠不休守了又一夜,到底还是没滋没味地喝了碗粥,她怕自己等不到钟迦苏醒先晕过去了。
第三天,警方通报了决赛之夜的舞台事故,钟克飞的冷血尽显,与其等到自己的崽子翅膀硬了反咬一口,不如别给他机会长大,贺力夫被他以多项确凿与莫须有的罪名送进了牢里。
天边的晚霞晕开一片橘色,嵌在高楼屋顶的夕阳红得像血,又有点像火。
谢迎年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我在楼顶。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她什么也没回,轻柔地抚了抚钟迦的额角,这一眼逗留得很长,随后起身,快走到门边时又踱步回去,手伸向果篮,在半途顿了几秒,还是将里面的一把水果刀给拿走了。
作者有话说:
嗝,下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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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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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做个了断
今天天气挺好的。
施采然望着用橘色夕阳与灿烂晚霞命名黄昏的天空, 在帽子被吹飞时多了句抱怨,除了风有点大。
她的刘海被吹乱,拂过眼前, 没化妆的脸很素净, 少了很多平时咄咄逼人的那股艳,那顶她戴了好几天的黑色棒球帽在视野中被狂风卷起, 飞远了, 像一片毫不起眼的枯叶。
施采然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没有起身去捡的意思,反正用不着了。
她东躲西藏了几天,穿得像个大学生似的待在破旧灰暗的城区,第一天就买够了矿泉水和泡面,出租屋里也有基本的生活用品, 关上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再也没出来过。
——直到今天, 她打开房东家24寸的彩电,新闻报道了那天的舞台事故, 贺力夫被警方带走了, 画面一转, 是被媒体记者围堵得水泄不通的私人医院,钟迦那个浑身社畜味的经纪人在镜头前公告了艺人的身体情况,同时也感谢了媒体朋友跟粉丝群体的关心。
拆开泡面盒的动作一顿, 施采然像没听懂似的,抓起遥控器想回放, 却忘了这台是老电视, 上面还盖着匹很有年代感的防灰白色罩布。
她的脖子缓缓转了转, 视线落在紧挨着床边的那扇窗, 四四方方的小窗,灰蓝色窗帘却是长条的,遮住了窗,也垂落到地上,多了截用不上的布料。
水龙头开了以后噗呲噗呲的,先吐出脏污的黄水,才是干净的。
毛巾晾在两根钉子牵起来的铁丝上,洗澡的蓬蓬头有一层黄色水垢,换气扇的塑料边框吊着两根线,一长一短。
房东:“拉一下就开,再拉一下就关。”
长得像腌黄瓜的瘦矮大叔以为施采然不会用,多交代了几句,耳朵边夹着一根烟,弓着背将这位短租租客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颇有些猥琐,瞥到她腿上遍布的丑陋疤痕,鸡皮疙瘩爬满耳后,龌龊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施采然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她等房东走了就开始洗澡,头发三天没洗了,好在是干性发质,除了像稻草一样,倒也没油得结成一绺一绺的。
会用。
怎么不会用。
每个角落都太熟悉了,很像一个地方。
施采然从筒子楼的屋檐底下走出来,被头顶的阳光晃了下眼,她抬手去遮,等适应光线了便放下来,在交错杂乱的巷子里游刃有余地穿行。
她小时候就住在类似的环境,住了很多年。
耳边的声音很嘈杂,墙的这头有人锯东西,墙的那头有人闲聊家常,叮铃铃——叮铃铃——有人拨着车铃从她身旁碾过,将路边随意堆放的垃圾又轧了个稀碎。
那人回望了一眼,似是好奇这小姑娘腿上伤疤的来历。
施采然察觉这道视线,走了一路也垮了一路的双肩陡然挺立,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对方,这一眼倒是让那人不好意思了,抱歉地点了下头便匆匆收回目光,骑车往巷子口驶去。
留下身后的姑娘愣了愣,她觉得对方在道歉,为自己冒犯的眼神剥夺了她立足的空间而道歉,解读了目光,施采然反而感到无所适从。
盛夏的阳光普照,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施采然低头盯着自己腿上的疤痕,失去了裤子布料的包裹,被放出来吸收新鲜空气的它们仿佛也在大口大口地呼吸,狰狞的痕迹缠绕在腿上像是奇异的纹身。
她的步子迈得更大了,直视着前方的路,很快就走到了巷口。
电线杆歪斜,旁边的墙上贴着生锈的蓝色标牌,施采然停了下来,长久的注视没能让上面的字变成“三安里”,她吐了口浑浊的气,闭了闭眼,随后睁开,迈向去医院的路。
一阵带着温度的风吹来,树叶簌簌响动,阳光零散地落下。
公交站牌底下站着的二十多岁女孩,那风吹动了她的发丝,吹动了红色的半身裙,却吹不动泛黄的昨日日历。
其实回到三天前就可以了。
随着公交车喷一口尾气停下,心里倏然闪过的念头也被搁浅。
施采然怨毒地想,我不后悔,我真的希望她死,为什么没死?不是身体本来就不太好了么?
公交车慢慢悠悠地晃,这一想,又牵动了之前的记忆。
贺力夫第一次见到她的腿,兴致慢慢从眼中褪去,往后拨了拨长发,舔着嘴唇,分明是还没爽到的模样,却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翻身背对着她:“算了,睡吧。”
严格说来,不是情/色关系,是合作关系,贺力夫想保住自己财团继承人的身份,他留不得这个妹妹,施采然暗中帮他做事,他帮她上位。
施采然对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冷笑了几声,她惯会虚张声势,越是心虚胆怯面上越嚣张。
躺在床的另一边,一夜没睡。
想起了猥亵她的那个老师。
这双腿你们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们知道我也是正常人呢?
天台的风很大,吹迷了眼,施采然坐在地上,脑袋枕着膝盖,揪着沾了灰的裙角玩。
她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在经过无数参照以后面对这样一个事实:谢迎年也许是这世上唯一把她当做正常人来对待的人了。
想要的比这要多得多,无底限的纵容,无条件的顺从,只有她能做到。
我的姐姐。
施采然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楼顶比谢迎年想象中宽阔,她停在门边,粗略地扫过四下,最终确定了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的脸从昏暗的楼道内露了出来,没休息好,在施采然的视角里是苍白的颜色,有点像为自己承受了诅咒变得消瘦虚弱的那个她,最后一次舍身忘我的付出。
谢迎年不紧不慢地来到东南角的水塔边,给她发短信的人果然蜷缩在那里。
“你来了。”施采然抬眼,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太多东西,谢迎年首先辨认出来的是让人不舒服的得意,得意于自己如此快速精准地找到了她,得意于她们的人生还没走到可以覆盖相依为命那些年的四五十岁,她们依然是这个世上最亲近最了解对方的人。
姐妹,当然不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称谓。
谢迎年:“嗯。”
她点一下头,后退几步,半靠在一截矮墙上,有意地破坏了对方斩钉截铁的亲密。
距离由近到远,施采然的笑容慢慢收进了唇角。
“她醒了吗?”
“会醒的。”
施采然:“我现在又不能拿她怎样,都自身难保了,你犯不着这么警惕吧。”
“你还想拿她怎样?”谢迎年皱着眉头问。
视线尽头的妹妹抱着腿,将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红色裙子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之下不知怎么蒙上了旧时光的味道,有点她从前的模样了。
从前,谢迎年稍稍一想,将范围框在了出事之前。
三安里附近的人谁都知道施记菜馆的俏寡妇养了两个女儿,大的听说是帮表妹养的,小的才是亲生的。
姐妹两个长得有些相似之处,感情也很好。
妹妹很怕生,见到外人就往姐姐身后躲,要哄着,给几颗糖做诱饵,才会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颗脑袋来,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着姐姐,好像在问可不可以。她的头上梳着精致的小辫子,身上是漂亮的公主裙,穿着黑色的小皮鞋,进进出出那间菜馆和居所合为一体的矮屋像是流落民间的公主。
在施采然的记忆里,谢迎年是一个性格平和寡淡的人,很难将情绪放在明面上处理。
像这会儿,她微微蹙眉,虽然是很细微的动作,但是早就怒上心头了。
施采然贴着墙站起来,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想拿她怎样你不知道吗?”
她朝谢迎年走过去,裙身灰扑扑的,再也不会有人蹲下来替她拂开这些灰,刮刮鼻子笑着说:小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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