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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不说白昼时刚下过雨,露天的地方一定不干净——单论那一块的拥挤程度,奚幼琳就根本不想过去。
可一旁卫真灼却一时没能理解她的反应,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能坐的地方……就只有那一块了。”
奚幼琳闻言想再度拒绝,可她看着眼前卫真灼确确实实是迷茫的神情,心里便有了些犹豫。
卫真灼应该其实不过是想让她坐一坐休息而已。奚幼琳心里想着:虽然她是迟钝了点,虽然她思维方式和自己略有不同,但发这些天两人相处得也算融洽,便说明她们应该也有找到平衡的方法。既然如此……那今天不如就试着听她一次。
想到这里,奚幼琳最终就忍下了反驳她的欲望,妥协似的:“那好吧。”
说完她便跟着卫真灼开始向湖边的休息区走,人群的喧嚣一分分拉近。
“其实晚上还是挺凉快的。”卫真灼伸手护着她,穿过一条小径来到了湖旁的围栏边,看着她坐下后就坐在了她身边。
奚幼琳有些不适应——四周环境对她而言都太过市井化、太富有吵闹的生活气息。可卫真灼就在她旁边坐着,带了些她特有的、淡却足够的可靠感。奚幼琳看着夏季深色天空上夜行的风筝,渐渐平复感觉。
“是不是吵到你了?”见她好半晌不说话,卫真灼终于意识到了奚幼琳似乎是有些不适应这个环境,便朝她微微倾靠过去,轻声细心地问道:“要不要换个地方?再往湖边上走走会清净很多。还是你想回去?我们可以直接去商场。”
“不用。”奚幼琳这会儿差不多已经适应了,没了最初的那点迁就感。
两人眼前不远处就是一片沙地,奚幼琳向来不喜欢年纪小的孩子,可此刻她看着那些在秋千滑梯上摇晃玩闹的孩童,忽然也觉得这一切没那么遥远、没想象中的令人抗拒。
广场上几个滑板少年举着荧光棒一闪而过,卖夜□□球的小贩在人群中走来走去,给付了钱的孩子们分发气球,中央喷泉在彩色灯光中汩汩喷涌,又溅起一片白色细沫,隐入昏暗。
四周的哭闹声、欢笑声、闲谈声,全都混杂在一起,像是遥远得来自天边,又像是就近在耳前。
奚幼琳感到自己的肩轻轻靠着卫真灼的,于是在一切嘈杂之中,一种陌生且奇异的新鲜感便压倒了隐约不安,渐渐占据上风。
其实一切都挺好。奚幼琳抬眸看向夜空中饰有夜光涂层的风筝群,默默心情也脱离了紧绷,开始一分分轻起来。
卫真灼也察觉到了她的这份轻松,一时不由得微微偏过脸,笑眼盈盈地看向她。
这个时候卫真灼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有着最本真的澄澈感,带着些和年龄不符的、少年般温热的亲切,眸底一片纯白天真。
奚幼琳看了她一眼,忽然便有些失落。
——两人分明已经相识了四五年,可当奚幼琳仔细去回想时,却很快发觉自己真正看见卫真灼这样笑的次数居然寥寥无几。
这样的卫真灼,她居然就这么错过了好多年。
……
两人各怀心思,彼此相依而坐时,气氛依旧是熟悉的沉默。
夏夜天色沉沉,深蓝天幕上漂浮着一群群光点般的风筝,连结了那微光的线就牵在人群手中,又或者紧紧维系在了树上。
奚幼琳有些失神地仔细想着这些年的往事,抬眸漫无目的地在夜空中搜寻,便偶尔能看见一二风筝断了线,那光点便从高空中滑落、坠下,闪动着逝去。
如果可以许个愿……
奚幼琳看着那个不断翻滚着下坠的光点,心里默默想着:如果可以许个愿,那么此时此刻,它会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达成!
☆、闲谈
雨后夏夜微凉, 空气中浮动着潮湿温润的水汽。
奚幼琳挨着卫真灼坐在长凳上看了好半天风筝,其间偶尔三言两语聊过几句, 都是十分没有营养的话题,大多和往常在外相见时的对话一样,依旧不过是谈天气谈交通, 谈生意谈发展。
两人难得私下相处,尽管眼下聊的话题无趣了些,却总算不至于像先前那样沉默。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半天,奚幼琳就提议往回走:
“再晚商场就关门了, 我们今天先回去吧?”
她这会儿语调听起来相当轻松, 带了些懒散温软, 卫真灼听后有了一瞬的失神, 随后自然点了点头同意。
卫真灼其实很明白——从前因为自己态度上的问题和应对矛盾的手段, 奚幼琳和她相处时便总是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护墙, 总是带着刺。仔细回想, 上一次见到奚幼琳这么柔软的模样,似乎真的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而今天奚幼琳能答应和她一起出来、能和她心平气和聊这么久无聊的天, 对卫真灼而言都是足够意外且满足的事。
她是想和奚幼琳成为朋友的,也对奚幼琳有一定程度的好感、希望对方不要讨厌她——这些想法她从来都很明白。
可现实总是不可控的,过去的四年余里,卫真灼常常能感到自己在将奚幼琳越推越远。
而正是因为如此, 她看着眼前懒散不设防的奚幼琳,便忽然希望至少从现在开始……能将她稍微拉回来些。
公园明亮的小路上,卫真灼在心里这样默默想着。
一段沉默过后, 卫真灼侧眸看向一旁奚幼琳,发觉她的速度似乎放慢了许多,便不由得关切地看她一眼,问道:“是不是腿疼了?”
奚幼琳其实是有些疼的,但如果是卫真灼问,她就不知怎么一定不想说实情。
于是她抿抿唇,状似云淡风轻:“不疼。”
卫真灼相信眼见为实——奚幼琳此刻明明已经走不稳了。经过一番判断后,卫真灼便朝奚幼琳伸出了手:“我抱你?”
说什么呢?奚幼琳看鬼似的看了她一眼,没搭理。
卫真灼被她瞪了却也没别的情绪,反而一时失笑。她本来也就是开玩笑,并不会真的在这种地方抱奚幼琳。
于是收回手后,她就改而虚扶住了奚幼琳的肩,扶着她一路慢慢往车的方向走。
“都这样了,还去商场吗?”卫真灼心情似乎很好,居然和她打趣道:“要去的话,待会儿是不是得把你放进购物车里推?”
奚幼琳被她逗笑,很短暂的“嗤”了一声,随后说道:“你敢?”
仔细想想,这对话氛围简直过于打情骂俏了。
卫真灼察觉到这一点后便收敛了些,语气正经地继续问道:“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这倒是真话,奚幼琳不在意地说道:“东西是必须要买的,就算今天穿的是高跟,我都一定要去买。”
难得和卫真灼这样出来一趟,其实奚幼琳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去罢了。
而一旁卫真灼听了这话,便下意识往下看。奚幼琳今天穿的虽然不是平日里常见的那种明显高跟,却到底也还是带了些坡度的。
于是她心里生出了些自己都没能明显察觉的心疼,却到底只是翕了翕唇,没能劝出口。
气氛总体还算轻松,卫真灼将车开到了附近商场时正是夜里八点有余,奚幼琳看起来心情颇好,两人间的话题就这样居然也渐渐聊开了。
两人从日用品区走到厨具区,又从超市出来逛了一圈女装层,奚幼琳购物之余就和卫真灼聊过了好些两人平日里从来不会说的话题。从几个童年旧事聊到大学时期,又谈起家里这些时日的趣闻。
卫真灼也难得开了话匣,知道奚幼琳在陵市待的时间不长后,便和她提起了早些年的陵城旧事:“你知道以前的固山街吗?”
“知道一点。”奚幼琳想了想后答道:“你是不是最早还在固山旧书市场开过店?”
“嗯。”卫真灼点头:“我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从京城回来,在那边开过一年多的旧书铺,后来固山街道被政府大翻修,种上了现在的樟树群。”人群嘈杂之中,卫真灼却和讲故事似的,声音轻飘飘,近在奚幼琳耳边。
卫真灼好像是要说什么秘闻了,奚幼琳有些感兴趣地看她一眼,无声支持她继续说。
“其实以前固山的街道上种的都不是樟树,而是历史超过百年的老槐树,经历过抗战时期,长得粗壮又嶙峋。”
卫真灼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要讲个温馨故事。奚幼琳有些警觉,被卫真灼虚揽着的脊背一时都有些紧绷。
但她面上还是云淡风轻,装作若无其事地听卫真灼继续说道:“但是后来,时间越来越久……固山街的居民就发现,自己所在的街道好像有些问题。”
“大家每天打开大门,迎面就是一棵槐树,尤其在夏天,树上的蝉鸣比森林公园的都要更吵闹一些。很多人都不堪其扰夜中难眠,白天更是魂不守舍。我邻铺的婶婶还总和我说树上了年纪……都是有魂的,让我在我店门口的那棵槐树上,挂一些平安符。”
“我当时虽然不信,却还是挂了。那天当我搬着梯子爬上树的时候,就听见面前那根树枝上,有一道特别响、特别躁动的蝉鸣声。我当时以为自己能找到它,可左看右看,却在树上连半个蝉的影子都没找到。”卫真灼说着,就笑眯眯偷看了一眼旁边奚幼琳的反应。
奚幼琳听得很认真,唯独捏着购物袋的指节有些泛白,好像是怕了。
卫真灼早听祁心提过奚幼琳怕鬼,当时卫真灼听过只是笑笑,根本不相信,没想到今天一试,居然是真的。
她心里憋了笑,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继续轻飘飘道:“我当时年纪轻,性子很较真,觉得很奇怪就一定要翻查到底。所以我把整棵树都基本看了个遍,真的就没有找到那个聒噪的蝉。但更奇怪的是,在我找的时候,我又分明是能听到那个吵闹的声音,就近在耳边。”
“可是实在无果,我就只好挂上了平安符,从树上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婶婶的话里是什么意思。每棵树上了年纪,都是有魂的。而那年夏天我找不到来源的蝉鸣,很有可能就是老槐树的声音。那个声音从树的最中心传出来,一会儿像是尖锐的嘶吼,一会儿又像是粗糙的呐喊,在街道里连成一片,就是一个个树的灵魂被禁锢而无法离开的痛苦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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