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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婉语气温柔地陈述到,晏珩听得有些“无地自容”。耳尖悄然攀上一抹绯色,好在帐中光线昏暗,无人可见。她清了清嗓子,哑声道:“孤……不是有意的。”
陆婉仍是含笑,轻轻靠近,伸手抬了抬晏珩的下颌:“嗯,殿下不是有意的,是故意的。故意喝得酩酊大醉,叫陈良把你送回来折磨我。”
“不是的,昨晚招待匈奴来使……孤迫不得已,多饮了些。”晏珩暗自懊恼,“阿婉下次直接将我丢给叶娘就好,满身酒气污了寝殿里的床,是我的错。”
陆婉轻轻“唔”了一声,算是答应。而后,她松开晏珩的下颌,修长如玉的指便划至晏珩颀直的颈:“殿下可还记得,昨夜做了什么梦?”
“梦……”晏珩闻言,面色微变,“孤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可是孤昨夜举止……有何反常之处?”
反常?
掐着陆婉的秀颈咬牙切齿,可以说是诡异了。要知道,晏珩从不亲自动手体罚犯错的宫人。当年轻描淡写地下令处决椒房殿三百名宫人时,也是中常侍黄吉代为宣旨。晏珩不会亲临,所以不会听见那些宫女太监濒死时哭天抢地的哀嚎。
思及此,陆婉收回手,语气也跟着一冷:“殿下昨日,确有失态。臣妾竟不知,是何人惹得殿下念念不忘。连做梦,都是她的名字?”
“!!!”晏珩见陆婉欲转过身去,忙长臂一捞,将她带至眼前。
陆婉垂眸,长长的鸦睫根根分明,遮住了深潭的半边颜色。晏珩见她赌气般一语不发,目不直视,心中顿起波澜。
原来,重生的不止是她和她……
那心底的隐秘,不可触及的伤疤,她曾羡慕、嫉妒、憎恨到骨子里的人,也回来了……
“阿婉,你真的想知道吗?”
晏珩怎么也想不到,匈奴的蠡王,面前的伊谷鞬,会用铜匙敲着碗沿,发出悦耳的清音。会他低低开口,吟唱的是属于草原歌。确切来说,吟唱属于匈奴江河日下后的……哀歌。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望着面色逐渐凝重的晏珩,伊谷鞬蓦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笑吟吟道:“我尊贵的陛下,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久别重逢的故人,才会在再次相见时,问候对方一句“别来无恙”。问题是,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在此之前,晏珩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伊谷鞬本人。
可他所唱的……他所唱的,分明是最后一次曹锋奉命北伐,打得匈奴远遁,后,匈奴人悲伤之下所作的哀歌!
晏珩记得很清楚,武宁二十年九月,曹锋领兵追至狼居胥山,积土为坛,祭告天地。次年,朝廷在漠北新设三郡,塞民实边。为防匈奴卷土,晏珩特意提拔在最后一次北伐中崭露头角的胡骑校尉魏泱为车骑将军,掌三郡六军,专务兵事。
魏泱在谢恩赴任后,上的一道折子中,提及此歌。她看罢,命人当廷宣读,又特意让史官录下,以鉴大夏之盛。所以,晏珩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匈奴歌》绝不该在这个时间,通过一个匈奴人的嘴,在长安驿站的上房里回荡……
“你究竟是谁……”袖下的五指已然紧握成拳,晏珩却一扫方才的凝重之色。她知道,人越是心下惶然,面上便越需要镇定。
“孤从未见过你,这《匈奴歌》,你是从哪听到的……”
“阁下说与孤同归一处,可孤却不知道,阁下究竟源何而来?”
“你既然知道孤的身份,又如何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伊谷鞬面上仍浮着那抹微笑:“殿下不要着急,您这么妙语连珠的问,小王都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问题好。”
这一整天,伊谷鞬都以散漫慵懒地状态面对自己,晏珩心下不快已久。若不是顾忌着对方是匈奴使者,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如今,还不是交战的时候。可现在,伊谷鞬抛出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来。虽不至于令她六神无主,却足以让她心烦意乱。
作者有话说:
十在:南城姐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直了……
晏珩:比朕还直,真不错!
陆婉:有什么可骄傲的?
十在:珍爱生命,远离“直女”,气不活了,决定把南城从小剧场踢出去。
晏珩:同意,她是情敌!
陆婉:弃权,我不理解。
十在:来个证……证明人。
凭栏听雨:(被推上台)我很无辜,我有老婆。
第110章 忍辱(四)
晏珩压下心中不豫,抬眸正视着面前有些吊儿郎当的蠡王伊谷鞬。对方见她狠狠地望住自己,挑衅般扬了扬眉,唇角勾出更深的弧度。
“殿下,劳您大驾。小王睡了这么久,胃里的食儿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不如殿下命人备下酒菜,赏脸与小王畅饮一番?”
伊谷鞬既然清楚她的身份,还敢提这样的要求,多少有些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晏珩微拧着眉,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却终是稍纵即逝,不为人知。
“孤正有此意,陈良……”
伊谷鞬此人外表虽不类草原上真正的勇士,但这酒量确实实打实的好。芬冽的佳酿一杯杯下了肚,晏珩都觉得酒酣耳热之际,却见他只是双颊生绯,黑墨色的眸子剔透如初。
晏珩摩挲着手中精致的鎏金杯,杯身浮刻的云龙纹行云流水,在煜煜烛光下,锃亮如新。房内四角高大青铜烛树油盏中星星点点的火焰映在晏珩如渊如潭的眸子里,像是夜间璀璨烟火炸开在澄澈的冰湖上,倒影不知不觉就染上了些许寒意。
她的声音也似秋风越过清晨湖面薄薄的雾,带着日升前月下尚未褪去的凉:“阁下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酒足饭饱,不打算一一坦白吗?”
“不急,不急……”伊谷鞬放下酒杯,自顾自的提起酒壶,为自己又斟上一杯。清冽的酒从壶嘴中慢慢倾泻,添满了精致的酒杯。
晏珩见状,不再端着酒杯浅啜。她举起手中的杯,将残酒一饮而尽。
杯中酒虽清,却是经年窖藏,味道极醇。入喉是火辣辣的一阵,灼得人咽生疼。闷下去胃如火烧,却是酣畅淋漓。将酒杯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顿觉背后汗意已生,濡湿了中衣。
“殿下这是何意?”见晏珩一杯接着一杯的倒酒,毫不拖泥带水地尽数饮下,伊谷鞬微微一愣。
酒是他点名要的将军泪,本就是性烈。又是晏珩命人准备,下面的人绝不敢搪塞,定是开老窖取了货真价实的上品,后劲只会更大。晏珩这般敞开了喝,倒是有些出乎他意料。
晏珩面色酡红,已是将醉未醉之态:“现在可以说了么?”
“孤该如何称呼……你……”
“哦——”晏珩如此较真,伊谷鞬始料未及,顿了顿,方道,“殿下日理万机,想来记不住那椒房殿三百名宫人的姓名,却绝对不会忘记我原来的名字。”
“椒房殿……三百名宫人?”酒精麻痹了神经,晏珩的神思有些凝滞。
“是啊!”伊谷鞬见晏珩陷入回忆,哈哈一笑,手中的酒杯随声而落,案上赫然迸出一片水意。
“中原的老话——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我胡雪,不知是否有资格,与殿下说上一句别来无恙?”
晏珩猝然睁开眼,深邃的眸子里晦暗不明:“你是胡雪?”
伊谷鞬点头,坦然道:“是,我是胡雪。虽然披着匈奴人的皮囊,但骨子里,是货真价实的胡雪。是殿下——或者说陛下,陛下当年亲自下旨将我刑以弃市,我可还记着呢!”
伊谷鞬如此平静,晏珩目光一沉,压下晦暗海面下涌动的潮水,淡淡一笑:“既然如此,你如何敢同孤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要知道,伊谷鞬……”
“我知道,”胡雪蓦然打断晏珩,淡然道,“我甚至知道,陛下的死期。”
房内并不留人侍候,陈良也被打发地远远的。夜幕低垂,残星几点,连风也未起一丝。门窗紧闭,灯火通明,四目相对在这寂静的一隅。
葳蕤的流光下,晏珩的眸似千尺寒潭:“看来,你比孤来得要晚。”
“是,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能‘阴魂不散’到这个地步。”胡雪有些感叹。
任谁得知将会被处以极刑后,都会本能的感到恐惧。胡雪是普通人,自然不会例外。
她原是游走江湖的巫医,技艺不精,挨打遭骂被追是家常便饭。所以,她选择游历四方。其中难免有无奈上成分,但大夏地大物博,山川壮美,寄身山水也是一大乐事。
但,人活着,总要吃饭。只有吃饭,才能继续活着。迫于生计,胡雪偶尔会招摇撞骗。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长时间。不然“仇家”遍地,饭也难混。
胡雪去过的地方很多,多到自己也记不太清。漫无目的地浪迹了许多年,她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来处,也不知道自己的归途。
她曾在清晨时坐在山顶,看缥缈的云海。看那漫无边际的云雾幻化万千,在曙日初照时浮光跃金,美的不可方物。也曾在江边驻足,看夕阳照水,波光粼粼,东流的江上飞过成双的白鹭。
可大夏九州三十六郡,最富庶繁华的莫过于雍州长安。一路走来见惯了山水风光,出身穷山恶水的胡雪也想去天子脚下见见世面。
都说京城巨贾云集,店铺林立,想要凭本事混口饭吃,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胡雪这样想着,无所畏惧地背上旧行囊出发了。
但胡雪没有想到,长安居,大不易。像她这样的巫医,连走方郎中都算不上,根本没人找她看病。而巫医又沾了个“巫”字,偶尔有人找上她,一问一答,往往一句话,就让对方听得转身就走。
一不做二不休,胡雪索性投机取巧,给人看看风水算算命什么的。装神弄鬼虽然不好,但挣的真不少。尤其是极其看重这一块的豪左,出手阔绰,远非她以往遇到的客人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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