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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潮湿的狱中散发着呛人的霉味,老鼠吱吱的叫着,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眼前一闪而过。头顶是吊起的火盆,受潮的木柴,燃起来噼啪作响,火光闪烁明灭,为人平添一丝压抑。
哐当——
狱卒打开了沉重的铁锁,闭目养神的袁晓睁开了眼,看见了面沉如水的晏珩。
“你们先退下。”晏珩负手而立,对着周围卑躬的众人命令道。
“唯。”程俊点头,领着狱卒消失在森冷的狱中。
“太子殿下来送我最后一程?”袁晓面容清癯,身上穿着惨白的囚服像一张薄薄的纸,被灌进来的风鼓起一角。
“无私之人,于国有功,于己则害无穷。”晏珩静静凝望着袁晓,沉声道,“陛下有旨,要将你腰斩于市。你,曾后悔?”
袁晓哈哈一笑:“袁某绝不后悔。我会死,但他们也不能苟活。何况我的做法,是顺天势的。殿下也这么认为,不是么?”
“孤自然这么认为,时间会证明你是对的。”晏珩郑重道,“如果上天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会这样做吗?”
“会。”袁晓毫不犹豫道,“此我平生所愿,粉身碎骨,在所不惜。陛下会善待我的妻子儿女,对吗?”
晏珩点头:“她们不能来送你,也没人会来送你……”
“难道殿下不是来为我送行的?”袁晓反问。
晏珩垂眸,淡淡一笑:“孤是奉旨来送你上路的。勉强,算是来送你的……”
袁晓点头:“这也算是送。”
“民众无知,殿下虽年幼,却应当有知。朝中大臣多是蝇营狗苟之辈,尤其是那些老人。殿下来日若图大业,择贤取士,切莫纠结出身。”
“孤知道……”晏珩点头。
重来一次,在某些事上,她依旧会那么做。
“削藩,不过是扬汤止沸,日后,孤该如何永绝后患?”晏珩想起自己继位无子那些年,虎视眈眈的诸侯,别有用心的臣子,总有些无奈。
就算削了几个大国,大大小小的诸侯仍有上百人,拥有土地的面积、人口的数量和税收的比重都很观。打仗需要举一国之力,调配物资。那些王侯阳奉阴违,总不尽心支持。
她借祭祖时,部分诸侯所献酎金成色不足夺爵数十人,也只是小惩大诫。她只有晏晟这么一个名义上的儿子,不分封诸子尚。晏晟不同,他定免不了大封子嗣。如此,百年之后,诸侯坐大局面不就再次发生了?
袁晓沉思片刻道:“臣这几日,正巧想到了这。自古帝王嫡子继立,庶子封土。王之下,无封。殿下自然以下旨,令诸王嫡子承位,再裂土而分,恩泽王庶。”
“如此,诸侯力不能抗朝廷,小宗则怀感激之心。少其力谋其忠,取也。”
“袁大人思维敏捷,孤不及也。今日不得已牺牲卿……”晏珩自责地低下头,喃喃道,“实在非孤所愿。”
“殿下……”
“殿下,时辰不早了。”袁晓的话被突然出现的程俊打断,“去刑场还需要一些时间,咱们快些上路吧。”
“……”晏珩望向袁晓,见对方点头,才准了。
见狱卒提着木枷走过来,晏珩皱冷冷道:“不必带枷了,为他找一件厚点的衣物披上,直接上路。”
程俊跟在晏珩后面,瞪了一眼面面相觑没有动作的狱卒,那两人才如梦初醒,连声称唯。
不明所以的民众早围了一场一圈,对着囚车中的袁晓指指点点。晏珩长吁一声,在亲随的拥簇下到了观刑台。程俊请她入座,见晏珩坐定后,方回到执刑官的大案上。
今日是难得的艳阳天,没有阴云,没有风雪。太阳一点点移动,缓缓攀立在蔚蓝的天空正中。日晷指针下的阴影,慢慢溜到了午时三刻的节点。观刑的众人,也逐渐将影子踩在脚下。
程俊起身,朝晏珩欠身道:“殿下,时辰已到。”
晏珩闭上了眼睛,轻声发令:“行刑。”
“是。”程俊复坐下,扔出的朱字木签掷地有声。
“噗——”得到命令的刽子手豪爽的饮尽了瓦碗中的烈酒,一口喷在了闪着寒光的锋刃上。
“啪——”清脆的一声,粗糙的瓦碗落地,那双粗壮的手握紧了刀柄。
刽子手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带水。
晏珩从头到尾没有睁开眼,直至骨肉分离的那一刹。她看见飞溅的血水在刑台背面没有化尽的积雪上,一路蜿蜒,开出了朵朵嫣红的花。
寻常人的生死,不过当权者轻飘飘的一句话。她昔日下令将椒房殿三百名宫人斩首示众时,猩红的血,又流到了谁的脚下?
那是她的血债,是陆婉不能原谅她的理由。她,是个独夫……
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建章宫,她又想起了曾经。灞陵陆婉的墓上,那一片赤红的花海。
绚烂鲜红的彼岸花,在通往陆婉墓碑前的石径旁,开得炽烈,如火,如荼,如血。远远望去,就像鲜血铺成的地毯,妖异浓艳。和埋在那里的人曾经一样,无论在哪,都夺目、耀眼。
陆婉是她见过的唯一颜色,此后,世上的花姹紫嫣红开遍,再没有什么能入她的眼。她从来都是自己心中净土上的一枝独秀,再无人能出其右。
是,自己曾亲手折了,那支爱而不得的,盛放的花。
回忆漫上心头,晏珩忍不住红了眼。酸胀的感觉传来,不止是眼,还有心。
“阿婉……阿婉……”捂着心口低喃一遍又一遍,眼眶里的那点晶莹始终没有落下。
“是我对不起你……”不论过往,还是今生。
“是,我也没法放开你……”视她如命,思她成疾。
“如果不能求得你的原谅,那我甘愿‘重蹈覆辙’。”
“怎样都好,唯独不能失去你……”
◎作者有话说:
十在:双向暗恋,甜!
晏珩:呵呵……
陆婉:没有,都是骗人的。
十在有话说:《皇后她也重生了》完结后,开下一本《折腰》,有兴趣的可以收藏下哦~包甜,信我,好吗?
“贵妃娘娘,请快些上路吧……”
昔日风头无二的大太监万家宝捧着三尺白绫出现在殷姒面前,面色颓然道:“还请娘娘不要怨恨陛下和咱家,这实在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殷姒放下合十的手,望向那尊浑身斑驳却仍慈眉善目的佛像,目光不再虔诚。
身不由己?真是好一句身不由己!
一句身不由己,许下金玉之盟的丈夫将她拱手送入宫阙;一句身不由己,正值绮年玉貌的王妃成为年过五旬君妇;一句身不由己,昔日信誓旦旦的天子立赐一条三尺白绫……
梨花一枝春带雨,一生跌宕起伏的“姚虞国色”——殷姒,就此香消玉殒。
众怒焚其身,尸骨将不存。那打马而至的紫衣风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她得以入土为安。
魂归地府的殷姒拒饮孟婆汤,不渡奈何桥。在看那人走完辉煌的一生后,失足跌入往生池,误打误撞回到“身不由己”的开始……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不如,以色侍她。
第53章 改变(四)
啪!
江若柔重重地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拍,难得发了怒:“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母后商量商量?珩儿,你如今已是太子,犯不着冒险去做这样的事!”
“母后,儿臣想的很清楚。”晏珩面不改色,“儿臣想趁此机会,在军中立威,为以后做打算。”
“立威?”江若柔拧起柳眉,“前线节节败退,陛下心急如焚。你现在去是立威?你这是去送命!”
“母后。”晏珩仍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不疾不徐道,“这只是暂时的。公孙丞相软弱,想着诛杀袁晓后诸侯罢兵,朝廷军队受其掣肘,不敢反攻。”
“如今吴王拒见公孙丞相,大张旗鼓西进,却不知初四腰斩袁晓那日,太尉邓越已领副将十八悄悄离京。”
“父皇部署尽在颖川郡、南阳郡一带,吴王西进的要道上。朝廷兵马以逸待劳,吴王兴师远劳,此战何愁不胜?”
“……”江若柔盯了晏珩半晌,无望的败下阵来。她做不了晏珩的主,一向如此。
“罢了……”她叹道,“你要去也可,战场上刀剑无眼,不可披甲上阵。”
“儿臣绝不会以身犯险。”晏珩信誓旦旦的保证,“监军而已,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
“珩儿有如此想法,深得朕心。”晏清欣慰地拍了拍晏珩的肩,“一眨眼,个儿都这么高了,懂得为父皇分忧。”
晏珩躬身道:“为君为父,于国于民,晏珩都应该尽心尽力。”
晏清收回手,捋须叹道:“袁晓一事,你心中难免有怨。但不杀他,朝廷无占大义。牺牲了他,四海皆知吴王野心,民心自有向背。”
晏珩点头应和:“儿臣明白。”
“你这一去,储君坐镇,军心自安,朕也无忧。”
晏清微微一笑:“你母后总是担心,可男儿历练历练是好事。纸上谈兵终是浅,日后要对付匈奴,你必须知悉军务。以免有人欺上瞒下,将你蒙在鼓里。耳聪目明,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
“是。”
“等你凯旋而归,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你这般成熟稳重,想来成亲早些也无妨。到时候朕叫太史局的人,给你挑个好日子。”
晏珩抬头,见晏清眼底起了兴致。她虽想早些利用婚姻将陆婉与自己绑在一起,但想起对方的漠然以及往日的凄楚,还是下意识的婉拒了。
“父皇,此事还是要问问表姐的意思……”晏珩沉吟道,“表姐待我,终归是少了那种男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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