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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太子表哥倒很喜欢。”江嫣闻言,道,“听说过不几天,朝廷兵马就要班师回朝了。多亏了表哥亲率援军截断了吴王的粮草,与邓太尉里应外合,这仗才赢这么迅速。”
“太子英明,”陆婉颔首,“吴王势汹汹,所聚兵马足以颠覆半个大夏。太子殿下亲自去前线坐镇,与众将合谋,声东击西,听说……连吴王逃跑的路线都算好了。”
“太子表哥的确厉害。”江嫣侃侃而谈,“吴王兵败弃营,领了百十人仓皇出逃,所有人都以为让他给跑了。谁知太子表哥三天前,就派了随侍曹锋领建章宫亲卫埋伏在那小道上。曹锋竟生生活捉了吴王,这可大功一件。”
“太子身边人才济济,”陆婉面上带笑,笑意不及眼底,“这曹锋,我怎么听说过?”
江嫣“咦”了一声:“正表哥出游时带回的,他还有个姐姐曹娥。之前被表哥安排在我们家里,出征前才带了他去。”
“吗?”陆婉面上笑容愈发灿烂,眼底的冰却越凝越厚。
“曹娥……”江嫣转过身去,朝那边折桃枝的少女喊道,“拜见郡主。”
“民女曹娥,拜见郡主。”曹娥欠身,恭敬的向她请安。
曹娥手中还拿着三两枝花朵紧凑、盛开若锦的桃枝,与淡粉色的曲裾相衬,颇为应景。
她整个人身形娇瘦,走时如弱柳扶风,停在眼前如新荷初绽。五官已经堪堪长开,清秀淡妩,风情自足。
美则美矣,气质却弱了许多。倒和记忆中,那个咄咄逼人的曹夫人,有几分出入。
晏珩果真喜欢她,重生后借出宫游历,一去三月。这一游,就将生于民的曹娥提前带了回。
怎么,舍不她吃苦?
陆婉淡淡瞥了曹娥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叫她起身:“免礼。既受太子殊待,下次见到我,不必如客气。”
下次……这话任谁听起,都带着些莫名的敌意。不过曹娥还生受了,慢慢直起身子。
“谢郡主。”曹娥立定,抬起头,不那么小心翼翼地打量起陆婉。
果真衣红胜枫,肤白若雪。金步摇绾着青丝,自高贵端方。蔻丹涂指,朱唇晕脂,明艳生辉,比这春日里最开最绚烂一树桃花还要夺目。那双瑞凤眼清澈而凛冽,猝然对上,叫她的有些怯。
对方的视线虽不明显,可分明有多加掩饰。陆婉不愿面对曹娥,这个令她输的彻底的女人。
“我忽然想起,有东西落在了观中,走一步。”她转身离去,步子迈的端庄而优雅。
从小到大,别人想要的一切,她都能轻而易举的到。她从未想过,输给曹娥这样一个女人。
出身卑微,相貌平平,除去身段与性格,曹娥……几乎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男子喜欢那些也就罢了,晏珩一个女帝,竟也如肤浅。可要说晏珩真肤浅,那她喜欢曹娥……在她看,又够不上。
难道,自己有什么比不上曹娥的地方吗?还说,只有曹娥那般温顺乖巧的女子,才惹人怜爱?
陆婉不愿去想,今生,她已然与晏珩“坦诚相待”。按部就班婚以后,不过在晏珩需要的时候陪她逢场𠂇戏。
互不干涉,互不相欠。
如,才不思,才不念,自然也就不再喜欢。
晏珩还朝的那一日,圣驾亲至长安城正门崇元门。百姓夹道欢迎,长安城都尉亲自挎剑,领着士兵在预备着御驾往的大路旁维持秩序。
文武百官穿戴整齐,分列圣驾两侧。清一色的白马拉着晏清的金根车,停在道路正中。
太尉邓越率入城,紧接着才𠂇为监军的太子晏珩。她跨坐在枣红色的骏马上,甲胄闪着寒光,腰挂着晏清赐的那把龙渊。沉眉深目,见过刀光剑影,血海尸山,到底有些不一样了。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邓越开,声若洪钟。
身后特地选出的、暂不归营的裨将精锐,他们跟着齐呼万岁,音震寰宇。
晏珩也在其中。她跟着跳下马,依着军规“带甲者单膝见上”,屈膝跪在了晏清驾前,声音被后面的军士浑厚的高呼盖过。
“爱卿辛苦。”晏清上前,伸手扶起了太尉邓越。
邓越起身,拱手道:“臣与将士们不负陛下所托,已将叛贼剿灭。军士功绩皆已造册,备陛下查验。”
晏清点头:“亡者恤,伤者抚,勇者赏,逃者罚。朝议后将书册交付有司,务必犒劳好三军。”
“唯。”治粟内史闻声应到。
晏清越过邓越,看向站的笔直的晏珩,微笑道:“珩去,可有收获?”
晏珩点头,肃然道:“回父皇,臣深有所感。袁晓所言,切中肯綮。藩王势大,确为家国大害。袁大人……着冤矣。”
“嗯……”晏清敛容,略一沉吟,“太子所言甚。丞相之谋有失,害朕失一大才。”
“陛下……”公孙弘耳时背时灵,听到这句话,忙诚惶诚恐地跪下,“老臣糊涂了……竟轻信了野心勃勃的吴王,害袁晓被斩,老臣有罪……”
晏清不置可否,微微挑了挑眉,又慢慢捋起了胡须:“太子,你怎么看?”
“斯人已逝,父皇时追究丞相,也无法令袁晓复生。”
晏珩恭敬地答:“不如以三公之礼追葬,命史官为其做传,厚赐其家眷,令天下人,共晓父皇之仁。毕竟,袁晓言狂在,有悖祖……”
“太子所言深朕心,既如,你亲自去办。”晏珩贴心的备了台阶,晏清自然顺着下了。
“遵旨……”
晏珩知道袁晓无辜,晏清也知道。可,朝廷总要有比吴王更名正言顺的出师借。
清君侧极易惑众,诛杀袁晓,足以让一切诛笔伐,迎刃而解。所以,袁晓必须死,死在万众瞩目之下,死的人尽皆知。
晏珩试着求情,可她无法改变袁晓的结局。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她,让她不不面对这个现。人微言轻的齐王,了举重若轻的太子,可离至高无上的龙椅,还差了一截。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哪怕她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也要谨言慎行,思忖再三,才能往前迈上一小步。
太久有这种无力感了,久到有些陌生……
◎作者有话说:
晏珩:(自信)表姐一定不会知道的,这一世小曹只是工具人。
江嫣:修罗场还得我来建。
曹娥:殿下是个体贴的妻子。
陆婉:殿下可真是会疼人啊……
第60章 追悔(三)
上一次,还是黄吉捧着那封信,隔着案上恍惚的灯火,跪在她眼前,重复陆婉的死讯……
挥退黄吉后,展信阅绝笔。读罢,她颤抖着双手,说不出一个字。
虚满三十的陆婉,与寿终正寝的太皇太后比,是那样的年轻。花一样的年纪,比花还要娇艳的人,就这么……没了?
她明明喜欢石榴花那样炽烈的颜色,走到哪,都明媚耀眼如正午之阳。她知道太阳没有焚到尽头的时候,却没想到,夕阳会悄无声息地落下西山。
她那么美,那么骄傲,让她远远看上一眼,就永远不会忘记。
她见她笑着同侍女一起,为怀中雪白的衔蝉顺毛。目光那样温柔,人也那样好看。
“是长公主殿下的幼女,东阳郡主殿下。”
兄长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转身离开,边走边解释道:“郡主身份尊贵,极受皇祖母的宠爱。听说任性刁蛮,喜欢为难人,我们还是绕道走吧……”
兄长的话既无奈又直白。因着太后嫌弃她们母亲的出身,所以即便母亲受宠,在宫中也过着低声下气的日子。
如今太子初立,李夫人代掌凤印,一时风头无二。身为皇帝的宠爱的幼子,八岁封王,特准暂不离京,晏珩与受宠的江若柔自然是李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兄长聪慧仁厚,从没有那种取而代之的心思。母亲安于现状,得过且过的熬着。她又是女儿,因着身份限制,无法争,无法抢。
明明都读着《左传》《荀子》,她比兄长更有所悟性,却因着女儿身,处处受限。后来兄长被害,不幸摔坏了脑子。她穿着他的衣服,装模作样,竟真的唬住了母亲与舅舅。
再然后,她顺理成章,摇身一变,做了齐王晏珩。为着自己想要的一切,她开始虚与委蛇,成功取悦了势力不可小觑的长公主。
金屋一诺,红装十里。她撤掉她的扇,对着素日里只能远观的那张脸,心中怦然。
她娶了京城最漂亮的少女,傲然不可一世的东阳郡主。哪怕对方看着自己的目光不带一丝情感,甚至充斥着鄙夷,可是她不在乎……
舒适的水温让晏珩彻底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任由氤氲的雾气在长长的睫梢凝结成点点晶莹。屋内点着安神香,萦郁的香气被绣着腾云驾雾的金龙一拦,入鼻已是极淡。
“殿下……”叶青端来了崭新的春服,玄衣纁裳,正是大夏皇太子的规制。
她今日随着天子祭祖告庙,忙得没有时间用膳。晚间又是接风洗尘的夜宴,要挨个受完文武百官的朝贺。直到现在,才稍有闲暇来沐浴。
叶青绕过屏风,将繁复的吉服一一挂在紫檀木撑上,转过身,低头对晏珩道:“织造处为您缝制的吉服,今早送来了,您一会儿试试怎么样。不合适,就送回去让她们改。”
“唔……放那吧。”晏珩轻轻应了声,而后张开眼。
她抬臂拢掌,掬了捧清水。清流顺着她线条紧实的小臂腕蜿蜒而下,在颈下分明的凹陷处聚成一洼浅泉。
身上挂着的被热水浸透的素帛,掩下无辜的景色。五官半隐在朦胧的薄雾中,锋芒尽敛,为她平添有一种异样的柔和。
抬手抚上木桶平滑的边缘,小臂随着她动作绷起,依稀可见起伏的曲线。浅泉水泻,没于缠身的素帛下。沉在温汤中骨肉均亭的身躯浮出水面,笔直修长的腿带着淋漓的水意,落在脚下柔软绵厚的氍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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