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唯一不同的是,她每日清晨都要去江寒的院子跟他一起练刀,学习内功心法。
这一年因为多了个徒弟,江寒少有的待在醉芳楼半年之久。年底的时候,这个男人在一个大雪之日的午夜时分,抱着自己的衣衫鞋袜和大刀被横波苑的人赶出来,才突然留书一封,出门干活去了。
绿栀倒并不会因此对明式微的“翻脸”有什么不好的情绪,毕竟那是江寒与她的相处模式,我之砒/霜,彼之蜜糖,更何况江寒本就甘之若饴。
古时候,师门比肩族亲,又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但这些落在江寒和绿栀身上,却浅淡了许多。
也或许是因为绿栀表现的太过成熟,江寒孑然一身,原也没有做师傅的经验,故而除了武功上的指点,其他的他倒是从来没有管过。
绿栀自然也不是真的需要一个师傅耳提面命,传道解惑,所以对他的仓促离开接受良好,每日依旧雷打不动的练刀。
不得不说,自从认了江寒这个师傅,她的刀法确实开始了由量变到质变的飞跃,若说之前只是强身健体般的招式之争,如今则是在内力气息上开了门窍。
绿栀辗转多世,心性早已经被碾磨的几近冷漠,于世俗欲望上也少有流连,如此倒非常契合武学一道上所讲究的顺其自然。以至于日常练功,她对江寒的授予大多都能百分百复制,偶尔遇到滞涩时,也能自行纠正,去芜存菁。
江寒即使不说,但也时常会对她一日千里的状态表现出惊叹。
除了武功上的益进,杨飞搬走之后,她也终于有了一个能够独处的容身之所。
十七岁的杨飞有了自己的事业,他虽是伎女的儿子,但却并不是醉芳楼的死契奴仆,他母亲临死前把所有的家财都给了明式微,唯一求得就是给自己儿子落个自由身。所以自从去年杨飞在花钿上赚了钱后,他便不再甘心做一个跑腿小工,毅然决然的选择脱身离开了醉芳楼,在旁边深巷里赁了一个很小的店面,专门卖女人的头饰盖面。
绿栀与他一起住了这许多年,偶尔也会给他出一些主意,比如让他给那些年老色衰后被赶出花楼的女人们做掮客,然后接一些梳头娘子的活儿。
这样一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技能传承上如若没有师傅,便宛如天堑一般难以跨越,不止武功如此,简单如梳头妆发都是一样。
涟水河上像醉芳楼这样的销金窟毕竟是少数,多的是一些小门小户的私营暗娼,她们不像醉芳楼,养得起手艺灵巧的嬷嬷,故而一个能做短工的梳头娘子对于偶尔要出堂会的妓伶们来说非常有必要。
杨飞生来就住在涟水河上,与这风月烟尘上的世故了然于心,最是知道怎么跟那些鸨母龟公们打交道,很快就在这无本买卖上做了个风生水起。
杨飞几次得益于绿栀,自然对她趋之若鹜的很。他自小在心眼堆里长大,是个聪明人,所以即使从醉芳楼出去了,依然跟绿栀保持着联系,三五不时的还会带她出去吃饭喝酒。
绿栀多数都会拒绝,但偶尔也会应下,顺便从他铺子里拿一些漂亮的珠花。
杨飞见过言婳,知道两个人素来交好,所以每每见了都要揶揄她,说她看起来年纪小,通人事却最早。
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曾推心置腹的跟绿栀说过关于言婳的利害,神情认真的叮嘱她万莫对一个伎女交付真心。
绿栀清楚,这个如今看起来意气风发的少年,并不是生来就与自己的身世和解的。
作为在这个时代里被人称之为最下贱的娼妓之子,他必然也是在憎恨和屈辱中才慢慢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可接受又不等于屈同,他存在于涟水河,发家于涟水河,却又比常人更加痛恨这个糜烂卑劣的地方。
十七岁的杨飞已经算得上成人,但他却从来没有对楼里那些个艳丽无双的女子们动过心,他曾说过,他以后的妻子绝不要求颜色美丑,只要是个清白人家的好姑娘就行。
好姑娘。
被明式微挑中,决意要成为秦楼楚馆里一代花魁的言婳,必然是不在他所认为的好姑娘人选里的。
“小陆,你看看你师傅,便知道爱上一个伎女是何下场。”杨飞敲着桌子,因为喝多了酒而面皮涨红,神色迷离:“我知道你打小主意正,但这事你一定要听你哥的,言婳那种女人,你拿捏不住,也不必拿捏。你呀,你莫要看着她现下年纪小,再过两年,从涟水东到涟水西排满了要睡她……”
“哐——”一声巨响。
杨飞话音未落,头便重重磕在桌子上,几乎一息都没过便昏睡过去。
绿栀收回手,也没看他情况如何,径直站起来推开门,要跨出去了才想起来没拿珠花,便又回去把珠花拿上揣进兜里。
第132章 、江湖武侠12
明式微特意在东厢房打了一间通铺衫木地板的房子。
晚间绿栀过来时,言婳仍在房中,门口是日常照顾她的一个小丫鬟在守门。
室内烛火还在淌泪,几扇木棱的窗户尚且开着,错落间露着前后院落种下的繁花正盛的木槿,晚风浅浅,勾着烛光,把衣袂飞舞的身姿映出明灭动人的模样。
绿栀靠在窗边,看着小姑娘独自在屋内练习急旋。
夜晚肃静,即使没有鼓乐,那蹁跹身形依然转的越来越快,层层叠叠的衣裙飞摆,轻薄的纱裙把光线剪裁的细碎飘摇,越发显得腰肢柔软,手臂纤纤,身姿轻盈纯美。
言婳这两年日渐抽条,身上慢慢褪去了孩童时期的稚气,又因常年练舞,出落的愈发亭亭玉立,娉婷曼曼。
也怪不得明式微对她养的越来越上心。
古时候的女子容颜可称天赐,佳人和才子一样,同是千古难得。醉芳楼在这苏州城宴宾客已久,但内行人都看得清楚,这花楼之中,明面上的头牌是琵琶仙子月容姑娘,但其实背后还是明式微在撑着。
明式微是女人,而且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时至今日,她就像一枝已经开到荼蘼的花,花期将衰未衰时的极致绚烂,让她的容颜带着朝暮将死的风情熟韵,所以她依然能让这苏州城上至知府县台、下至航运漕帮予她供养,为她予取予夺。
但明式微同样清醒,作为醉芳楼的鸨母,她知道这秦楼楚馆为何会被称为烟花之地,知道女子的容衰比英雄的落幕更会让人快速遗忘,那些盛誉宠爱从来都是过眼云烟的事,那些誓盟承诺也向来都是做不得数的。
而这醉芳楼,需要的也从来不是一个明式微,它需要的只是美人,层出不穷的美人,因为只有美人的鲜血才能滋养这栋楼的浮华和绚丽。
若是断了,那便是这花楼塌落萎靡之日。
言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回眸看向绿栀,因为运动剧烈,她面上湿着薄汗,精致的五官透着一层淡淡水光,容颜尚有青涩,但已臻绝丽。
“看傻了你?”言婳没好气的说,声音里还带着气息不稳的喘。
绿栀听出她情绪不好,慢慢从门口绕过来,守门的丫头好奇的看她。
绿栀走进室内,问:“怎么今天练那么晚?”
言婳鼓着脸没说话,转而特别没形象的直接坐在光滑的地板上,仰着小脑袋,粉嫩的嘴巴翘起来努了努旁边的案几。
绿栀转过头,在案几上抽了张干净的帕子,回过身时,言婳两只手臂撑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只抬着细巧的下巴好以整暇的看她,眸子纯黑澄澈,神情里带着理所当然。
绿栀收到示意,蹲下来,手持着绵帕给她擦了擦额间的汗。
言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贴着帕子胡乱蹭了蹭自己脸上的汗珠,然后瘪了瘪嘴巴,有些委屈的开始诉苦:“今天师傅说我没有阿莹跳的好,没她跳的轻盈。哼,她也不看看阿莹长什么样儿了,瘦跟麻杆一样,风一吹都恨不得跟着跑,我比她高,又比她重那么一点点,怎么可能跳的比她轻嘛?”
言婳说着说着,还举着右手放在自己眼前,用拇指和小指掐出来个一点点的手势,精致的小脸上都是郁闷。
绿栀哦了声,说:“所以你就练到了现在。”
“对啊,”言婳点头,晃了晃腿,道:“我就不信了,就阿莹那样的,我还能输给她?”
或许是因为环境,当然最有可能是天性,言婳年龄越长,骨子里的要强倒是越发旺盛。
绿栀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故而只是收回手帕,说:“那辛苦简简了。”
“唉,一般般辛苦吧。”言婳故意拉长声音叹了口气,细致的眉像模像样的皱着。
绿栀笑了下,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她耳侧鬓角处遗落的晶莹汗珠。
言婳没有躲,只是目光深深的看了她两眼,骤然间笑起来,眉眼弯弯,然后又抬起胳膊,略微娇气的说:“拉我起来吧。”
绿栀伸手把她拽起来,问:“还要练吗?”
言婳说:“不想练了,都跳饿了,绿栀,你今天有带好吃的吗?”
绿栀摇了摇头,道:“你前几日说不准我再带东西给你吃。”
言婳睁大眼睛,一脸震惊的看着她:“我说了吗?!”
绿栀嗯了声,“说了。”
言婳一张小脸瞬间就垮下来,一边在嘴巴里嘟嘟囔囔说一些听不清楚的话,一边垂头丧气的做到门口不碍事的地方,坐到了台阶上。
绿栀笑了笑,转过头不再管她,把房间里掉落在地上的绸布甩袖捡起来搭在木托上,小鼓和其他散落的乐器也一一拾起来放进旁边的案几柜子,而后又把刚刚放在门口的水桶提过来,拧开抹布上的水后套上一个长长的木笠,细致的开始拖着地板。
门外守的丫头凑过来问言婳要不要走,小姑娘其实已经很累了,但她还是回头看了看一身粗布短打的小厮装扮,弯腰汲水认真干活的绿栀。
绿栀这具身体的生长期来的迅猛,她平日里十分注意饮食,故而长的极快,如今竟是比同龄人都要高些。又因为体力劳动和日常锻炼都很充足,所以也不显过分削瘦,身形上倒是兼具了少年人的挺拔和坚定。
她今日像往常一样,依旧是挽起的马尾,干净利落的露出一张五官立体的脸,眉骨优越,高鼻深目,一双不同于冷淡性情的红润双唇,垂首侧目时,脸廓露着一条线条流畅优美的下颌。
即使多了那朵胎记,即使粗布麻衣,即使干着最具烟火的活儿,她看起来依然英气清雅,眉目平和沉静,宛若遗世濯立般的存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0 首页 上一页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