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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不用再查了。”垂暮的老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气虚声弱。
“朕明日下旨,废除新法,等雪停了,你就启程去淮南路吧。”
“父皇?”萧佑銮握住皇帝枯槁如爪的手,不解道:“您是担心朝臣的反对吗?可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涤浊扬清、当断则断,我大周只有割去腐肉才能重获新生。”
她年轻的脸庞焕发出憧憬的光芒,踌躇满志。
“这些日子我都看清了,朝廷最大的积弊就是贪腐,腐败滋生了贪婪,贪婪勾连腐化了忠正廉洁的诤臣。我淮南路之所以政令通达,就是因为没有这些贪官污吏。此时百官因私利而反对新法,罢朝威逼,可马上太学学子与科举士人就要入朝,只需加恩新科进士,不怕百官不退。”
“你说得对,只是朕,没有时间了。”年迈的帝王喘了口气,把锦被往上拉了拉。
萧佑銮不解道:“父皇,您不是说染了风寒,暂无大碍吗?”年轻的公主这才意识到不对,急切呼唤道:“太医呢?太医!”
皇帝止住女儿的呼唤。的确只是风寒,但寒症侵入肺腑,年轻人可调理无碍,皇帝已经是个花甲老人了……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向女儿,面露慈爱之色。“是朕先前失察,将你拖入这般境地,如今声名受损,婚事有碍,你可怨父皇?”
摇光公主刚回京时,因淮南路治理有方,封地富饶,又得皇帝宠爱,是京城世家贵族眼中的好姻缘。可如今她虽在百姓口中声名良好,京师官员却对其侧目冷视,每日都有弹劾奏章呈上御前……
萧佑銮摇摇头,“儿臣不怨父皇,姻缘天赐,既非同路,自也不是什么好姻缘,”她担忧地替父亲掖好被子,“新法都走到这一步了,父皇,真要放弃吗?”
皇帝叹息一声闭上眼。“惜我儿非男身,江山无托,后继无人,你兄长才能平庸,若延续新法,定压制不住百官,到时朝野动荡,遗祸无穷……”
“那,父皇何不立我为太女?”萧佑銮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睁眼好笑:“胡说八道,哪有立皇太女的说法。”见女儿神色认真,不似说笑,神色转而严肃起来,呵斥道:“自古以来,就未有女主当政的说法,牝鸡司晨,是乱世凶兆!”说罢推开女儿,“下去吧。”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年迈的君王面色阴晴不定,耳边回荡着皇子跪地哭嚎的哀求声。
“司天台说的什么‘摇光降世,将星辅政’,儿子也想信啊!可外头谣言四起,说‘帝颛顼之母高阳氏,见摇光星贯月如虹,生颛顼於若水,摇光实是帝星’。太子哥哥已经走了,我是您唯一的儿子,可王妹如今有自己的封国,又在朝堂执政,儿子怕啊!”
第二日,皇帝下诏,撤新设半年的锦衣都察院。加封萧佑銮为镇国摇光长公主,即日启程,出发就藩,自此居于东境淮南路,非诏不得出。立摇光公主同胞兄长为皇太子。
次月,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废新法,改年号熙宁。
自此,摇光公主被封于偏远淮南路,销声匿迹,七年未出。
第6章
“当今圣上是殿下亲哥哥,此次下诏召殿下进京,我们先在沂州城规整收拾一番,接下来就直接进京了。”沂水东路在京城汴梁东边,过了沂州城一路西去就是京师了。
“对了,你有名字吗?”半夏小声询问。小哑巴在车厢后面的软塌边跟她比比划划半天,半夏还是看不明白,干脆也不问了,按住小哑巴的手。
“嗐,看不懂,回头再说吧。你需要静养,本来你应该去侍者的马车里待着的,但那里减震效果太差,所以殿下特许你在这儿休息,咱们说话轻着些,别打扰殿下。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应该快到沂州城了……”
半夏在车内没待多久便下车了。阿狸缩在软塌角落不敢动弹,目光偶尔看向不远处,手执书卷的冷清女人坐在案前,身姿笔直,她视线似被烫到一般又立马挪开。
窗外逐渐掀起嘈杂声,萧佑銮抬眼瞥了一下缩在阴影里的绿眸女孩,顺着女孩怯懦的视线微微掀起车帘。
沂州城是万户大城,城墙修建得高大巍然。沂水支流被引入城外护城河里,河水湍急流淌,城门大开,丈宽的六座悬索桥架在流水之上。
半夏提前亮明身份,城门守卫恭敬地清出了道路,护送马车入城。
阿狸视线随着马车的前行沿路扫过。为了省去入城费,不少摊贩就在城外交易,然而最多的还是插着草标的孩子。领着这些孩子的不知道是父母还是同乡,他们长相不同,脸上却一致明晃晃写满了穷困。牙人背着手挑着,时不时捏捏孩子的下巴或肩膀查看一番。
阿狸怔怔看着窗外,她本来也要成为那一群商品的……
窗子掩上,打断了她的思绪。好看的公主娘娘从格子里端出一盘糕点,萧佑銮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吃吧,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庙堂诸君造下的孽罢了。”
女人说的话阿狸听不懂,但精致的糕点推到面前,这是明晃晃的善意。一只小手小心翼翼伸到案上,摸走了一块糕点。
阿狸小口抿着软糯香软的白糕,女人安静看着书卷,并没有关注她,这让她自在了不少。她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在阿婆面前铺垫表现得来的结果还算不错,公主看起来不是个会磋磨人的。想着想着随手又摸了一块糕点,真好吃。
一名城门守卫领头带路,两队黑衣军士护卫左右,车队穿过喧闹的街市,一路直行到城南官邸。阿狸被半夏拉到后面侍人队列里,看着萧佑銮进了漕司衙门。
半夏是摇光公主的一等侍官,她既要忙着跟小吏确认公主下榻之处,又要安排侍人和护卫的排班等琐事。小哑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牢牢记住半夏叮嘱的要跟着她,于是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大侍女进进出出。直到半夏在干净敞亮的宅子里满意地布置完后宅,一转身被小尾巴撞倒。
“唉哟!”半夏扶着腰站起来,“呀,忘了你还跟着我呐。”她一手支颌想了想,招手从路过的小丫头手里劫下一碟点心,把小哑巴拉到亭子里坐下,笑着摸摸她的头,“我估计还有得忙,现在日头正盛,你就在这里乘凉休息,乖乖待着吃点心,我晚点再安排你。”
阿狸看到碟子里一个做成鱼形的点心,扯了扯正准备离去的半夏。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握拳立于胸前,做一个猛虎扑食的姿势用嘴把点心叼起来,绿色的猫瞳扑闪扑闪期待地看向半夏。
半夏心里大喊可爱,面上却维持着淡然见过世面的表情。跟着半夏等她派活儿干的其他侍女围在她身后形成一个半圈,目光炯炯地盯着猫瞳少女。
小哑巴被漂亮侍女们盯得瑟缩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指了指自己。
半夏努力控制自己去想着还未安派完的活计,但还是克制不住,伸出两只手捏了捏小哑巴的颊肉。啊好软!
“嗯嗯,对,你像猫……嗯?你叫猫吗?阿猫?”
小哑巴摇摇头又点点头。“狸猫?阿狸?”
把名字告诉半夏的小哑巴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人走了。
半夏被小丫鬟们簇拥着走远,等走远确定不会吓着胆小小猫了,这群漂亮麻雀才开始叽叽喳喳。
“半夏姐姐,手感怎么样?”
“啊啊啊阿狸好可爱她那眼睛那鼻子!”
“她吃糕点也可爱!我想把我每日的份例糕点都喂给她!”
……
“好了好了!这几天每日活儿干最利索的,只要阿狸同意就能去捏她脸!”
正捧着糕点吃得开心的小哑巴后背一凉,感觉有些口干,赶紧喝了杯茶水压压惊。
萧佑銮在漕司衙门见到了几名州官。沂水东路转运使兼沂州知府王庆礼是先帝至道年间的进士,如今须发斑白,但保养得宜,看上去颇有威严。
王庆礼率一众州官在厅内设好宴席,行过礼,起身温言道:“月前礼部就传来消息,言说镇国长公主将要进京,会到我沂州城下榻周转,殿下七年不曾离开淮南路,淮南繁盛之景却早已传遍四方,可叹不曾亲眼目睹得见。”
常平司公事范满笑道:“王漕司虽未去过淮南路,但如今公主亲至,淮南路之主现身于此,问策商讨岂不更是便宜?”
萧佑銮推辞了厅内主座,随意坐在了西边塌首。“只要王漕司不嫌叨扰。”
“不敢不敢,再过两月才是各地州官陆续进京述职的日子,殿下可在沂州城安心住下,指导我沂水东路财赋政事,若能得两分淮南路之景,便是我辈之幸了。”
萧佑銮没把这话当真,这些州官嘴上花团锦簇,若是真在这里插一手政事,只怕第二日弹劾她的折子就送进京师汴梁了。
但听王庆礼这话头,京城里的意思是要她暂时待在沂州城。那她先前所料不差,圣旨宣她进京,只是想把她调离封地,好让派去暂管淮南路的官员清查揽财。帝国到底沦落到什么境地了?竟然让朝臣不要脸皮,明目张胆盯上镇国长公主的封地,难道是国库财政出问题了吗?
萧佑銮不动声色,微微侧头打量着一字胡男人。
“方才王漕司说,刑狱那边离不得人,提点刑狱公事还在当值,仓司范大人我也见过了,”她对范满点点头,偏头道:“那想必这位就是安抚使陈帅司了?”
美人肤色凝白如玉,明亮的琥珀色眸子在明堂里越发显得晶莹剔透、眼波流转 ,陈同江顿时呆愣当场,目露痴迷之色。
王庆礼心下暗骂,急忙站起来笑道:“是下官疏忽,这正是我沂水东路安抚使陈同江陈帅司。”他走到陈同江身边,仗着有书案遮掩,踩了他一脚示意收敛,继续说道:“也是我朝季老丞相的独女夫婿。”
陈同江连忙站起身来行礼,反应过来陪笑道:“不敢提及恩相,恐堕了岳父名头。”
态度一直温和的摇光公主此时却站起身来,冷笑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陈同江脸上笑意僵住了。
“孤在城外十里处都能遇着悍匪,你这一路安抚使怎么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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