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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这话,便是实打实的埋怨了。
穆贵嫔啜了一口清茶,瞥眉道:“急有什么用?难道急一急,就能把你舅舅的魂魄从阴曹地府给勾回来?”
四皇子看着穆贵嫔,一时语塞。
半晌,才讥讽道:“母妃所言极是,就算儿臣今天急死在这里,终究也没什么用。只是,您可不要忘了……”
“若不是舅舅找上血雨楼,去招惹那些江湖上的人,又怎会无端遭人报复,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还害得穆氏一族受牵连。”
砰咚——
穆贵嫔面色微变,重重地将茶盏撂在了小几上。
看着眼前不成器的儿子,呵斥道:“住口!你舅舅为什么去找江湖上的人,你还不知道吗?还不是为了帮你对付燕王。”
四皇子冷笑道:“母妃莫要哄儿臣了,儿臣早就知道,舅舅倒也并非一心想帮儿臣,只不过是忌惮罢了。”
穆贵嫔眯了眯眼:“他忌惮什么?你舅舅是户部侍郎,有什么可怕的。”
四皇子笑了笑:“舅舅当然没什么可怕的,但姥爷他怕啊。他官居丞相之位,却忌惮庆州郡守手上捏有他昔年贪赃枉法、残害同僚的把柄。”
“从前他们当然不怕,觉得那个姓徐的不过是个小人物,于是便不以为意,只是一再对他进行打压、企图慢慢耗死他。”
“结果一听说萧瑾与徐郡守交往甚密,便急了。生怕他投靠萧瑾,抖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穆贵嫔面有愠色:“怀安,你在说些什么?你姥爷和舅舅纵然忌惮燕王,但之后将秦氏母女灭口,也都是为了你。”
四皇子点点头:“是啊,舅舅和姥爷打着为儿臣灭口的旗号,让血雨楼去刺杀秦氏母女。”
“实际上,还不是暗中下了口令,让血雨楼毁掉那册账本。他们这算盘打得倒是极好,只可惜最后人没死,账本也没毁掉,舅舅反倒还丢了性命。”
穆贵嫔看着自己儿子脸上嘲讽的表情,不由得拔高了声音:“萧怀安,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不管你舅舅和外公做了什么,最终还不都是为了你!”
“好一个为了我!”
四皇子看着穆贵嫔,几乎快要笑出声来:“母妃,你们总是说,做这些事都是为了我好……可是到头来,我究竟都得到了些什么?”
他走到穆贵嫔面前,轻轻地说:“姥爷让我伪装成愚蠢跋扈的模样,降低太子的警惕,是为我好。”
“昭阳姑姑让我去行刺燕王妃,从而离间萧瑾和太子,也是为我好。”
“您让我给父皇进献歌女,在宫苑里安插眼线,也是为我好。”
“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如今……我到底好在哪里了?”
……
偌大的宫殿里,回荡着四皇子的一句又一句言语。
分外清晰,分外刺耳。
此时,宫女早就被请出去了。
殿内没有旁人,便显得愈发寂静。
一阵漫长无比的沉默。
穆贵嫔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她抬起发颤的手,很想像十多年前那样,摸一摸他的头顶。
却被四皇子侧身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是啊,逸儿已经长大了。
片刻后,穆贵嫔又恢复了往日雍容的气度。
她收回手,淡然地对四皇子说:“穆家不会倒。”
闻言,四皇子轻笑一声:“母妃,认清现实吧。如今姥爷告老还乡,舅舅也遇刺身亡,穆家如何不倒?”
“不得不说,太子也真是好手段。他一出手,穆家垮台只在一瞬之间。”
穆贵嫔抚过珠冠上的华贵宝石,缓声说:“逸儿,我从小小一介才人,一步步爬到这贵妃之位,如今又被降为贵嫔,怎会不知宫廷间的权术倾轧、尔虞我诈?”
“人人皆道,我穆氏一族现在是树倒猢狲散了。可本宫却明白,陛下如果真要让穆家垮台,绝不会任由穆家像如今这般苟延残喘。”
“天家凉薄,天子更是无情。你父皇,他会直接赶尽杀绝!”
四皇子微微皱起眉。
他认真思考了穆贵嫔所说的话。
半晌后,试探着问:“母妃的意思是?”
“近年来,穆氏一族虽有些逾矩,逐渐将手伸得长了,但也并非什么大错。若真要说做错了什么,最错的,始终也只有一件事。”
四皇子看着穆贵嫔面上的懊恼之意,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可置信地说:“难道……穆家垮台,其实并非太子的手笔,而是……”
“这是陛下给我们的一个警告。”
穆贵嫔抬起手,摸了摸桌角边上有些褪了色的朱漆:“陛下在警告穆氏一族,不要结交不该与之结交的人。”
四皇子神情恍惚,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同时,他也更加沮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说明他与昭阳姑姑结交一事,父皇其实全都知晓。
他已经失了父皇的心。
那么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争得过太子了。
四皇子颓靡不已,喃喃道:“母妃,那儿臣现在该怎么办?”
穆贵嫔轻轻叹了一声。
她转过头,遥望窗外绮丽的晚霞。
暮色黄昏,云蒸霞蔚。
这幅景象虽美,但也亦如宫廷里的每一分荣华。
只待天黑了,便会转瞬即逝。
回过神之后。
穆贵嫔关上窗,轻声对四皇子说:“去给你父皇请个安吧。”
……
“父皇,儿臣知错了。”
四皇子眉眼低垂,双膝跪在地板上。
他的声音很轻,隐约携了几分讨好祈求的意味。
这副姿态虽然极尽谦恭,但同时也存有弊端。
因为,养心殿内丝竹管弦之声太盛。
他的嗓音本就轻缓,此时更是完全被盖过了。
齐皇目光如炬,流连在舞女的曼妙身姿之间,颇为陶然自得。
似乎也并未听清四皇子的话,还大笑一声,问身侧的太监:“小德子,这舞叫什么?”
小德子不敢看跪在地上的四皇子,恭敬地答道:“回陛下的话,此舞名为胡旋。”
齐皇完全把四皇子晾在了一旁,颔首道:“好一个胡旋舞!让她们再跳一曲。”
舞女的动作轻柔婉转。
将双袖托举而起时,像是盛开在湖面上的水莲。
听着舞女们ʟᴇxɪ纵身跃起,脚掌落地的声音。
四皇子跪在地板上,觉得无比屈辱。
但他忍住了,并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沉默地跪着,在齐皇面前做足了姿态。
直到舞女们跳完了一曲。
齐皇这才摆摆手,让舞女们退下。
他将身体靠在软榻上。
瞧见跪在地板上的四皇子,十分惊讶地说:“怀安,你今天是怎么了,何故在地上跪这么久?”
四皇子抬起头,看向靠在榻上的齐皇。
然后低声说:“父皇,儿臣知错了。”
听着这话,齐皇似乎一头雾水。
他摸了摸腕上的龙眼菩提珠:“朕没听明白,怀安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四皇子咬紧牙关,将头颅伏得极低:“父皇,儿臣……儿臣全都做错了,儿臣大错特错!”
齐皇愣了愣,而后哈哈大笑:“怀安,你是朕的儿子。”
“朕是天子,你是皇子,怎么会有错?”
此言一出。
四皇子伏在地上,倒是一头雾水了。
齐皇也没打算多解释。
他摩挲着菩提佛珠,说出了一句毫无干系的话:“近日朕有一事,颇觉烦恼。”
四皇子连忙抬起头,恭敬地说:“父皇若是不嫌儿臣愚钝,儿臣愿为父皇排忧解难。”
齐皇看了四皇子一眼,欣慰地点了点头:“昭华皇妹诞辰将至,朕作为兄长,理应该送些什么。”
“奈何昭华皇妹向来只和昭阳皇姐走得近些,再近一点儿的,便是燕王和淑妃了。只可惜燕王如今身在庆州,倒是不思京城,似乎不打算回来了”
四皇子讪笑一声,被迫给萧瑾说了句好话:“三哥虽然身在庆州,心里肯定也是想念着京城的。”
“更何况,昭阳姑姑和淑妃娘娘待在皇宫里,父皇也是可以问一问她们的。”
齐皇摇摇头:“今天是栖云皇妹的忌日,昭阳皇姐和淑妃都去白马寺诵经祈福了,估摸着过几天才会回来。”
四皇子一愣。
栖云皇妹?
宫中何时有过这样一位长公主。
但见齐皇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四皇子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只是暗中记下这个名字,打算以后问母妃。
齐皇又道:“你既然有这份孝心,不妨便代替朕,去试探试探昭阳皇姐的意思吧。”
四皇子有些疑惑。
既然是为昭华姑姑庆生,本就是一家人,何需如此劳心费力地去揣度心意。
而后,四皇子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父皇让他去试探昭阳姑姑,而并非昭华。因为昭华和昭阳本就是站在同一条线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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