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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羽站在一旁,不由得咳了声。
打圆场道:“长姐,那天你和燕王妃交手时,可曾发觉有何不妥之处?”
唐翎知道,唐羽是在岔开话题。
索性啜了一口冷茶,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其实那天,我并没有想和燕王妃交手的意思。”
茶香袅袅,唐翎的声音在雾气中飘散,隐约变得朦胧起来。
……
那天,侍女煎好茶水后,端着一杯二泉银毫。
眉眼低垂,恭敬地呈给了唐翎。
但唐翎没有接。
一是因为,她的确喜欢喝冷茶。
只不过说出来,也没人信罢了。
二来,因为唐翎看着那杯二泉银毫,突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二泉银毫,汤色鲜嫩,叶底匀整。
产自天下第二泉,漪澜泉。
而在数年前,曾有大儒在此处举办过一场诗会。
当时唐翎已经回到齐国,奉萧霜之命,时不时往三皇子府里跑,指导那位殿下的功课。
只不过,教导了数日,终究也不见成效。
萧霜索性便下了一道口谕,让唐翎去扯了那位不思进取的殿下,一同参加二泉诗会。
也好通过这场诗会,让无心策论的三殿下,沾沾名家大儒们的书卷气。
漪澜泉风景甚美。
绿树清泉,流觞曲水。
京城的贵族公子们风度翩翩地摇着折扇,端坐于层层白幔之中,上观天文,下谈地理。
唯有坐在唐翎身边的三殿下,不作诗,也不与旁人交谈。
只是皱起眉,把玩着手中的细箭,满脸的恹恹之态。
唐翎坐在一旁,很想装作不认识三殿下。
偏生她地位非凡,来往的年青公子们都会笑吟吟地走过来,或多或少问候两三句。
一边问候着,一边默默地将三殿下没文化的姿态记在了心里。
丢脸丢成这样,唐翎觉得难以向昭阳长公主交差。
但当她转过头,瞧见三殿下玩箭玩得越发起劲,就差没把“没读书”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于是,唐翎决定摆烂装死了。
她闭上眼,听着耳畔的流水淙淙声,试图忘记昭阳长公主的嘱托。
谁知一闭眼,三殿下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待到唐翎睁开眼,想起世间还有这么个人时。
仆从面色煞白,惊惶失措地对她说,三殿下和四殿下打起来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素来不太对盘。
打起来,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三殿下自幼习武。而四殿下,自幼便喜欢念诗作画。
于是这一打,三殿下把箭搁在四殿下的喉咙上,差点闹出了人命。
参加诗会的公子哥儿们至今仍未知道,三殿下那天为何会跟四殿下打起来。
他们只知道,穆贵妃抱着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四皇子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也烦不胜烦,一怒之下把三殿下禁足了半年。
之后,三殿下成了燕王。
被齐皇封为燕王后,她收敛了许多,不再年少气盛,动辄便和四殿下打架。
只不过,数年以后。
一名不知情的茶商,给燕王奉上了一杯二泉银毫。
当时,燕王殿下还未曾传出暴戾多疑的恶名。
但当她听说这茶产自于漪澜泉时,却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将一碗新沏的茶拂在了桌案上。
……
唐翎回忆起这段往事。
不由得笑了笑:“我依稀记得,燕王殿下虽然不喜欢喝红茶,但却更不喜欢喝二泉银毫。”
“所以那日,徐郡守在玉华楼里设宴,依照燕王殿下的性子,实在不应该饮下那杯茶水,而应该当场把杯子给砸了。”
“但燕王她不仅没砸杯子,而且还用这杯茶来招待我,你们觉得,这是为何呢?”
唐羽没有回答唐翎的话。
毕竟,她也不知道为何。
唐羽只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绝歌,不着痕迹地将她扶了起来。
然后随意想了句话,对唐翎说:“长姐,绝歌先前不是说过么,燕王失忆了。”
“是吗?可我太不相信这副说辞。”
唐翎微微一笑:“当年,四皇子辱骂的可是燕王殿下的生母清贵人。以燕王的性子,就算忘了什么,也不该忘了这一茬。”
唐羽沉默良久,叹道:“也是,燕王殿下向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
说到此处,她想起了一件事,不由得看向唐翎:“长姐,所以那天你言辞犀利,处处为难,其实只是为了试探燕王?”
唐翎颔首道:“是。”
听见这些话,叶绝歌终于忍无可忍了:“唐大人这是在怀疑,现在的王爷并非王爷本人?可王爷的面容和声音毫无更改,事关重大,您又是从何处得出的结论?”
“我并没有下定论。”
唐翎看了叶绝歌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一个猜测罢了。”
“毕竟一向不喜诗文的燕王殿下,居然作出了像庆州楼记这样的文章。若不是我向来不信鬼神之说,险些都要以为,王爷她被什么人给附身了。”
唐翎语气轻巧地说着话,状似随意地开了个玩笑。
但却没有人发笑。
因为唐翎的脸上,并没有笑容。
在唐羽和叶绝歌沉默之际,唐翎继续说:“当然,像附身之类的怪谈,约莫是不可能的,而且我向来也不信。”
“所以我先前才会认为,燕王殿下应该是被人给冒充了。”
若是萧瑾身在此处,只怕会被唐翎清晰的思路给惊出一身冷汗。
附身、冒充。
就差没报她身份证号了。
当唐翎说到此处时,却微不可查地皱起了眉:“但奇怪的是,那天我观察了许久,王爷的脸上并没有易容痕迹。”
被唐翎这么一说,唐羽也觉得此事恐怕有端倪。
她回忆着那天的情景,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长姐,万一是人.皮面具呢?”
“不可能。”
唐翎否定了唐羽的猜测:“从前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所以那天才想去碰一碰燕王殿下的脸,看看是不是活人的触感。只可惜,最后却被燕王妃拦住了。”
“但在当时,我和燕王离得极近,不必用手去触碰,也能看出她并没有戴人.皮面具。”
叶绝歌点点头,说道:“王爷最烦江湖神棍,自然不会用那些东西。”
唐翎却意味深长地说:“倒也未必。”
“毕竟燕王殿下都能对尧国公主一见钟情了,那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呢?”
叶绝歌ʟᴇxɪ心知,自己并不能说服唐翎。
于是抿住嘴唇,轻声说:“唐大人。不管怎样,从踏入燕王府的那一天开始,绝歌所效忠之人,便仅有王爷一人。”
话及此处,叶绝歌取下腰间赤剑。
用双手捧起,将它轻轻放在桌案上:“所以从今往后,请两位大人不要再问绝歌任何事了,绝歌也不会再说出关于燕王殿下的任何事。
唐羽站在唐翎身旁,沉默不语。
而唐翎垂下眸,望着那柄赤红的长剑,忽然笑了笑:“绝歌,既然你对燕王如此忠心,那么昭阳殿下对你的恩情呢?你这般重情重义,又该用什么来偿还?”
起初,叶绝歌本是低着头的。
听见了这句话,她抬起头,定定地将唐翎和唐羽二人看了半晌。
而后伸出手,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噌——
听着这道声响,唐羽睁大了眼。
饶是她的剑再快,事发突然,却也来不及阻止。
匕首出鞘,闪过一抹雪亮的银光。
划过纤细脆弱的脖颈,却只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因为在匕首割破喉管之前。
唐翎随手拿起桌上的赤剑,挑飞了叶绝歌意欲划向咽喉的匕首。
只不过,叶绝歌仍是受了皮外伤。
鲜血顺着伤口蜿蜒流下,浸湿了脖颈间的肌肤。
叶绝歌见自戕不成,也不去捂脖颈上的伤口,低声对唐翎说:“绝歌孑然一身,只能用命来偿还。”
听见这句话,唐翎的眼神倏忽柔和了几分。
但,终究也只是一瞬罢了。
下一刻,唐翎走到叶绝歌的面前,冷声说:“昭阳殿下要你的命,能做什么?”
叶绝歌垂下眼睫,再度跪到了地上:“绝歌无能。可除此之外,绝歌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唐羽看着叶绝歌脖颈上流淌的鲜血,似乎有些不忍,于是将眼神投向唐翎:“长姐,你难道要逼死她吗?”
唐翎没有回答。
半晌过后,她才轻叹一声,对叶绝歌说:“罢了,你回去吧。此后,都不必再来此处了。”
叶绝歌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唐大人,您的意思是……”
唐翎摆摆手,淡然地说:“回月夕山庄,找你主子去吧。”
言下之意,便是放叶绝歌走。
此后,也不会再和她有任何来往了。
叶绝歌大喜过望,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片刻后,才跪倒在地,恭敬地对唐翎和唐羽行了一个大礼:“多谢二位大人。”
行完一礼后,叶绝歌半是感激,半是欣喜地看了唐翎一眼。
再抬起头,看了唐羽一眼。
而后她轻轻合上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间宅院。
唐羽站在窗边,看着叶绝歌离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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