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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心想这也太愚钝了,沉默许久,才极不情愿地说出她本来想表达的意思:“意思就是,或许你可以旁敲侧击提醒一下王妃。”
“奴婢该提醒什么?”
“提醒一下王妃,早点回家。”
“……”小丫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一句话,燕王殿下要顾左右而言他,铺垫这么久。
小丫鬟笑了笑:“您的意思是,让奴婢告诉燕王妃草原上常有猛禽出没,嘱咐她早些回营帐?”
“对。”萧瑾回答得很干脆,片刻后又皱眉,矢口否认,“这不是本王的意思,本王只是觉得……”
小丫鬟静待下文,萧瑾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总不可能让她直接说出来,她觉得萧霜这时候叫她过去,恐怕是想调虎离山,然后暗中对付楚韶吧?
剪不断理还乱。
萧瑾最终放弃了解释,对叶绝歌说:“去姑姑那儿吧。”
“是。”
二人走了,徒留小丫鬟一个人站在原地,思考着燕王殿下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冷血无情,其实燕王殿下这个人挺好说话。
而且,还很别扭。
……
萧瑾并不知道,她在小丫鬟心中已经树立起了口嫌体正直的人设,也没工夫想这件事。
因为她的对面正坐着萧霜。
而萧瑾也万万没想到,这位姑姑把她叫过来,表面上声称有要事相商。
等到她来了,萧霜本人却借着一盏灯,轻轻掂起细白修长的手指,正在用豆蔻染指甲。
许是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此时萧霜已经取下了发髻上的簪子。
墨发披散在颈侧,衬得她一身的凌厉矜贵都消减了几分,只不过朱袍上银线绣出的鹤纹,仍在烛火鎏金中闪烁着淡淡光辉。
豆蔻在指甲盖上缓缓晕开,萧霜垂眼看着,低垂的睫毛掩住了那对淡漠平静的眸子。
打在她身上的烛光柔和得像纱,却始终无法渗进去。
萧瑾坐在一旁,只是静静地看着萧霜染指甲,头一回觉得其实昭阳长公主也没有那么神秘莫测。
甚至看着萧霜的神情,莫名觉得对方看起来有些寂寞。
或许是站得太高,才会无人可知,无人可说。
同时,坐拥七城的昭阳长公主,似乎也不需要让人知道什么,因为那些都是十分多余的东西。
是属于弱者的,并不属于她。
萧瑾还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萧霜就已经染好了指甲,伸出冰凉带着冷香的手指,问她:“好看吗?”
“好看。”萧瑾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这是发自内心的实话,毕竟人长得好看,染什么都不会出错的。
然而萧霜似乎ʟᴇxɪ以为萧瑾是在敷衍她,微微笑了笑:“燕王总喜欢说假话,但说出来的假话,常常令本殿十分开怀。”
萧瑾不知道萧霜哪里开心,反正看表情她看不出来。
萧霜却收回了手,随意道:“你若是觉得好看,给本殿说说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改天本殿也可以给你染。”
“……”萧瑾庆幸自己现在没喝茶,不然指定得呛住。
沉默了好久,才回道:“姑姑说笑了。”
恐怕也只有在帐篷里没有下人的时候,萧霜才敢开这种“玩笑”,毕竟这段对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罪名可不小,起码也是欺君之罪。
萧霜话不多,也没再跟萧瑾说什么,只是起身从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只木盒。
萧瑾抬眼瞧着那盒子,她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但知道里面装的应该是首饰。
因为盒身细长,看起来放不下太多东西。
萧霜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启开那只盒子。
盒子里放置着一块红色锦帕,如同朱雀振翅,火一样的颜色。
而在锦帕之上,则躺着一枚银鎏鸾凤簪。
即使萧瑾并非土著,也不太识货,但仍然能看出发簪上雕刻出的鸾凤栩栩如生,恍然若真。
定睛细看,还能瞧见发簪边沿所镌刻的重瓣木槿花,雕工秀雅,每瓣花叶的纹路都极为精致,必定价值不菲。
所以萧瑾不太明白,这时候萧霜拿出一支簪子,是想干什么。
片刻后,萧霜拿起那枚发簪,放在掌中瞧了好久,才对萧瑾说:“今日是你娘亲的生辰。”
萧瑾微微一愣。
她猜测,萧霜所说的娘亲应该不是淑妃,而是原主的生母,那位早逝的清贵人。
萧霜抬眼看着萧瑾:“若是放在往常,本殿应该会去白马寺看看她,只不过如今你在这儿,本殿不太放心,便罢了。”
“姑姑其实不用担心瑾儿。”萧瑾对上萧霜的视线,顿了顿,淡声道,“如今并没有什么危险,而且瑾儿已经长大了,不应该事事都让姑姑您费心。”
萧霜笑了笑:“你的确是长大了,跟从前很不一样。”
都换人了,能一样吗?
萧瑾心里腹诽着,嘴上还是客套道:“姑姑谬赞。”
萧霜拿着簪子,脸上的表情再度变得淡漠:“本殿从前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报应,所以从来不拜神佛。”
“现在姑姑为何又信了?”
“只是你娘亲走后,本殿担心她在那边若没有银钱,恐怕会过得不好,才勉强信了几分。但,本殿终究还是不信。”
萧瑾被绕得有点晕:“为何?”
萧霜轻笑一声:“如果世上真有鬼神,本殿犯下了这么多杀孽,为何报应还没有降在本殿身上?可见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原是做不得数,只不过让活着的人多些安慰罢了。”
“去白马寺看娘亲,您会有所安慰吗?”萧瑾问。
萧霜回答得十分干脆:“不会。”
萧瑾很不理解:“若是不会,您又为何要去?”
萧霜动了动手指,抚过发簪上的精致花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答道:“习惯了。”
这回答直接让萧瑾哑口无言。
幸好萧霜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抬起头看着萧瑾发顶上的玉冠,然后起身,行至对方身畔。
权倾朝野的昭阳长公主离自己这样近,萧瑾甚至能闻到萧霜衣袍上的淡香。
和对方平日里的作风一样,就连香气也是微冷的。
但当萧霜摘下萧瑾发上的玉冠之后,执起木梳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像是在给自己的女儿梳发。
萧瑾生出这种想法时,梳齿穿过她的发,她的心情却略显复杂。
因为她并不是原主,所以萧霜无论对她再好,终究没什么用——总而言之就三个字,错付了。
萧霜给萧瑾梳着发,嗓音就在她背后:“瑾儿,你及冠那日,是本殿亲手为你戴上的发冠,但你和本殿都清楚,你本不该戴这样重的东西,举行这一场仪式。”
“本殿时常在想,若你只是大齐的公主,在你及笄那日,本殿定会让绣娘裁出最好看的衣裳,让司珍造一支此生再不能造出第二支的簪子。礼成之后,本殿便将你许配给全天下最好的儿郎,让他权倾朝野,满门富贵,护你一世周全。”
这番话固然很动人,然而萧瑾还是想说:“姑姑,我不需要。”
萧霜梳发的动作一顿。
萧瑾缓声说:“我是大齐的燕王,再没有一个权臣能比我更富贵,更有权,我就算不娶不嫁,也能衣食无忧过完一辈子。”
“既然你不娶不嫁也能过一世,那又为何要娶楚韶为妻?”
“因为我心悦她。”
萧霜没有说话,良久才微微叹息一声:“罢了,许是本殿上辈子造了太多孽,欠你的。”
“您不欠我什么。”萧瑾心想,你要欠也该欠死了的原主。
她刚刚本来也不想跟萧霜对着干,只不过总觉得以原主的性格,恐怕也会出言反驳。
毕竟原主死之前也算是要什么有什么了,哪里还会需要别人护她周全。
萧霜手上拿着发簪,淡淡地说:“本殿只是在你出生之前这么想,所以这支簪子,也是在你出生之前制成的。”
萧瑾回忆起萧霜发髻上常年佩戴的那支木簪,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姑姑,这支簪子是母妃留给我的?”
她下意识认为,萧霜既然一直戴着那支木簪,按照网文套路,说明其中大有文章。
说不定木簪就是原主早逝的娘做出来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原主的生母肯定很会做簪子,这只发簪,肯定也是清贵人留给原主的。
谁知萧霜却摇了摇头:“这支发簪是本殿做的。”
“……”萧瑾无语凝噎,觉得这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吧。
怎么就是萧霜自己做的了?
“你娘亲希望你是个小皇子,所以未曾为你做簪子。”萧霜执起木梳,指节轻轻划过萧瑾墨缎般的长发,明明是句有些伤人的话,说出口的语调却极为平淡。
萧瑾并不会被伤到,毕竟她又不是原主,只是觉得有些讽刺,微笑反问道:“既然姑姑也希望我是个皇子,又为何要做这簪子?”
“不。”
萧霜替萧瑾梳着头发,声调没有丝毫起伏变化:“本殿和你娘亲想的不一样,那时候本殿希望你是个公主,所以这簪子在你出生之前就做好了,本来打算在你行及笄礼时,亲手为你戴上。只可惜,后来本殿只能替你加冠。”
萧瑾没有说话,因为在她的认知范围里,原主女扮男装了这么多年,其中要说没有萧霜的指使,的确很难让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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