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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璇想了许久,苦着一张脸说:“姐姐如果是暴君,那我就只能是助纣为虐的小人了。”
昭阳有些讶异:“你为何想做小人,而不想当谏臣。”
凤璇答道:“我若是谏臣,和姐姐您作对,肯定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还不如当帮衬暴君的小人。起码您在时,我只需讨好您便能够保全性命。您若是倒了,我这种小人物左不过就是死而已,但我多活了这么些年,算是白赚啦。”
凤璇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昭阳闻着这股味道,渐渐的有些困了,便道:
“照你这么说,本殿这个十分残忍的暴君的确要好好活着,多活些年头,才能保全你这个小人。”
昭阳以为只要她活一天,便能将养在问月殿的凤凰护一天。
谁知,曲照新君继位,却毁了与大齐从前的盟约,转而投靠了日渐强大的尧国。
加之齐国与尧国交战,吃了几场败仗,又翻出当年质子身死的旧账,向齐国讨要一个说法。
太宗觉得凤璇本就非他所出,时常与昭阳玩闹厮混,他也不喜,便想打发了她去尧国和亲。
将凤璇召来御书房,对她说:“凤凰儿,这些年朕待你不薄,昭阳待你亦不薄。若不是她处处护着你,以曲照对大齐的背离,你如今在宫里的生活应该比畜生还低人一等,你知道吗?”
凤璇点头:“儿臣知道。”
太宗觉得凤璇很识趣,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不需要朕教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凤璇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她知道,若不是父皇将她送往齐国,那位不喜她的兄长继位,她恐怕早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若不是昭阳处处护着她,就算是在齐国,她也免不得要遭人白眼,受尽欺辱。
璇是美玉之次,父皇赐她凤璇二字,便是要她忍让。
只要能够活下去,是蛟龙还是凤凰,是美玉还是劣玉,又有何妨?
曲照国的老皇帝,费尽心思保全了一块粗制滥造的玉,而凤璇用了这么些年,惊惶度日,最终还是免不得碎裂的命运。
凤璇离开问月殿之前,在昭阳的枕下悄悄放了一支木簪。
平日里,昭阳公主偶有闲情逸致时,便会找来材料做些簪子。
她做好了,自己却并不戴,将凤璇唤到跟前,看她像是看一只空荡荡的花瓶,左插一支,右插一支,含笑的始终只有昭阳自己。
凤璇有时候觉得昭阳待她顶顶的好,有时候又觉得昭阳待她跟逗弄阿猫阿狗没什么两样。
但当昭阳裹着银色貂裘,一边轻声咳嗽,一边替她修补着摔破边角的发簪时,她总想为昭阳做些什么。
做了许多年,只做出了一支和她本人一样粗劣的木头簪子,还有离开这样对谁都好的礼物。
毕竟那天,齐国皇帝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凤凰儿,你是你父皇的掌珠,昭阳也是朕的掌珠。她是朕属意的储君,也是天生的帝王,你待在这儿,只会误了她。”
凤璇最终还是没走成。
因为和亲队伍即将出发的那一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雨。
昭阳冒着大雨,从封地处理完事务赶回来,却没有在问月殿瞧见那只凤凰儿,反倒在枕头底下找着了一支木头簪子。
她不顾宫人们的追赶奔向御书房,膝盖和手腕虽是钻心的疼,但不会比木簪刺破掌心的疼痛更为剧烈。
衣服和头发被大雨浸湿得彻底,心里想的却是,凤璇是这样愚蠢的一只凤凰,一厢情愿地做好了簪子,却连簪子的尖端也不知道磨平,这样伤人伤己,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
昭阳闯进了御书房,浑身湿透像一只刚从水里逃出来的妖鬼。
大臣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知道自己此生都不会比这一刻更狼狈,但她依然狼狈地承认了自己的狼狈,对高座上的皇帝说:“她不能走。”
太宗看着昭阳,突然觉得自己的女儿很是陌生。这样陌生的昭阳,不像他和皇后宠爱了ʟᴇxɪ这么多年的大公主,也不像他引以为傲的朱雀。
他的眼中酝酿着怒意,他的掌珠,大齐未来的帝王,去哪儿了?
太宗质问:“她若不走,如何平息尧君的怒火?”
昭阳说:“儿臣来平息。”
昭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真的有办法平息。
她在尧国埋了这么多年的暗棋,图谋了这么久的野心,为了一只离她而去的凤凰儿,她提前落子了。
这样做的风险很大,稍有不慎,潜伏在尧国的唐翎会死,她下的这盘棋,也会满盘皆输。
但昭阳的运气很好,她看对了人。
潜伏了十年的恭亲王府世女南锦上位,尧国从此内斗不断,再无暇顾及与别国的角逐。
此后太宗不常召见昭阳,转而关注起了从前并不起眼,却在围场狩猎时大放异彩的六皇子。
六皇子萧烨的生母位分极低,不过是位家世平平的才人。
因此他向来不被太宗看重,如若不是那次围猎时,偶得昭阳指点,一箭射中了两只雪白的雕,引得太宗大悦,估计这辈子也不会有出头之日。
萧烨对那位好生厉害的皇姐,又是敬慕,又是畏惧。但听闻皇姐因为凤璇一事失了圣上的宠爱,未免有些惊讶,心想这只凤凰儿好生碍事。
同时也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女子,才能让昭阳皇姐不惜为她触怒圣颜。
他前往问月殿拜见昭阳时,问及凤璇此人,萧霜笑道:
“凤凰儿极好,旁人讨好本殿,只因畏惧而已,明明心里恨本殿恨得牙痒痒,表面上还是得腆着脸赔笑。凤凰儿讨好本殿的心思倒是单纯,把讨好和卖乖尽数写在脸上,拼命说着她想活,不想死,生怕本殿不知道一样。”
萧烨从没见过萧霜露出这样的笑,像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笑意淡淡,却满是无可奈何。
萧烨不懂其中缘由,一头雾水地问:“臣弟听了半天,也实在不知道栖云皇妹究竟好在何处?”
昭阳往外望了一眼,窥见那片在风中飘来飘去的衣角,于是微微笑了笑:“她好就好在,常常教本殿如此开怀。”
萧烨心中好奇,循着昭阳的视线望过去,瞧见站在春光里的那道剪影。
女子身形纤长,正抱着一把摔破了的古琴,满面愁容地思考自己昨天闯了祸,今天该以怎样的方式进去。
这一望,萧烨迟迟没有收回眼神。
萧瑾站在室内旁观,看着昭阳的表情渐渐变得越发淡了,青年齐皇这才如梦初醒,偏过头笑了笑:“栖云皇妹的确是位妙人。”
……
凤璇觉得,自己这半生过得还算不错。
除了幼年时被父皇刻意疏远,被兄长姊姊们奚落欺负,长大后又差点被一支金簪划破了脸,基本上能称得上平安顺遂。
她时常带着刚出生的昭华皇妹去太液池看花,看云,看池底的锦鲤,攥住昭华的手就像攥住儿时的自己。
转过身,瞧见站在垂柳边远远望着她的一袭红衣,凤璇从未觉得柳枝垂落的丝绦是如此可喜,只因它能完全勾勒出昭阳的轮廓和身形。
就如同和亲那日倾盆泼下的大雨,凤璇穿着和昭阳一样的红衣,提着步子缓缓蹬上远离京城的轿辇,她摸着发髻上昭阳刻给她的金簪,腕上昭阳赠予她的银镯,突然觉得很难过。
她就要嫁人了,她喜欢的人却不知道。
凤璇压抑住了眼眶的泪意,但一想到京城下了这样大的雨,她走了,以后就没有人在下雨天给昭阳捧书递剑,没有人抚摸那只疼得发颤的手腕,没有人讨好卖乖讲胡话。
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凤璇的嫁衣上晕染开了一团深重的颜色。
凤璇以为是眼泪,但却不是。
是掀开了轿帘的昭阳。
昭阳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上天并不仁慈,降下的雨水分毫没有避开昭阳,全然淋湿了她的眼睛和脸颊。
凤璇听不见昭阳到底说了什么,她只是躲在轿子里绝望地缩成一团,等到昭阳过来时,却又歇斯底里地抱住她,吻上昭阳的眼睛,昭阳的嘴唇,昭阳疼得发颤的手腕和湿润的发。
那一刻,凤璇觉得她这不值一提的一生,总算痛快了一回。
第140章 【高亮】昭阳cp相关,洁党勿入
新帝践祚的那天,是个极好的晴日。
阳光洒在太液池的湖面上,昭华指着荷叶上的小乌龟问:“皇姐,它为什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凤璇笑了笑:“因为啊,因为小乌龟累了,它想睡觉了。”
昭华看看小乌龟,又仰起头看看凤璇,细声细气地问:“皇姐也累了吗?”
“皇姐没有累啊。”
昭华踮起脚,去碰凤璇脸上的眼泪:“那皇姐为什么要哭呢?”
凤璇蹲下身,任凭昭华小小的手揩去水珠,微笑着说:“因为今天是陛下登基的日子,皇姐开心。”
凤璇这辈子听过许多刺耳的话。
譬如幼年时母妃缠绵病榻,就常常抚摸着她的脸,轻轻叹息:“凤凰儿,我的凤凰儿,你只是一只小小的凤凰,为何却能引来池子里的怪物?他们那么多人想要这东西,上天却喜欢捉弄人,偏偏给了你。”
凤璇问:“母妃,我能引来池底的蛟龙,这很不好吗?”
“不好,很不好。”
“为什么呢?”
母妃怜悯地看着凤璇:“因为有些东西并不属于你,给了你也是无用,也是引火烧身的累赘之物。你懂吗,凤凰儿?”
凤璇起初不懂,但在母妃死后,她渐渐明白了。
兄长们抢走她的竹简,摔碎她喜爱的墨砚,讥笑道:“凤凰儿,你背那么多诗书策论有什么用,在夫子面前出尽风头又有什么用?你是女子,这辈子也上不了朝堂,还不如多抄些经书,给你那母妃烧上几卷,保佑她含笑九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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