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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萧霜说:“我对唐翎有愧。”
“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在当年,在她一心效忠我的时候,我推她出去,到尧国当了一枚暗棋。”
唐羽有些茫然了:“真实身份?长姐有什么真实身份?”
萧霜未曾多作解释,只缓缓道:“我为了自己的私心,屡次让唐翎以身涉险,让她做了许多不情愿的事。算来我亏欠她许多,如今她背离我,也理所当然。”
“那叶提督呢?”
“叶绩……刚刚进城门时,他提醒过我了,但我有我必须做到的理由。”
萧霜平静地说:“从踏入宫门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唐羽动了动嘴唇,声线染上了一丝悲意:“殿下,那我们呢?凤翎卫呢?我们为您出生入死,是想追随您,助您实现大计,不是想眼睁睁看着您去送死!”
萧霜轻声说:“我让你们失望了,但我倦了。我知道叶绩对我不满,也知道唐翎或许怀有不臣之心。”
“我是个冷血的人。我知道,我杀得了叶绩,也杀得了唐翎。”
“但我杀了我的表兄叶绩,身上便不再流着叶家的血。我杀了唐翎,我于心有愧,也失去了可堪托付信任的人。”
“唐羽,我杀不尽天下人,也无意让天下人都畏惧我。因为从始至终,天下就不在我眼中。江山易不易主,这把椅子最后由谁来坐,我不在乎。”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个天下。”
最后一名凤翎卫应声倒地。萧霜的声音,也断在这里。
石板上,尸骸遍地。黑衣人后退几步,为走来的人让出一条道。
一女子着红衣,戴血蝶面具,向萧霜走来,微笑着说:“昭阳殿下,太子殿下在太极殿等您。还请您移步,进殿一叙。”
唐羽上前一步,拔出剑,挡在萧霜身前。
萧霜却用手推回唐羽的剑:“不必。”
语罢,萧霜越过唐羽,对红衣女子说:“带路。”
唐羽喊道:“殿下!”
萧霜回过身,看了唐羽一眼,然后对那群沉默的黑衣人说:“她是本殿的凤翎卫长,也是唐翎的妹妹。你们若是敢动她,就算本殿失了势,唐翎也定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说完这句话,萧霜跟着红衣女子往前走,再没有听身后的任何声音。
萧霜一步步向更远处走去,像年轻时的昭阳公主那样。宫人捧着习课的书卷竹简,跟在身后追,而她往太液池那边走,头也不回。
她就这样,孤身往前走。进了太极殿,步过穿堂,见到了站在偏殿里的太子。
太子微微俯身,向萧霜行礼:“昭阳姑姑,您来了。”
萧霜颔首。
太子示意红衣女子拉开座椅,道:“姑姑请坐。”
萧霜落座。她转过头,视线透过敞开的窗户,越过重楼殿宇,瞧见一方澄亮明净的池水。
水面上,还漾着浅浅的光。
是太液池。
萧霜不禁笑了笑。
坐于她对面的太子,将手伸出窗,指着太液池旁边那座楼,说道:“孤知道,姑姑喜欢看太液池。所以,孤想把那座小楼留给姑姑。”
萧霜生在皇家,自然能听懂其中暗语。
“你想软禁本殿?”
太子避开了软禁这个话题,温声道:“姑姑若是觉得不自在,以后孤也可以遣人跟着您,陪您去太液池那边逛一逛。”
萧霜看着太子,微笑道:“多谢你,只不过,本殿自有打算。”
太子对上萧霜的视线,凝视着她。
半晌,他盯住萧霜的嘴唇,眼神产生了细微的变化:“您……”
黑血从萧霜的唇齿间溢出,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一片混乱中,萧霜依稀听见,太子好像在喊什么。
她向来不喜吵闹,觉得头疼,便对太子说:“不用喊了……这毒,是本殿进宫前服下的,只有一剂解药,而且……已经被本殿倒了。”
太子还在说话,萧霜却已经听不见了。
温热的血洒在颈间,很温暖,仿佛太液池底面的水,抑或是春光。
萧霜ʟᴇxɪ好像能看得见尽头了。
春光灼灼,那里有一片很明亮的景致,有人正站在桥头等她,对着她笑。
最后,太子听见昭阳长公主说:“别吵,本殿要睡了。”
“睡醒了,我就去见她。”
……
烽烟滚滚,黑云压城。
叶绩站在城墙上,宫道笔直而长,从城门一直延展到巍峨殿宇。
此时一架轮椅正缓缓从其上碾过,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军队。
玄衣加身,加上那一架略有些旧了的紫竹轮椅,除开当朝燕王外,再不可能是旁人。
坐在轮椅上的,的确是萧瑾。
自从萧瑾知晓了唐翎是太子的人之后,在飞速赶回燕王府与叶夙雨会合的同时,也找出那架旧轮椅,重新坐了上去。
在之前,萧瑾本以为,自己已经用不上那把轮椅了。
但最后还是坐着它,来到了城门底下。
如果她的对手是太子,的确需要用这样一件东西来麻痹他,让对方轻视自己。
萧瑾看着紧闭的城门,再看看站在城墙上的叶绩,已经猜到了几分里面的光景。
心情沉入谷底,面上依然不能显露分毫。
叶绩盯住领兵的萧瑾,语气淡漠:“燕王殿下,这时候,或许您不该出现在这里。”
萧瑾说:“但现在,本王就在这里。”
叶绩摇摇头:“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您该回燕王府,或者到其它地方去。”
“本王必须进去。”
叶绩沉默。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城墙上传到了城下:“臣奉旨行事,不会放您进去。”
萧瑾看向叶绩:“叶提督,你奉谁的旨?”
叶绩冷冷地说:“我叶家世代忠良,自然奉的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旨。”
“你自诩忠臣,所以把昭阳姑姑放进去,然后再关上城门,斩断她的退路?”
叶绩的声音带着寒意:“之前我劝告过昭阳,但她始终执迷不悟。我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独善其身,保住叶家。”
“叶家已经错过一次。这回,我不会再任由她把家族拉下水,淌这趟浑水了。”
现在,萧瑾总算明白,叶夙雨为什么说叶家都是顽固古板之人了。
见此情景,叶夙雨俯下身,对萧瑾低语:“主子,我们要不要直接冲破城门,攻进去。”
看着从宫殿之间升腾起的浓烟,萧瑾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出来,但她仍是在克制,极力保持冷静。
“我们这里只有七千骠骑兵,叶绩的人占据了各个城门,而且城墙上还设有弓兵。我们没有攻城器械,就算贸然强攻,也冲不进去。”
叶夙雨看向叶绝歌。
叶绝歌点点头:“的确如此。”
想通这一点之后,萧瑾低声说:“叶绩关了城门,我们不能硬闯进去,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先带一小队骠骑兵进去,叶绩或许会放行。”
叶绝歌大惊:“殿下,万万不可,您带的人太少,万一……”
“没有万一,本王只能这样做。”
萧瑾抬袖,挡住了视野盲区,将手中那半块神机营虎符交给了叶绝歌,低声嘱咐:“绝歌,你拿着这个,再去神机营调人。”
叶绝歌点点头,接过了那半块虎符。
萧瑾说:“你与夙雨以哨音为信号,如果半个时辰之后,我还没出来,你就带着神机营的兵,与凤阳城那边的人会合,带领他们攻进来。”
“记住,若是情况有变,唐翎那边来人了,千万不要硬闯,一定要带着这些人走,然后去找……王妃。”
叶绝歌看着萧瑾,险些喊出了声。
“可是殿下,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怎么能抛下您独自离去!恕属下难以从命,您不如下令,让属下现在就去死,也好过这样……”
萧瑾注视着叶绝歌:“绝歌,我信得过你。这件事情,我只能托付给你了。”
叶绝歌不说话了。
“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的,我会活下去。”
“你也答应我,好吗?”
叶绝歌沉默良久,然后将手攥成拳,捏紧了虎符。
“属下……遵命。”
交代完这件事之后,萧瑾对着城墙上的叶绩说:“本王只带百名精兵进去。”
叶绩摇头:“燕王殿下,皇子带兵进宫,这不合规矩。”
萧瑾拿出那块没能送出去的免死令牌,用手举起,让城墙上的人能够看到。
上面站着的弓兵定睛一瞧,看见那块金灿灿的令牌,不由得脱口而出:“那不是陛下亲赐的免死令牌吗?”
“好像真的是……听说太//祖打造出这块令牌的初衷,本是为了奖赏那几位开国元老的。此后传下来,也只有几人才能拥有,如今为何却会出现在燕王殿下手中!”
叶绩也看出来了,萧瑾手中拿的便是传闻中的免死令牌,脸色不禁微变。
而萧瑾坐在轮椅上,淡淡地说:“见此令牌,如见今上。如此,能否放行?”
如果萧瑾想领重兵进入皇宫,就算拿着这块免死令牌,叶绩也是不可能放她进去的。但如果只是带着百名骠骑兵进宫,手持令牌,他的确阻拦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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