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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眼前,雪地上,正有一群着鲜衣的少年,围住一个满头白发的疯女人。
那个疯女人,是她的母妃,容怜。
少年们的残忍源于天真无知,他们从容怜手里夺过无名剑,围成一团,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容怜,笑着说:“太丑了,这老嬷嬷丑死了。”
“把她杀了,别让她再出来吓人了!”
楚韶站在远处,本想对那些少年说,她不是老嬷嬷,而是我曾经生得很美的母妃。
但那些少年已经将天真无知付诸于行动了。
像是在纯白缎子上泼着染料,他们一边把剑往容怜身上砍,一边举起剑,戏耍着容怜:“拿不到,你拿不到。”
等到楚韶从鲜血中回过神时,满头白发的女人,已经倒在了雪地上。
她的脸被划花了,数道狰狞开裂的伤痕,她向来骄傲,如何能接受自己以这样的姿态死去。
于是容怜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将满面的血和剑痕,埋进干净的雪里。
楚韶走过去,到了容怜的尸体跟前,蹲下,伸出手,触碰着那一片烙了银蓝色花瓣的刺青。
温热柔情的鲜血,触感黏腻,一片湿润。
远处宫殿,传来孩童天真烂漫的歌声。
她好像无知觉地流下了眼泪,砸在容怜纹了花瓣的血色肩膀上,依稀还能看见水珠滚过肌肤,流下的一道痕。
那是什么,真是乏味的东西。
楚韶从容怜带血的肩膀里,抽出了无名剑。
将剑锋对准脖颈,本想割一圈,自刎,又实在舍不下陪伴了自己千万次的那个人。
所以楚韶活了下去。
尧国国破后,她被一顶喜轿送进了四皇子府。
那位俊美如紫薇的皇子看着她,唇间勾起笑,说出来的话语,却极毒:“太子不要的货色,硬塞给本殿,父皇对本殿,如今可真是越发好了。”
“萧瑾征伐尧国,就带回来你这么个人,而且还断送了自己的命。真是,蠢得要死。”
新婚之夜,楚韶聆听了四皇子的教诲,意识到夫妻间的相处,大抵就是这样无聊。
她睡在柴房里,偶尔也去睡马厩。
他们看一匹马,和看她的眼神,是一样的。
宫里的淑妃和昭华,盯住楚韶的眼神,也很凉。只因那日天降大雨,燕王的棺椁,从尧一路抬回了齐。
昭阳长公主在白马寺自尽。太子婉拒了皇帝的赐婚,理由是:“燕王丧期未过,儿臣不愿娶。”
楚韶不知道对于这些人来说,燕王到底代表着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时常犯错,被齐宫里的贵人罚跪。跪到膝盖碰出血了,动动腿,又被浇了一身的热茶。
为什么,他们会这样恨自己呢。
后来楚韶明白了,原来是因为他们对燕王毫无缘由抱有喜爱,才会对自己产生无缘由的恨。
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四皇子死了。
楚韶第二次大婚,嫁给了齐国储君萧昱,为的是借他的势力复国。
萧昱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看她的眼神,偶尔带着复杂和怅惘,始终以礼相待,极少与她共处一室,待在同一片屋檐下。
对于楚韶而言,萧昱唯一可取之处,大抵是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清淡淡的薄荷香。
带着薄荷香的太子,即将继位,当上齐国的君王。
正是下雪天,却带着她来到羊角巷,吃起了店铺里刚煮出来的豆花。
把一碗楚韶不喜欢的咸口豆腐脑,放在了面前,顺带着讲起了儿时与燕王的往事。
她名义上的夫君,说着这是燕王从前最喜欢吃的一家店铺,最喜欢逛的一条小巷。
她微笑,应声,眼睛却在盯着灯笼上覆盖的薄雪。
萧昱继续讲。楚韶也不在意,吃完了碗里她厌恶的所有东西。
然后她再次意识到了,她依恋的大抵不是薄荷香,而是记忆中陪伴自己,身上有淡香的那个人。
楚韶复了国,登基后,曾去过一次燕王府。
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想来到这里,走遍整座府邸。
看到仓库里堆积的那百盆枯死了的薄荷,她明白了,萧昱为什么会用那种怅惘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又过了好多年,楚韶躺在床上,感受着死亡快要降临。
她有些期待,是否能够再次看见少时所遇的那个人,以及在床边,浮现出的那位神明。
再次睁开眼,却看见了一群着鲜衣的少年,围住雪地里的白发女人,说出那句话:“太丑了,这老嬷嬷丑死了。”
“把她杀了,别让她再出来吓人了!”
楚韶想起了那位神明说过的话:
“我予你轮回和永生。”
“在得到真正的爱之前,你不会死去。”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神祇。可是,她已经不期待能够得到爱了。
看着那群神采飞扬的鲜衣少年,楚韶突然想起,那时候她的腰间,明明别着母妃赠予的匕首。
当时,自己为什么不将匕首拔出鞘呢。
转瞬间,楚韶恍然大悟。
她当时没有拔出鞘,一定是为了现在吧。
母妃是她的生母,肯定是爱她的。只要救下了母妃,就能够得到爱。她就可以结束生命,愉快地去死了。
楚韶拿着匕首,杀死了眼前的每一位鲜衣少年,她来到容怜身边,撂下匕首,抱起容怜瘦削孱弱的身体。
她正准备对容怜说话,问容怜是不是很爱她。
一柄沾了血的匕首,却穿透了她的心脏。
楚韶怔怔地看着插在胸口上的匕首。
满头白发的容怜,在转瞬间拔出匕首,对准她的胸口,又刺了进去。
楚韶感受不到痛楚,只是问:
“为什么?”
容怜已经快要死去,却抱住她,轻声喊她的名字,对她说:“生不过凌迟而已。”
“死,才是解脱。”
楚韶再次睁开眼,在一间飘荡着白纱幔的床上。
蛊毒没有发作的时候,她假装自己爱上了水缸里的那条金鱼,时常问它:“你爱我吗?”
尽管她都不知道,什么是爱。
之后那条金鱼得了病,死了。她摸着那些青黑色的鳞片,觉得好冷,原来死亡就是这样的温度。
死的滋味,甚至让楚韶热血沸腾,开始期待了。
她把水缸里死去的金鱼,用匕首一刀一刀分解成了碎片。
手上沾满鲜血,又想起了少时陪伴自己的那个人。
那个人,身上沾了死亡的腥味,莫非,她便是死亡本身?
楚韶开始感到庆幸,幸好那条金鱼死了,这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装作自己爱上了它。
在被南锦召来,杀死那太监和皇子之前,她感受着浑身新奇迷人的痛楚,又嗅ʟᴇxɪ到了一股熟悉的薄荷香。
是那个人来了吗?
楚韶决心要好好表现,所以她的心跳很快,剑也很快。
杀死那些看不清面目的人,她在温热的鲜血中,体验到了死一般的极乐。愉悦到,简直快要胜过死亡本身。
温柔恭敬,牵着皇子的老太监,被她杀死了。站在青铜编钟旁的皇子,也死了。
她让他们从爱里解脱,获得了死亡。
楚韶觉得自己太善良。
同时也很紧张,很想问那个人,我表现得还好吗?
薄荷香,却消散。
楚韶的紧张感也消失了。
又觉得这一切,实在无聊。
那个人根本不爱她,根本不想陪着她。
那她,该怎么去死。
如果陪伴了自己千万次的那个人,都不爱她。又有谁,还会爱她。
楚韶拾起地上的血剑,贯穿了自己的心脏。
鲜血喷溅,她死不了。
楚韶登上昆仑山。悬崖百丈,她跳下去,骨头摔得粉碎,还是死不了。
拿刀砍,用火烧。
她依然活着。
楚韶茫然了,到底要怎样,她才能死呢。
后来楚韶失去了所有期待。无论是爱,还是死,再无法动摇她半分。
她活在这世上,随意走动,随意发笑,随意杀人。
她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忘记了世上曾经出现过神明,给予了自己永生的诅咒。
楚韶反倒开始感激这一切了。
如果不是遇到了那位博爱的神明,她如何能够意识到,自己少时忘不掉的执念,想要得到的爱,竟是这样无用的东西。
楚韶轮回了多少世,待在记忆里的萧瑾,就泪流满面了多少次。
偶一日,楚韶又当上了女帝。
坐在金光闪闪的宝座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舞女伴着一曲长相思,翩然起舞。
她把玩着短剑,随意在手腕上刻字。
血从字里行间冒出,格外诗意。
长相思弹完,血字干涸。
楚韶写在腕间的词,也失去了温度。
她抬起眼,却发现满殿的人正垂着头,跪倒在地。
唯有一位穿红衣的舞女,如烈焰般决绝,跑着,向她飞奔来。想来大抵是某位训练有素的刺客,神态较之于先前,大不相同。
楚韶已经很久没遇见刺客了,握住了刻字的短刃,眉眼间浮起笑。
却没有想到,那舞女会向她奔来,颤抖着抱住她,抬起冰凉的手,捧住她同样冰凉的脸。
那人声音沙哑,似有哭意。
她一遍遍地说:“我爱你。”
“我爱你。”
“韶儿,陛下。”
“我爱你。”
萧瑾的意志太强烈,甚至突破秩序,附在了那舞女身上。
她太想告诉楚韶,抱住楚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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