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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菀看着面前这一黑一白的身影,嗯,挺登对的,打趣道:“你们可是忙着回来办喜宴?”
苏焉雨嗔道:“去你的。”
安怀乡君容貌清冷,性子亦是孤傲凉薄,平生的温柔都给了苏焉雨,倒是因这句玩笑话微微勾了抹笑。
她念着孟昭菀身份高贵,抱拳低低行了一礼,也唤她做小夫人:“看背影,我和焉雨还怕认错人了。”
任谁也不会相信能在宫外偶遇皇后娘娘听书。
孟昭菀卖关子道:“那你可看出我身旁之人是谁?”
她话音一落,侧身唤了声:“阿瑾——”
咦?人呢?
上官敬也不见了?
金喜近前来,道:“主子突然身子不爽利,去对岸那株大柳树下稍作歇息了。”
安怀乡君和苏焉雨是认得金喜的,今上的贴身总管太监,当即大惊,皇上也出宫了?!
孟昭菀紧张道:“刚才不都还好好的吗,你快带我去!”
朱玉瑾没料到会在这处偶遇安怀乡君,只得落荒而逃,记忆里的人,音容相貌早已模糊,可那清冷的声线她依然熟悉。
安怀乡君,她幼年的太女伴读,此生的挚友,也是她这辈子最珍视的人之一,却在那个寒冷的雪夜里,身中七刀,重伤而亡。
她至今难忘那片刺目的血红……
也就是在那个雪夜……她年仅四岁的小公主,她捧在掌心的明珠,被歹人所害……活活掐死了。
沉重的过往犹如奔涌的狂流,将她淹没,她几乎快要窒息,揪住领口,努力平息胸口的憋闷,但面上却是一片惨然。
上官敬扶着她在坐在柳树下的一块大石上,单膝跪在她身前,焦急道:“主子,您没事吧?”
朱玉瑾摇摇头,魂不守舍的神态在斑驳的叶影下有种不真实感,嘴里则是断断续续的念着一首诗。
以“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为开头,以“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为结尾。
帝王的老师都是全天下最有文采的人,所以帝王一般也很有文采,一旦触景伤情就喜欢吟诗作词。
上官敬是上官阁老的儿子,虽然尚武,但也熟读四书五经,颇有文化,自然能听出这诗句中的悲凉哀凄。
他由此和孟昭菀一样,有了同样的疑惑:帝王刚才不都还好好的吗?
唉,帝王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就是不明白。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哄帝王宽心,这样的活儿一般是金喜来做,无非是舌灿莲花拍马屁。
可……拍马屁也是需要本事的,尤其是帝王的马屁,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保险起见,还是等金喜来吧。
幸好有个卖糖葫芦的ʟᴇxɪ小贩走过,上官敬如释重负,帝王可喜欢吃糖葫芦了,前几日出门初尝这道美味,就一口气吃了十串,还买了五串带回锡兰小院送给燕浅。
他掏出三个铜板为帝王买了一串糖葫芦。
朱玉瑾没有拒绝,糖葫芦吃进嘴里,舌尖虽甜,但心里仍是苦,比黄连还苦。
一抬眉,一道红艳艳的身影闯进视线。
孟昭菀提着裙摆,小跑而来,两手搭上朱玉瑾的肩头,把人上下左右端详了好几遍,心急如焚道:“阿瑾,你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这就带你回家,金喜,你快去宣太医。”
朱玉瑾的视线却是越过她,落向了安怀乡君。
故人初颜未改,依旧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
朱玉瑾眼眶红透,眼底蓄满潮意,睫毛一颤,豆大的泪珠就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落,真如话本里所言的那般,像断了线的珠子。
帝王落泪,孟昭菀有所习惯。
上官敬和金喜也有所习惯。
唯有安怀乡君和苏焉雨不大习惯,怔在当场,甚至忘了行礼。
朱玉瑾缓缓直起身,握着冰糖葫芦,脚步虚浮的走向安怀乡君:“一别六十年了……”
安怀乡君:“???”
皇上,哪里来的六十年?两个月前我还入宫陪您下了回棋,当时还告知过您,要追着焉雨去江南。
朱玉瑾抬手覆上她的脸,啊,不似那个雪夜中的冰凉,热乎乎的,是让人感到安心的温度。
……那个雪夜……
往事不堪回首,朱玉瑾哭得更凶了。
她的心里很乱,脑子嗡嗡的,捏住袖口一角擦掉眼泪,苍白的脸蛋擦出红痕,却是顾不得许多,猛地扑上去抱住对方。
“安怀!我好想你!”
安怀乡君:“!!!”
皇上,我怎么感觉您……有点……奇怪……
甚至非常大逆不道的怀疑您,出门……忘吃药了……
第29章
其实安怀乡君和苏焉雨是今日才抵京的, 收到孟老太爷的来信后,她惊讶于皇上对孟家动了杀心,快马加鞭往回赶, 片刻都不敢耽搁, 就怕会真的出大事。
从永定门进城, 再径南鼓市,是条回兵马大元帅府的捷径,至于偶遇帝王和皇后,真的纯属意外。
前些日子在江南,她还从邸报上看到皇上停朝养病,太后垂帘听政一事,为此担忧不已。
甚至难得发挥了一把想象力, 猜测太后是否要效仿大唐武后, 贪窃大辉江山,而今看来确实是皇上病的不轻,太后爱女心切,一大把年纪不得不临朝理政。
安怀遂拉着苏焉雨一起下跪:“微臣拜见皇上。”
朱玉瑾扶住她, 不准她屈膝:“朕好想念你,真没想到还能再见你。”
安怀乡君:“……”
孟昭菀:皇上,你这话有点耳熟啊, 哦,对,你“一次御十女”未遂那日,对臣妾也讲过一回。
看来是癔症又发作了, 孟昭菀用脚尖碰了碰金喜, 快,说点什么, 寻个正当的由头,带着皇上离开,避免一国之君在光天化日下失态。
金喜相当淡定:皇上肯定又在表演癔症,不应该被打扰。
于是他装作不懂,挪进了柳树后头。
孟昭菀对他失望了,狗奴才,明目张胆的偷懒,她干笑了两声,岔开话题,开始尬聊。
“阿姐,安怀,你们这是……才回来?”
苏焉雨的目光从朱玉瑾清朗的眉眼间收回:“我……我们刚到。”
孟昭菀尚不清楚孟老太爷写过一封书信给她们,坦然道:“既如此就该派人通知府上,祖父也好提前安排管家来接你们。”
安怀乃是郡王之女,接话道:“有劳小夫人费心,郡王府已经先来人了。”
尬聊的后果就是……越聊越尬。
孟昭菀再也聊不下去了,和她们寒暄几句后,状似不经意挽住朱玉瑾的胳膊,道:“阿瑾累了,我先带她回去。”
然后朱玉瑾就一步三回头的被孟昭菀拉走了,一面走一面喊:“安怀,我们如今就在锡兰小院,我等你来找我。”
她的语气凄凄哀哀又恋恋不舍,像极了一位跟俏情人私奔未果,而被父母强绑回家却依旧痴心不改的坤泽。
孟昭菀:“走,回家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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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瑾大悲大怆,人像是虚脱一般,一回到锡兰小院就腰疼背疼腿抽筋,吃麻麻不香,脑袋一挨上枕头就呼呼大睡了。
孟昭菀挂念她,元帅府送来的晚膳也没吃几口,就回房去陪着她。
又因出门一天,满身是汗,怕熏着帝王,便叫书桃打来热水,拐进屏风沐浴,不一会儿就擦着头发出来了,坐在榻沿上同朱玉瑾撒娇,道:“皇上,说书臣妾没听过瘾,改天我们再去。”
过了会儿又问:“你见到安怀乡君为何魂不守舍的?”
朱玉瑾久久没回答,她便搁下擦头发的布巾:“跟你说话呢,干嘛不理人。”
朱玉瑾还是没开口。
孟昭菀察觉不妥,去捏了捏她的手,这才发现帝王龙体好烫,再一摸额头,人已烧晕了过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史回生就在隔壁房中为燕姑施针疗毒,听闻帝王龙体有恙,急忙收针,赶过来为帝王诊脉。
“回皇后娘娘,皇上是大喜大悲后,伤了元气,敢问娘娘,皇上是否有心事?”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不废话吗,没有心事的人能把自己憋成精神失常患癔症吗。
孟昭菀略有所思,实在想不出帝王的心事是什么,白天还亲亲密密的喂她吃草莓呢。
她问:“皇上何时可以醒?”
史回生:“微臣另开一副药,先为皇上退退热,皇上就能无碍。”
“好。”孟昭菀接过书桃拧来的帕子,一寸寸擦拭着朱玉瑾的脸。
这夜,锡兰小院鸡飞又狗跳,奴才奴婢们围着生病的帝王忙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有留意到小院的门响过一阵。
苏焉雨松开门上的铜环,侧耳倾听门里头的动静,大多是金喜在扯着嗓子喊——
“小银子,你领着人再去井口打几桶冷水来,娘娘要帮皇上擦身子。”
“书桃你去通知厨娘,帮皇上熬碗爽口的清粥。”
“哎哟我的亲娘啊,庖厨怎么着火了?什么,皇后娘娘心疼皇上,要亲自下厨熬粥。”
“小银子你回来的正好,提上这些水桶去庖厨救火。”
苏焉雨幽幽叹息一声,她好像来得不是时候,遂在婢女的簇拥下返回元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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