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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苒问她:“你昨晚没睡好?”
薛衣莲眼下的青黑又多了一层,深重的眼袋不应该出现在这样一个贵夫人脸上。
薛衣莲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她的表现像是惧怕被人窥探其缘由。
“少顾左右而言他!”她重重拍了一下桌案,“我们在谈的是你为什么罔顾我的命令,不去参加沈家宴会,而且事后不接我的电话,回来也拖拖沓沓!”
“还有那个许珞,那个没教养的为什么也没去?”
“她人呢?”
“为什么她的电话打不通?”
宋云苒:“……”
她在薛衣莲的一众质问中提取到了一个关键问题:“珞珞的电话打不通?”
薛衣莲:“……”
她的怒火被对方这轻描淡写的抓重点方式一堵,惨遭反扑,五脏六腑都在烧灼。
愤怒到极致,脑海反而有些清醒。她渐渐体味到一件事,那就是她觉得,今天踏进这宋家主宅的宋云苒虽然依然坐着个破轮椅,看起来可怜又可悲,但……没有像以往那样好拿捏。
以往自己处处把控对方,拿捏对方,从高处凝视对方的那种畅快感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有种微妙的违和和滞涩。
薛衣莲眯了眯眼,她狐疑地打量宋云苒:“宋云苒,你不去参加沈家宴会是在向我示威?”
宋云苒觉得手指有点疼,似乎是被花瓶溅起的瓷片碎片划了一下,她一边摩擦着伤口一边问薛衣莲:“您觉得我是不是呢?”
薛衣莲:“……”
她怒极反笑:“宋云苒,你一个下九流生的贱种,是什么给了你自信让你觉得可以跟我叫板?”
“是宋家继承人这个名头吗?”
“你觉得你作为宋家继承人可以为所欲为?”
“宋家的好日子让你忘了你下九流的身世?”
“你觉得宋家已经是你的了?”
薛衣莲笑得擦了擦眼泪,露出眼中的嘲笑和鄙薄:“宋云苒,你拿镜子照照自己,你配吗?”
强忍十多年,薛衣莲终于把她的内心所想全部吐了出来,她就是觉得宋云苒不配,她就是记恨宋云苒抢了她儿子的位置,她对宋云苒的恨意,似乎比造成了自己儿子死亡的那个人还要多。
对于薛衣莲的这番折辱,宋云苒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嗯?宋安志在外面有别的继承人了?”
一句话,她将宋安志在外面疯狂出轨一事血淋淋地剥开袒露在薛衣莲这个正妻面前。
一瞬间,薛衣莲被气得血气翻涌。
宋云苒接着又道:“我配不配继承宋氏,能不能继承宋氏,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在乎,而你还能坐稳宋太太这个位置多久……”
她注视着薛衣莲的双眼,反问,“夫人,你在乎吗?”
薛衣莲双拳握紧,力道几乎要把手上的珠串捏碎。
宋云苒问到了她的痛点。
薛衣莲当初和宋安志是家族联姻,算是强强联合,但多年过去,宋家仍然蓬勃稳健地发展着,而薛衣莲的娘家已经没落,这也是薛衣莲能忍耐宋安志在外面鬼混的原因,因为没了宋太太这个称呼,她就要去过她看不起的那些人的日子了,这比什么都难受,她自持高贵,可不允许自己跌到泥土里。
一想到这些,薛衣莲就慌了:“你胡说,宋安志欠我的,他让一个野种占着我儿的位置,他欠我的,不可能对我怎样!”
宋云苒就是她口中的那个野种,但她对这个词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笑了笑:“是吗?”
她道,“可是我听说他最近在接触私家侦探,我以为他是在做离婚调查,为离婚做准备呢。”
宋安志要是想离婚,不可能找什么私家侦探的,有偌大的律师团队为他服务,但薛衣莲已经慌了,没想到这一茬,而且私家侦探这个词戳中了她敏感的内心,她忽然脸色透白。
她想到了别的,想到了她手上的毕业照,难道……
薛衣莲完全慌了神,顾不上宋云苒,让宋云苒滚。宋云苒看她一眼,离开主宅。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她察看了一下自己受伤的手指,拍下受伤的部位发给一个人,没有得到回复。
第二天,宋云苒依然没有去上班,她去了剧院听话剧,一部凄苦的爱情剧,有观众为剧中人的爱而不得而哭泣落泪,戏落幕,人散了,只有宋云苒一个人迟迟未动。
第三天,宋云苒继续在剧院听话剧,期间她翻看了一下许珞的动态,看见许珞结束了神仙山的旅途,去了隔壁市的幽幽谷。
第四天……
宋安志带小情人回家,薛衣莲跟其大吵一架,暴露了一件陈年往事,原来宋滕浩不是宋安志的儿子,而是薛衣莲为了报复出轨成性的丈夫,跟迷恋自己的老同学所生。宋安志被欺瞒多年,但宋滕浩的生父其实在很多年前就知道了,那男人为了认回自己的儿子,也想趁机逼娶薛衣莲,拐走儿子,路上出了意外,儿子当场死亡,那男人也被奄奄一息地送进医院,宋夫人担心男人醒来败露了他们之间的事,于是亲自送了男人一程。
薛衣莲第一次从打扫清洁的阿姨手上接到的毕业照上面唯独缺了那个跟她有染的老同学,他被人为撕掉了。
薛衣莲担惊受怕,噩梦重重,夜不能寐。
她受噩梦缠身一个多月,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这时她从宠物狗的口中取到了照片缺失的那一部分,差点崩溃。
宋云苒提示薛衣莲在找私家侦探,薛衣莲第一时间便怀疑是宋安志找人在调查当年的事,当宋安志带着小情人回来,整个人已经濒临疯癫,争吵中暴露了。
宋安志才知道自己被戴了一顶绿帽,但绿他的男人已经死了,还是捎带着野种一块儿上的路,宋安志心里的愤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最近又跟小情人甜情蜜意的,便只是跟薛衣莲提出了离婚,让薛衣莲净身出户的那种,不然就要去告发她杀人。
他不愿把事情闹大影响宋氏声誉,薛衣莲也怕吃官司,所以两人谈妥了。
婚还没离成,薛衣莲当天就被赶出了宋家,一出门就病倒了,现在在医院住着。
宋云苒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剧院听戏,看遍台上的悲欢离合,她离开剧院。
她去了薛衣莲所在的医院。
作为宋家名义上的当家夫人,在离婚证没有办下来之前,薛衣莲还维持着她最后的体面,住的单间vip病房,这是她要求的,宋安志倒是没有拒绝她的这一点小小要求。
宋云苒再见到薛衣莲时后者完全是副丧家犬的模样了,干干巴巴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脸上带着一丝生无可恋的气息,开门的声音只引起了她一点细小的反应,只抬了抬眼,但在见到进门的是宋云苒,是她一直鄙弃的宋云苒,她还是下意识拿出高高在上的气势来,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见状,宋云苒体贴地让她:“不用麻烦,您病了,躺着就好。”
这一句提醒了薛衣莲自己如何会病,又如何会躺在这里,身形一僵,紧接着意识到两人如今地位颠倒之后,难堪迅速遍布她整张脸,她歇斯底里地咆哮:“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滚!”
宋云苒依然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模样,被吼了也不会生气,但这次她没有照薛衣莲的好滚出去,反而驱动轮椅离得薛衣莲更近了,近至病床床头那边,如此近距离,仿佛是要仔细观看什么一般。
她似乎对这个距离很满意,这才开口:“别急着赶客,我只是想拿回我丢失在夫人您那儿的一样东西,毕竟我们俩以后见面可就难了。”
见面是真的难,因为宋云苒是宋家继承人,而薛衣莲没了宋家,与她地位悬殊。
她再一次提醒薛衣莲自己失去了地位,薛衣莲脸黑如锅底,她现在只想把这人赶出去,所以咆哮道:“到底什么东西要你像个乞丐似的黏着人追讨?!快说!说完拿着它滚蛋!”
宋云苒只说了两个字:“照片。”
霎时间,房间里安静了。
薛衣莲犹如定住一般,难堪和怒退出,缠绕了自己一个多月的恐惧本能地浮上来,夹杂着一些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她愣愣地看着宋云苒。
宋云苒很满意自己现在的位置,这让她能一点不落地看着病床上的那个干巴巴的妇人的所有表情,她缓缓开口,说:“夫人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照片,我为了找它花了大力气,所以宋夫人睹物思人完了就还给我吧?”
薛衣莲:“……”
照片……
照片。
这是她变得如此悲惨的源头,也是让她被噩梦纠缠到失心疯的根源,那的确是她的旧物,却跟睹物思人根本沾不上边。
“那张照片……”薛衣莲喃喃,她看着宋云苒,表情变得有些奇怪,“那果然是你放的。”
跟宋安志发生争吵之后,薛衣莲无数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宋安志绝非是放照片之人,一来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的那反应不像,二来,宋安志也没必要这么吓唬她。
那个人对她的爱恨都少得可怜,这些年没有跟她离婚只是因为她占着这个位置不碍事,也不会平白分走一部分家产。
而放照片的人想要精神上折磨她,对她恨之入骨。
比如宋云苒这样的人。
但宋云苒怎么敢呢?
她一个空有继承人的名头之人,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任打任骂,一点骨气都没有,这样的家伙怎么敢呢?
如果没有探知到三天前的违和,她的确没有想到宋云苒身上,可三天前的那次见面,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是了,是宋云苒。
薛衣莲想通了,她看着宋云苒,露出肯定的神色:“是你,你恨我,所以想毁了我。”
宋云苒:“……”
她微微蹙眉。
这和她预期的和她所谋求的不一致。
如果她的计划正常实施,当她暴露这一点,让薛衣莲得知害自己失去一切的是自己踩在脚底的蝼蚁,当场会疯。
她蛰伏多年,要的就是这样的致命一击。
但没有参加沈家的宴会给宋夫人释放了一丝信号,让对方隐隐知道自己养的狗并没有想象中的乖顺,自己所鄙夷的对象其实也有个人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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