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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道长接过老道士的活儿，刚坐下，莫名觉得堂屋里的寒意更重了些，有股山风穿过大门灌进来，吹得门上贴的白色符条、里屋纸扎人等，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中年道士跺跺脚，呼出一口寒气，拿着木鱼棒槌准备干事儿，不经意转眼间，似乎看到棺前的两簇蜡烛火光跳动了一下，黑白遗照反光折射，照片里的人嘴角上翘，一颗不太明显的黑点，挂在他唇边。
谁也不知道，照片里人的面容发生了轻微改变。
一点点霜白浮现在棺沿边，凝结成小半颗水珠，挂在半空。
中年道士和没换班的两名道士，越念越觉得屋内寒冷，不由得抖了抖身体，试图缓解有些冻僵的肢体，驱赶寒意。
“滴答！”
汇聚在棺沿的水珠，像是攀在悬崖边的人，终于承受不住自身重量，砸落下来，啪地砸在赵嘉黑白照片上。
水珠顺着光滑的斜面，在照片面上流下一道水痕，冷冰冰，湿漉漉，仿佛照片里的赵嘉流下眼泪，惊悚诡异。
水珠浸润进照片，照片里赵嘉唇边的黑点，明显几分，像是一枚淡淡的黑痣。
“果老二万七千岁，颜回不幸少年亡……嘶……”中年道士感觉屋里越发冷了，偶尔吹进堂屋的寒风，像是刮进人骨子里般，冷得发疼。
他敲击木鱼的节奏，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干脆放下木鱼棒槌，随手端起手边的茶杯，大喝一口热茶。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食道，进入胃袋，浑身都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呼……”中年道士眯着眼，发出一声惬意的熨帖。
旁边的道士也停下来，抿了口茶道，“师兄，这山里就是冷哩，前几天我在外边做法事，也没今天这么冷，气温恐怕又跌了一些。”
“一场秋雨一场寒嘛，大山里树木众多，自然比不得外边，”中年道士盖好茶盏，点头道，“好了，我们继续吧，等会儿主人家会过来询查。”
旁边道士应了一声，两人联合着另一名不曾停下的道士，又念起安魂咒。
“滴答、滴答。”
凌晨两点多，毛月隐入云层，光线被阻隔，逼仄的黑暗笼罩了桃源村赵家。
屋内的橘黄灯光，也被压得不敢延展出去，缩成一团，暗淡许多。
微弱灯光照不到的如墨黑暗里，一道淡淡的人形轮廓，挣扎扭曲，像是被狠狠粘粘在天花板上，不得解脱。
“滴答、滴答、滴答。”
黑白照片里，赵嘉唇角上的大黑痣完全成形。
蠕动趴伏在堂屋天花板上的人形，挣脱束缚，拖曳着身体，缓慢移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在天花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湿漉漉的痕迹。
“师兄，我去上个厕所，要是主人家来，你就替我说一声。”
“好，你去吧。”中年道士手里的动作停顿，点头嗯了一声。
上厕所的道士，打着手电，出了灵堂，嘴里边嘀咕边走，“嘶，里面都和外边一样冷，做完这单得休息休息，身子骨熬不住阿。”
明亮的光线，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压制着，射不出多远，上厕所道士没走几步，就找到了赵家修建的小茅房。
“滴答！”
准备进去的道士，忽地停下脚步，摸了摸后脖梗，湿漉漉，粘哒哒，他皱眉嘀咕，“下雨了？”
“不对阿，”道士拿着手电筒，朝上方照去，黄白一片，有青苔裂纹，干燥没水迹，“这不是在屋檐下么，怎么还会有水？奇怪。”
然而就在他收回视线，准备低头的瞬间，一滴水又落将下来，砸在他脸上。
“啪嗒！”
水滴延展成膜，密不透风遮住了他整张脸，像是被人猛地按进水里，一张口，大量冰冷的液体涌进来，嘴鼻完全无法呼吸。
肺部空气逐渐稀少抽空，再也榨不出一点氧气，火辣辣，窒息地疼，心脏嘭嘭嘭跳动，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如果有人看见此刻的道士，就会发现他用自己的双掌，死死掐着自己的脖颈，掐得青黑发紫，没有一丝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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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灵堂的鬼
赵家灵堂内， 灯光憔悴泛黄，又是一声轻微的滴答水声响起，黑暗深处的恐惧， 悄无声息酝酿着。
中年道士敲木鱼的动作顿住，目光转向声源处， 吸了口寒气，暗自奇怪，“嗯？照片上怎么会有水珠？”
他站起身， 想去拿起照片仔细看个清楚， 旁边的道士也停下念经，没听清楚， 问， “师兄怎么了？你也要去上厕所？”
中年道士回神，拎着木鱼棒槌， 摇头道， “不是， 我看到遗照上有水珠，恐怕不太寻常。”
“水珠？可能天气冷，凝的白霜吧。”
中年道士无言， 查看遗照的心思也淡了很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扫眼一看，十八层地狱画像，三清尊者， 焚烧冥纸的火盆……
“对了， 老孙去了那么久， 怎么还没回来？这是落到茅坑里去了？”中年道士终于发现少了一个人， 眉头皱起，沉吟问道。
旁边道士闻言，挤眉弄眼，甚是古怪，弹了弹指甲回应，“可能是便秘，人到中年，身体容易出现大大小小的毛病，不幸你问老孙。”
“老孙回来要是听到你这么编排他，他肯定埋汰你。”中年道士也乐了，随即咳嗽两声，表情严肃。
“好了好了，你去看看他什么情况，待会儿有人过来换他班，还找不到他在哪里。”
“也行，坐了这么久，屁股都坐痛了，师兄你在这里担待些，我去看看老孙是不是掉茅坑了。”
“嗯，去吧，去吧，要是有事，隔壁老师兄会相互照应的。”
中年道士点头，又神使鬼差说了一句，“你找到老孙，记得让他早点回来。”
调侃的道士伸了个懒腰，起身踏出灵堂时，水珠再次啪嗒落到黑白遗照上。
两簇烛光咻地扑腾摇曳，照片里的赵嘉眨了眨眼睛，唇角上翘，黑痣显露出来。
黑暗一点点吞噬着灵堂内的光亮，似乎将灵堂这方天地与赵家相隔绝。
“咕噜噜～”
上厕所的道士，最后的生机被剥夺，一道乱动明亮的光线，伴随喊声传来，“老孙？老孙？你掉茅坑里去了？”
喊了半响，没人回应，反而屋外的冷风时不时吹来，调侃道士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揉揉发红的鼻子，“马德，真是冷死人了。”
然而就在他手电筒光照射不到的黑暗墙角，一具僵硬冰冷的躯体，直直站在那里，麻木空洞地盯着他。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在院里响起，像是同手同脚的人，脚掌脚跟一同落地，规律而诡异。
调侃道士听到这声音，反而没有害怕，略略弯腰，表情趣然，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向后瞥，嘴里还正正经经喊着老孙。
沉重脚步声接近他背后那一刻，调侃道士猛地跳起扭身，表情浮夸狰狞，双手还在空中乱舞，压低声音喝道，“哇！吓死你！”
映入他眼帘的，不是老孙被突然惊吓到的，瞠目结舌的表情，而是一张冰冷麻木，眼球浑浊，没有一丝表情的僵直面孔。
“阿！”
一声惨叫，响彻村尾赵家院上空，惊起附近山林的禽鸟扑棱翅膀，飞向更深处。
不，不是一声，而是两声。
灵堂里微弱泛黄的灯光，骤然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滴答滴答的水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恐怖诡异。
中年道士惊叫之后，很快又冷静下来，他和其他两个半道出师的道士不同。
他真正经历过一两件灵异事件，虽然经验说不上丰富，但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还有有底的。
中年握紧木鱼棒槌，嘴里念叨着杀鬼咒，一点点蹲下身，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死死盯着赵嘉躺的那口棺材，以及门口转角，那些黑漆漆的地方。
黑暗与未知，总是令人恐惧，并升腾出难以抑制的联想。
浓墨般的漆黑蔓延在灵堂内，连外边的月光也被隔绝。
中年道士压着恐惧，摸索到了前面的木鱼，“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
“滴答、滴答。”
又是那诡异的滴水声，灵堂内一片安静，没有中年道士想象的阴风出现。
他拿起木鱼，略略松了口气，打算敲击着木鱼，退出这诡异的灵堂，再和老师兄商量怎么处理这里的情况。
可是，中年道士却忽略一个致命的点。
他刚才叫那么大声，按道理说，住在隔壁，甚至是更远的地方，也应该听到了他的惊叫，但外面没有丝毫喧闹传来。
那口静静平放的棺材没动，但棺前的遗像却是动了。
赵嘉嘴边那颗诡异黑痣，像是钉子一般，钉住了赵嘉的脸，微笑的脸。
他的脸一点点往下挪移，一百八十度旋转。
“滴答、滴答、滴答。”
三声急促而短暂的滴水声响起，抱着木鱼的中年道士，感觉自己脖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一点一点折叠下压，就像是倒旋的赵嘉脑袋一样，
“唔唔唔……”
巨大的力道，掐得中年道士喘不过气，脖子和身体快要分离的撕裂剧痛，让他意识到，他快死了。
悲从中来，眼前似乎急速掠过他的一生，如果还有机会，他绝不会接这家的单子。
少亡人怨气之大，在入殓前，就已经闹过一次。
中年道士频死前，哀怨着，近乎快要合眼的瞬间，一道猩红的光芒，刺破浓墨黑暗，如利箭般狠狠钉在了他脚边地面上。
地面皲裂，被钉住的人形轮廓，发出无声凄厉惨叫，松手丢掉唾手可杀的人，如液体般飞快瘫软到地面上，串进黑暗里不见了。
中年道士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喘气，他侧边平放的棺材，又发出啪嗒一声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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