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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寿康宫的脚步声吵醒了榻上的人。
瑞雪行色匆匆,“娘娘,下人来报,凤藻宫偏殿走水了。”
柳云猛地惊醒,“人没事吧?怎么会走水?”
“人没事,走火原因...据暗卫来报,是沈小姐在做法捉鬼。”
本以为至少能安生一晚的柳云“......”
还真是信了她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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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藻宫的偏殿,地上好些碎掉的瓷片。
原本放在正中的八仙桌已经烧成了灰,门框倒没什么事,只是屋里的床褥帐子都只剩下了半截尸体,湿漉漉又黑黢黢地堆在地上。
那里原本是放八仙桌的地方,现在成了八仙桌的坟头,围着“坟头”一圈,站着四个人。
四个人都只着中衣,最边上的贺澹面色铁青,脚边落了一支被踩烂了的丹参。
她面色不善地瞪着沈月章。
沈月章的衣领和头发还在湿漉漉的滴水,见状不依不饶的瞪回去,一旁的裴尚榆接过宫女送来的外衫,给沈月章披上。
“夜里冷,小心着凉。”
裴尚榆挪了几步挡在两人中间,隔绝了那电光火石的视线,一抬头,又看向屋里的另一位秀女。
那位秀女是幽州来的,叫顾青栀,是这届秀女里年纪最小的。
如今,她那身雪白的中衣上染了大片的墨痕,手掌和脸颊也沾了不少,整个人狼狈不堪,只一双杏眼氤氲含泪,指尖丝帕轻绕,泫然欲泣。
她年纪小,胆子也小,见事情闹成了这样,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裴尚榆正要安慰她两句,就听外头太监念道,太后驾到!
裴尚榆还没来得及动作,身后的贺澹已是三两步上前。
她挤开了裴尚榆,一把攥住沈月章同样湿漉漉的袖口,压低声道,“天干物燥,蜡烛勾倒了床幔,意外失火,明白了吗?”
“意外?”沈月章轻嗤一声,她目光在四下的狼藉里扫视一圈,“换你你信?”
贺澹厉声,“信与不信,都得是这个缘故!”
贺澹看重自己的名声,沈月章偏偏还是混不吝的。
她没什么所谓的笑笑,“你是怕你偷偷带酒入宫的事被传出去吧?京城闺秀的榜样,上一届的美人榜榜首?”
“我那是助眠的药酒!”贺澹气急,额上隐隐可见青筋,不过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裴尚榆和顾青栀已经出去接驾了,门开着,她们两个慢了几步往外走。
两人同时迈过门槛,天上上弦月清亮,地上乌泱泱跪了一群来看热闹的人。
先前还热闹非凡的院子,自太后驾到之后,便只听夜虫如泣,寂寂如无人一般。
那袭明黄缂丝凤袍自众人面前下了轿辇,赫赫皇威迫的人不敢抬头。
沈月章随着贺澹的动作一齐跪下。
贺澹稳了稳声音道,“今夜没有你要捉鬼的事,亦没有我带酒入宫的事,这场火就是意外,只要咬死了,谁也不会丢人现眼,听懂了吗?”
沈月章低着头,像是感觉不到太后此行满是怒气似的,同样压低了声音。
“没关系,我是擅长丢脸的。”
贺澹“......”
沈月章拿住了贺澹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语气里都是落井下石的跃跃欲试。
贺澹被她虱子多了不怕痒、欠钱多了不愁还的不要脸模样气得眉心狠狠一跳,又看她一脸暗示的神色。
贺澹深深吸了口气。
紧咬着牙关,贺澹一字一句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算我输你一次。”
“唔...行吧!”
沈月章回得勉为其难,语气里的得意却遮不住,甚至连那华丽的衣袍已经到了跟前都没瞧见。
柳云在宫门口就见了她身上披着件明显不是她自己的青色外衫,又见她凑在贺澹身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便得意地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柳云的脚步声更添了几分怒气,只是甫一进房间,便生生顿住。
面前的场景实在一言难尽,浓郁奇怪的墨味、隐约的檀香味、摔得变形的香炉、酷似中药的不明物,被扯烂的床幔。
“咔嚓”还有不知什么器具的碎片。
一地的鸡零狗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见!
没见谁家着火,还能烧出这么丰富的残渣的!
门口的四人都听出了那脚步声蕴含的、极为含蓄的无语。
太后很快出来。
“来正殿回话!”
第9章 敢想敢干!
外面看热闹的人都散了,连同不住在此处的裴尚榆,都一并被宫女带回住处。
凤藻宫正殿,乌金的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太后高坐主位,视线下垂,落在默立的那三道人影身上。
柳云的目光径直掠过那一脸跃跃欲试求点名的沈月章,又在那位满脸墨污、似乎下一瞬就要哭出来的顾青栀身上稍作停顿,最后,还是看向屋内唯一正常的贺澹。
“贺小姐,今日偏殿起火,你可知是什么缘由?”
贺澹环臂叠指,礼行的端正。
“回太后,是天干物燥,烛台不小心烧到了床幔。”
柳云目光一转,看向顾青栀,“顾小姐,可属实?”
顾青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属实属实!就是...就是意外。”
“意外?”柳云的语气陡然一冷,“宫人回说,你们找人寻了香炉和檀香,可有此事?”
顾青栀到底年纪小,没怎么吓唬就支支吾吾,目光游移不定的看向沈月章她们。
有...还是没有啊?
贺澹得了保证,如今老生自在的眼观鼻鼻观心,沈月章上前半步,把这事儿应下了。
“回娘娘,是臣女找宫人要的。”
柳云略略靠进身后的椅背里,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紫檀木的扶手。
“你要那些东西来做什么?”
沈月章一脸感慨,“臣女觉得自己此生有机会入宫参选,实在是祖上积德,于是夜不能寐,特意烧香祷告,感谢祖宗积福!”
“烧香?”
你可真是会上贡啊!
柳云意有所指地瞧向窗外,“还饶上了凤藻宫?”
沈月章干笑两声,“意外意外。”
柳云冷哼一声,“还好只是意外,若是有意为之,这偌大皇宫,岂非都要被沈小姐烧去祭拜先祖了!”
太后拍案而起,一脸怒容。
“沈月章,宫中纵火,肆意妄为,着此刻起,送书房闭门思过,非诚心悔过不得外出!”
紧接着语气一缓,“贺小姐顾小姐无辜受累,瑞雪,重新安排两位住处,送两位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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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章被带回了书房。
书房自然不是皇帝的御书房,是宫里新建的一处,特意为了方便太后处理后宫事宜。
所以这里建的离寿康宫很近,沿着夹道走上半炷香不到的功夫,就到了书房的后窗。
如今,书房里灯火通明。
柳云坐在案后,一旁是一树十八台灯烛的树灯。
树灯最高的那盏比人还高,在柳云晦暗不明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她那双眼睛更显得幽深不明了,灰扑扑又深不可测的。
“说罢,究竟怎么回事。”
柳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沈月章闻言抿了抿唇。
“刚不是问过了嘛,就不小心起的火。”
“不小心起的火能烧成这样?”柳云冷笑一声,抬头时,眼中蜡烛跳跃的倒影更彰显了她此刻的怒火,在这不算沉闷压抑的书房里,莫名添了几分诡谲。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话音落,沈月章的犹豫和沉默无疑是火上浇油,柳云不由得扬高了音调。
“沈月章!”
这一声就连外头守门的宫女们都听了个清楚,她们纷纷屏住了呼吸不敢抬头。
被连名带姓叫了的沈月章心尖儿下意识一颤,她看向柳云快黑成锅底的脸,死活想不明白她这么执拗地想要搞清楚这件事是为什么。
说到底,又没出什么大事,不过烧了张桌子,几床褥子。
没人受伤,也不需要重修殿宇,这种事,糊弄过去不就完了吗?
要赔也可以直说啊,沈清玦又不是没钱!
她怎么说也是答应过贺澹帮她瞒下这件事的,可柳云眼下又着实气的不轻...
“好了好了嘛!”
沈月章凝着眉,还有些不情不愿。
“是青栀,她初来乍到,晚上害怕的不敢睡觉,老是起来摆弄她的鞋子!”
“什么鞋子?”柳云脸色稍霁,“说清楚!”
沈月章脸上不情不愿很快就被那脸兴致盎然取代,她凑到书案之前,手肘撑着桌面。
桌面宽敞,沈月章半个身子都压在书案上,自柳云的角度,能轻而易举从她沉在桌面的腰身,瞧见那之后的弧度和挺翘。
像是掸开灰尘的蝴蝶,柳云浓密的睫毛微颤,她稍稍后仰,沈月章却朝她招招手,等她附耳过来,才神秘兮兮的。
“青栀说她们幽州那边有个传说,晚上睡觉的时候鞋尖不能朝床,否则鬼怪就会顺着鞋尖的方向,找到床上!”
夜已深了,书房里并不明亮,这屋子里除了这张书案之外,两边都是高高大大的书架。
那台树灯的昏暗光亮只加剧了远处重重叠叠的阴影,简直是话本子里,绝佳的、藏匿鬼怪的角落。
沈月章说完这话,便直直看向柳云眼里。
这样的地方同样是讲鬼故事绝佳的场所,可她这位听众显然不够配合。
柳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和惊吓,她一贯清冷的眼睛就像是漂亮的宝石,宝石没有任何的杂质,也不会被任何杂质影响。
她只低垂着眼,略作思索后,带着几分笃定的问道,“所以你就打算用这法子捉鬼,好向顾青栀证明事上没有鬼神?”
沈月章有些失望地撇撇嘴,低头扣弄着书案的边缘,她没瞧见柳云吞咽的喉骨,也没听见她放松了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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