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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唯民,真不是个东西。
后来,等她的理智稍微回来一点了,她才发现她在世界上两个与她最亲的人之间,近乎本能的选择了站在沈含烟这边。
季唯民像一艘漏过太多次水的船,季童过往花了太多力气让自己不至于对季唯民绝望,可毫无疑问,她心里因一次次漏水留下的残洞从没消过。
永恒的留在了那里。
所以当季唯民这艘船最后一次燃起漫天火光的时候,季童毫不犹豫选择了弃船逃生。
沈含烟是一条小小的救生艇,足以带着她在广袤的海面上逃出生天。
果然,沈含烟的声音从青瓦墙后传来:“他是你喜欢的人。”
季童的心定了定。
耳畔风吹竹叶的声音,稍微变得悦耳起来。
嗯果然,沈含烟跟她想的一样。
季唯民天然被划归到了奚玉的领域。他和奚玉在那头,季童和沈含烟在这端,中间横亘着一条名为“辈分”的界线,甚至比曾横在季童和沈含烟之间的“成年”界线更难逾越。
因为季童终归会长大,而季唯民始终是长辈。
奚玉笑了一声:“我以为你是个聪明孩子,你怎么会说出喜欢这样的话来?你知道我从没喜欢过季总,他给我的是资源,我给他的是仰慕和陪伴,说白了,成年人的关系不就这么回事吗?”
“所以你不用有什么心理障碍,也不用把他当我的人。你就把他当一个正常的男人,有钱,有地位,而且最关键的,现在是他主动提出想跟你结婚。”
“含烟,也许你还是太小了,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会明白喜欢是一件最没意义的事情,合适才最重要。我是你妈,说到底,妈妈不会害你。”
又来了,季童心里厌恶的想。
风吹竹林的频率变得快了起来。叶片哗啦啦的声音无比刺耳。
她很想冲过去,捂住奚玉的嘴,让她不要在沈含烟面前自称“妈妈”,就好像她再也无法以一个“父亲”的形象去看待季唯民。
而且,为什么喜欢是一件最没意义的事?
她给沈含烟买的手机和甜品就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重量不是假的。她为沈含烟剪短了头发,光秃秃的脖子在夜风中凉飕飕的,那感觉也不是假的。
果然沈含烟说:“我不这么觉得。”
季童的心终于定了,刚才手脚麻痹的感觉开始退潮。
只要她紧紧抱住沈含烟这条救生艇,她就可以活下去。
此时青瓦墙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一阵长久的静默。
其实从物理时间上来说,那阵静默并不长,大概最多也就一分钟的样子。但季童的心里,似有预感一般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有猫用尖锐的爪子不停抓过黑板。
那阵静默让她快要抓狂。
食草动物逃避危险的天然本能,让她在那时已有感应,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事后季童回忆那一刻她站在青瓦墙后的心情。
不是焦躁不是愤怒不是恐慌,而是一片茫茫的荒凉。
好似她期盼了很久的事在那一刻终于尘埃落定,彻底失效,老天用最残忍的笑声告诉她再无翻身的可能。
她心中那片晒着月光荒凉了许久的土地,疯了般生出大片大片茫茫的荒草,再没留下一朵花开的空间。
青瓦墙后,奚玉说:“答应妈妈,你会考虑一下好吗?”
沈含烟:“……嗯。”
奚玉:“你是有可能会答应的,对吧?”
沈含烟没有否定。
******
听上去青瓦墙后的沈含烟和奚玉要散了,季童兔子一样从偷听的墙后逃开。
她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什么人身上。
季唯民惊讶的声音响起:“季童,你头发怎么了?”
季童退开了好大一步,气喘吁吁的看着季唯民:“你在这干嘛?”
“我来找你。”季唯民温和的说:“邓叔叔说你一个人在酒店外面散步,我忙完了,就想着跟你一起吧。”
“就去我们早上散步的那湖边?”
季童沉默了一小阵:“可以。”
她发现她跟沈含烟一样莫名其妙。沈含烟在不停的给奚玉机会,而她在不停的给季唯民机会。
到现在,明明她已经弃船逃生了,却还是忍不住对着那火光冲天的船回头看一眼。
季唯民带着季童走到湖边。
那镜面一样的湖在夜色中显得更静了,像一瓶很久没人用过的墨水,看似平静的黑色,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季童跟在季唯民身后默默走着。
季唯民:“你头发怎么了?”
季童:“想剪,就剪了。”
她发现自己比想象的厉害,她居然还能对着季唯民正常的说话。
季唯民:“今天去市区就是剪头发去了?还买什么了?看你宝贝一样拎在手里。”
季童捏了捏手里的袋子:“这是给姐姐的甜品,不能分给你。”
季唯民笑了,说了句跟邓凯一样的话:“我怎么会抢你们小姑娘的甜品?”
季童在心里默默的说:你还知道沈含烟对你来说是小姑娘。
季唯民,你真不是个东西。
季唯民又走了两步问季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姐姐啊?你喜欢她什么?”
季童不说话。
季唯民似乎习惯了她这样怯生生的话少,又似乎并没有等季童的一个答案,他只是想跟季童说点心里话:“其实我也挺喜欢你姐姐。”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也许姐姐让你看到了你长大后想成为的样子?不过对我来说,你姐姐让我想到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近乎苍凉的笑了一下:“季童,我年轻时不是现在这样。”
他朝季童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季童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
季唯民一愣:“我是你爸,你怕什么呢?”
季童还是不说话。
季唯民晃晃他手掌:“我只是想给你看看我的手,看得清么?这里有很多茧子,都是打高尔夫球磨出来的。在我年轻的时候,茧子可不在那,而在这。”
他近乎缅怀的摸了摸自己的指尖:“那时茧子在这,都是弹吉他磨出来的,现在早就消了。”
“我年轻的时候和你姐姐一样,也许更穷,衣服上总是有一颗一颗的小毛球,球鞋上有穿了很久才有的褶,什么打扮自己的钱都没有,就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后来我认识了你妈妈。你妈妈和外公去世的时候你还很小,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你妈和外公外婆对我的态度……”
季童小声说:“我记得。”
但这不能成为你觊觎沈含烟的理由。
季唯民:“认识了你妈妈后我得到了很多,那都是我年轻时最想要的,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怀念我年轻的时候,穷到买本书都要半个月不吃早饭。”
“可这次进去以后,我发现我怀念,因为那种穷里面有种很真实的东西,不会随着你身份和地位的改变而消失,不会让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担心明早起来自己会不会一无所有、钱都是给银行打了白工。”
季童几乎要笑出来:“你喜欢沈含烟穷?”
那她可以给季唯民找出很多比沈含烟穷百倍千倍的人。
季唯民摇摇头:“不,我喜欢她干净。”
第57章
季童也喜欢沈含烟干净。
她喜欢沈含烟身上清新的洗衣粉味。喜欢沈含烟起了球但总是洗得很干净的旧T恤。喜欢沈含烟一张冷白的脸上,那双像寒星春水一样的眼睛。
但这跟季唯民有什么关系?季唯民是沈含烟的长辈才对啊!
她慌不择路的告诉季唯民:“沈含烟很喜欢钱的,她考现在那个教授的研究生,就是为了赚钱。”
季唯民却笑了笑:“敢把自己对钱的欲望表现出来的人,其实是最不看重钱的人。”
季童绝望的发现,季唯民现在对沈含烟的信念不可动摇。
如她一样。
这不奇怪,因为沈含烟那么好。
也许在季唯民翻过沈含烟借给她的书页的时候。
当他用铅笔在句子下轻轻画出一道道下划线的时候。
当他在饱尝人情冷暖的看守所,回想起沈含烟那双干净且平静的眼眸的时候。
对沈含烟的信念在他心里深深扎了根,让他好像一瞬重新领悟了人生的真谛。
季童觉得可笑。
但食草动物擅于在绝境中找出生路的本能,让她在一次迅速超越自己的同龄人、对局面有了清醒的认识——
她不可能劝动季唯民。
所以她立刻改变策略。
季唯民试探着小心翼翼的问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跟你姐姐结婚的话,你怎么想?”
季童在心里冷笑:如什么果?这件事邓凯知道,奚玉知道,现在连沈含烟也知道了,分明是你一从看守所出来就打定主意的,还如什么果?
季唯民看季童没什么表情,马上补充:“你放心,你还是把她当姐姐就好。我跟不跟你姐姐结婚,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我和她。
你被排除在外。
这三根字几乎像一根尖锐的钢针一样,那么长,直接扎穿了季童的心脏,让它血肉模糊几乎溅起凄艳的血花。
但她对季唯民摆出一个无比天真无邪的笑,咧开嘴:“好啊。”
“那样,我就可以和姐姐永远在一起了。”
******
和季唯民分开后,季童脸上那天真无邪的笑一瞬消失了。
她面无表情的往她和沈含烟的房间走,简直不知自己如何一步步踏过那柔软的地毯,像会吞噬人的沼泽。
手上怎么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看,才发现是自己给沈含烟买的手机和甜品,还被她死死捏在手里,袋子都攥出了深深的褶。
她深吸一口气。
就像她对季唯民那艘火光冲天的船回望了最后一眼一样,她怎么能不给沈含烟最后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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