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头霍然一跳:这人我见过! 思索片刻,她蓦然想起,自己竟然是在……在柳明玉宴请帕夏部大首领的那次宴会上,见过这个女人。 她盯着人家看得久了,对方自然也发现了她。 这女人脸上的愠色肉眼可见,让女孩等在原地,踢开挡在路上的凳子,自己来到阮棠面前,用帕夏语凶狠地说了一句什么。 瑶瑶赶紧过来打圆场,但这是一句骂人的话,她听不懂。 “不用你翻译,我会说汉语,”女人对瑶瑶说道,转脸又瞪着阮棠,“你看什么看?” 我看看你怎么了?你又没蒙着脸,怎么你们帕夏部的人看多了会长雀斑吗?阮棠腹诽着,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又高又大的乾元,还戴着一副黑漆漆的止咬器,看起来比她更不好惹。 女人恶狠狠地问阮棠,阮棠也不甘示弱,同样恶狠狠地说道: “我看你长得好看!” 这一下,给女人整不会了。她凶恶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半晌,才恶狠狠地说道: “谢谢!” 说罢,立刻转过身,带着自己的妹妹走了。 “这人什么脾气,”阮棠有点无语地问瑶瑶,“她是谁,怎么这么奇怪?” 方才没注意到瑶瑶,等她问了话却没听到瑶瑶回答,这才回过头去,见瑶瑶吓得脸都白了。 怎么了?阮棠疑惑。 缓了一会儿,瑶瑶才后怕地说道: “她、她是……” “是谁?” “是帕夏部大首领的女儿,埃赛。” 瑶瑶说道。 …… “这个时辰叫阮监军过来,真是打扰你休息了。” 明弋笑着说道,一边说,一边给阮棠带路。 我没有休息,我在忙着把这里的一切都汇报给我的主人。阮棠心想,口中笑道: “哪里,明将军若有需要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两人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终于到了地方。 明弋把她领到了关押战俘的大牢里。 身为平西将军,明弋许久不打仗,早就疏懒了,不会打也不想打,因此大牢里也只关了一个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战俘而已。 这战俘被绑在架子上,浑身伤痕,痛苦地呻|吟着。别看他们在战场上不行,但对这种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的人,还是很能逞威风的。 把阮棠带到这来,明弋故意不说话。在他的想象里,阮棠这种从京中调出来的官,都是靠讨好上级才上位的,根本没见过这种场面。今日一见,肯定会吓得说不出话。 不出他所料,阮棠确实没有说话。 不过阮棠并未满脸恐惧,相反,她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平静。 那些凶神恶煞的兵丁用鞭子抽这战俘,又用烙铁烫他,但都不足以引起阮棠的注意。 她沉默着环顾四周,慢慢地踱步到燃烧着的篝火旁。 她拾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来到战俘面前,命令那几个兵丁: “退下。” 兵丁看了看明弋,见明弋点头,这才退后。 “你们这样打人,是不疼的。” 阮棠淡然地说道。 就在明弋和其他人都好奇她要干什么的时候,只见她举起柴火,狠狠一刺—— 凄厉的惨叫和烫熟了的人皮的味道,席卷了大牢的每一个角落。 她把烧红的那一端柴火,捅进了战俘的伤口里。 明弋也太异想天开了,这么一点小打小闹的,就想吓唬住柳明玉亲手养大的狗吗。就这点子能耐,怎么好意思叫“大牢”? 还得阮棠来教他们。 好好看看,跟着柳明玉的得意门生学着点。阮棠把柴火扔回火坑,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颇有柳明玉的风范。 见自己这个下马威没有给成,明弋的脸色很难看,艰难地调整了一下,才说道: “既然阮监军如此厉害,那就由阮监军负责提审他吧。” 明弋拍了拍她的肩,提醒道: “这可是军政大事,平西大营接下来的战事都指着这份口供呢,阮大人可是责任重大啊。” 阮棠只是笑道: “明将军放心。” 明弋做出一副十分信任她的样子,命令自己的人都退下,只留阮棠和这个战俘,以及一些书记员和翻译官。 阮棠抓住战俘散落的头发,让他仰起脸来,逼问道: “不想让伤口被烙熟的话,就告诉我,帕夏部接下来的行动是什么?” 然而战俘不仅不怕,反而笑了。 他确实开口回答了阮棠的问题,只不过不是用汉语,而是用帕夏语。 她示意翻译官翻译,不料翻译官却面露难色。 “……你不会帕夏语?” 阮棠都震惊了。 翻译官讪讪地笑了。翻译官这个位置,又拿着军饷,又不必上阵杀敌,实在是一个肥差。而这样的肥差,明弋当然不会便宜了别家,所以挑了个亲戚过来享福。 走后门上来的翻译官,当然什么都不会。 阮棠以为明弋给自己使的绊子已经够了,不料还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 今日给柳明玉的信写完了,阮棠把信封折好了寄出去,问正在给人补衣服的瑶瑶: “给你姐姐抓药的钱还够吗?我这里还有,你拿去用。” 瑶瑶赶紧推辞,奈何阮棠使劲把银子放进她的口袋,她的力气没有阮棠的大,只好红着脸收下了,一个劲儿地道谢。 阮棠还想说什么,却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身为顶级乾元,她的感官太敏锐了。不仅嗅到了一缕陌生的信香,还嗅到了信香之中的侵略性。 她用余光在摊位旁边一瞥,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瑶瑶,你先忙着吧,我先走了。” 阮棠跟瑶瑶道过别,看似往城关之内走,实则走出两步后就绕了回去。 她在一段荒废了的矮墙后面藏身,留神着那鞋子踏在黄沙上的动静。 她像一只匍匐的猎犬,浑身每一块肌肉都蓄着力,等待给猎物致命一击。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二…… 一! 阮棠瞬间就扑了出去,矫健的腰腹如猎豹般一转,脚尖在矮墙上点了一下,整个人都飞了过去,把这人扑倒在满地的黄沙上。 “刚才就是你暗中盯着瑶瑶的摊位吧?你是何居心?” 她大声质问道。 这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很快就反应过来,往她的腰间踢过来,而且比她的力气还要大,她根本按不住这人。 不过阮棠则在灵敏上更胜一筹。不等这人踢中,早就被阮棠抓住了脚踝。 “不许动,”阮棠冷漠地盯着这人,“否则我徒手拧断你的脚筋……”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愣住了。 而被她挟制住的那个人,也愣住了。 阮棠看见这人是埃赛,埃赛也认出了她是上次在瑶瑶摊位上见过的那个人。 但阮棠愣住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埃赛怀中抱了一包药。此刻,这些药材散落,阮棠才看出来,这正是瑶珠吃的那副药。 她……是要给瑶瑶送药的? 埃赛愣住,也是因为听见了阮棠方才的问话。 “你是以为我要对瑶瑶不利,才过来揍我的?” 埃赛问道。 阮棠尴尬地转过脸去,抠了抠脑壳,终于还是“嗯”了一声。 埃赛也有点尴尬:她也是以为这个出现在瑶瑶摊位上的人不怀好意,才往阮棠的腰上踢的。幸好阮棠比她的身手更好,否则这一脚踢下去,肯定要把腰给踢坏了。 阮棠赶紧把散落的药材重新包好,塞进埃赛的怀里。 “今天就当是切磋,我也好久没遇到你这么厉害的对手了,”埃赛笑道,“不过我既然输给了你,那就给你个机会吧。” 她爽朗地说道: “你想要什么?我送给你。” 说罢,又提醒道: “有关军务的事就别想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这个埃赛倒是有意思,阮棠也笑了: “自然,我们不过是私人切磋,我若牵扯那些事情,岂不是太不地道了。” 埃赛很满意她这个人。 阮棠的要求也不过分: “我这几日在自学帕夏语,有些地方不懂,你教教我吧。” 埃赛笑了一下: “让我教你帕夏语,你不怕我故意把错的交给你吗?” 阮棠却没有丝毫怀疑她的意思: “我相信你是正人君子,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绝不会背后使坏。” 埃赛的神情变了变,但没说什么,只是道: “好,你哪里不懂?我给你讲。” …… 埃赛相当真诚,说要教她,就真的把她的每个问题都掰开揉碎地说。因此直到天色完全黑了,阮棠才回到平西大营。 她是监军,有自由出入的权力,守门的兵丁没有盘查她就放了她过去,但转脸就去跟明弋禀报了她晚归的事。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明弋刚把英王的来信收好。 英王在信中叮嘱他,一定要把阮棠给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去帕夏部的摊子上待那么久,还这么晚回来,”明弋冷笑道,“这不是故意给我送把柄吗?” 通敌,这个罪名浮现在明弋的脑海里。 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他跟身边的副官说了几句,副官会意,悄悄退下。 阮棠刚学了好多东西,左右今夜也睡不着,回来后就直奔大牢。 大牢里的灯火很是晦暗,大概是看守的人又偷懒了。阮棠不想多说,她要直奔主题。 推开门,没等她看清屋里的状况,忽然发现一个人朝自己飞扑而来。 阮棠大惊,下意识地伸手一搪,不料却触到这个人冰冷而且僵硬的身体。 这是……死人! 面前的人好像倒在地上不动了,她忙抄起门外的一只火把,举进来,才看清倒地的正是那个战俘。 此时,这个战俘已经死去多时了,脸色都变成了死人灰。 没等阮棠仔细查看尸体,却听门外忽然有人高声叫道: “阮棠把战俘杀了?天哪,这可是通敌啊!” 那人丝毫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军营里有人通敌了!”
第七十三章 阮棠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必然是明弋那个狗东西搞的鬼。 而这个事件一出,明弋很快就亲自带人过来,也印证了这个猜想。 他来得这么快, 明显是装都懒得装了。不过他知道这无所谓, 因为无论如何, 阮棠今日都逃不了一个通敌的罪名了。 “通敌?谁通敌?” 夜色中,他带着一队人马,人人手中都举着通亮的火把和寒光闪闪的大刀, 气势汹汹。 有兵丁慌里慌张地禀报道: “报告大将军, 是、是阮监军通敌!” 明弋明知故问: “大胆!阮监军是朝廷命官, 你怎敢信口雌黄?” “小的不敢!”兵丁叩头道, “小的亲眼看见她杀了那个战俘!” 明弋厉声喝道: “阮棠呢?请阮监军过来问话!” 一边又装模作样地吩咐人保护现场, 把大牢团团围住。 那具战俘的尸体还在地中间躺着,胸前的刀口已经不流血了, 但看得出来,是阮棠那种京城人才会用来防身的随身短刀。边塞军士的刀都是朝廷统一派发的大刀, 是留不下这种伤口的。 阮棠刚来的时候,身为一个打过仗的人, 明弋就注意到她的刀了。这里是军营, 到处都是打造和修补兵器的地方。从新打一个一模一样的刀虽然来不及,但把原来的刀改一改, 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以假乱真, 还是能做到的。 他派的是自己最亲近的唐副官去找阮棠。这个唐副官,正是上次在校场欺负女孩子的那个兵丁,也正是他帮明弋杀了这个战俘, 再栽赃给阮棠。 就是因为他帮明弋做了这么多事,他才能仗着明弋的宠信, 在平西大营横行霸道。 “去,你们到那边找,你们沿着这边继续走。” 他吩咐手下的那几个人,自己也沿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料没走出两步,就察觉到一阵骇人的冰冷抵在后颈上。 好歹也是军营里的人,他立刻就知道了这是有人拿刀顶在他的脖子上。 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谁、谁啊?我警告你,你杀了我,明将军可是会生气的!” “杀你?我可舍不得,”身后的人还有心思笑,“唐副官马上就要平步青云了,我巴结你还来不及,怎会杀你呢?” 唐副官害怕到了极点,就变成了狗急跳墙的气急败坏: “什么狗屁的平步青云?你把话说清楚了!” 话落,他的屁股上就挨了一脚,直接把他踹得跪在地上。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来。 这一下,可把他吓了一跳: 这人正是阮棠。 “之前你议论摄政王的死罪,我还没跟你计较呢,”阮棠一脚踏在他的脖颈上,把他想要站起来的身体踩下去,“在你的罪孽赎清之前,先别站起来了吧。” “你想怎么样!” 唐副官吓得快要过去了,他知道这女人是练过的,有两下子,一脚就能把他的颈椎踩碎。 阮棠轻松地哼着从柳明玉口中学来的小调,随口说道: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不给他回答的机会,阮棠直接说道: “因为我知道是你杀了那个战俘,然后向明弋栽赃我。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唐副官脸色一变。 这么短的时间内,事情发生得又这么突然,阮棠怎么能有时间调查呢。 肯定是明弋告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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