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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却不肯依她,拽住她的手,强行地拉过来,替她把着脉,声音温温柔柔:“不管是谁,都会有生病难受的时候,不分高低贵贱的。”
由春微怔,不知怎的,这句话忽然就流淌进了她的心坎里,热热的,暖了起来。
她忽然就想起娘来,在这世上,除了娘对她是最好的,剩下的,就只有裴嫣会对她说这样的话,连公主都没有过。
由春没有动,任由着裴嫣替她诊脉,彼此并坐着,静静地,没有一点声音,午后的院子里,虽然没有阳光,天也灰蒙蒙的,但却出奇的平静温馨。
由春听见耳边的声音说:“脉象实热,血行加速,快而有力。”
裴嫣收起手,笑着对她说:“没有什么,就是轻微的热症,回头我给你开两贴药吃一吃。”
由春也跟着笑,道:“我就说我没有事,从小我娘就说了,我生下来体格就比旁人结壮,将来身体一定很好。药也不用吃,我回头喝两碗绿豆百合水就成。”
裴嫣抿起唇瓣,说那也行,“人生在世,能有一副好身体,就比常人幸福很多了。”
由春对这句话深有感触,是啊,人生在世,能平安地好好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多少人吃不饱穿不暖,荒年的时候,连树根树皮都是奢侈。
只有体会过苦日子,才能明白,吃饱穿暖的日子,就是天堂。
由春抿着唇眨巴了下眼睛,忽然问她:“对了,听说陛下生病,她好一些了么?”
裴嫣摇摇头,说:“我才从太元殿过来,她发烧了,很严重,一直都没有醒。”
由春想了想,道:“那你快过去吧,钟大人没准待会就要找你了。”
裴嫣也想了想,起身说那行,又转头朝殿内看了一眼,说:“那我晚点再过来,替娘娘换纱布,你要是有急事,直接去太元殿找我就行,我今夜应该会一直在那儿。”她顿了一下,踌躇片刻,又说,“凌晨的时候,我听见陛下睡梦叫了娘娘的小名,你若是能劝,就劝娘娘去太元殿探望下吧,我瞧着,陛下还是在意娘娘的。”
昨日一场变故,身边人都能看得出来,帝后之间又闹了别扭。
她们二人,彼此心里都是在意对方的。可偏偏两人的脾气都不好,谁也不肯拉下脸来。现下,一个受了伤,一个又生了病,叫她们这些底下的人,跟着一起操心。
由春站起来送她,沉吟道:“好,你放心,我都记得的。”
由春一直送裴嫣出了大殿,寝殿内,师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将刚刚殿外,裴嫣和由春两人的对话全都听了进去。
她生病了,而且很严重。
是被她气得吧。
可就是这样,也没有差人来告诉她。
或许怪她,又或许在生她的气。
师泱躺在床上,只觉得心绪烦乱,似乎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起来。
由春送走了裴嫣回来,她悄声走进寝殿内,看见屏风后床上的身影,她不知道刚刚裴嫣的话,她听到了多少。
她走过去,靠坐在床边脚踏上,最后还是背着身开口对她说:“公主,陛下生病了,您还是去看看她吧。”
师泱用力扣着指腹,闭着的眼睛烦躁地睁开来,她头也没回,只说:“不是有太医去瞧么,我又不通医理,去了又有什么用?!”
话里带着气,由春听得出来。
昨日一场闹剧,林叶劫持皇后,以此相要挟逃走了,陛下怀疑她们二人勾结,但皇后也生气于,陛下不肯相信她,怀疑她是大玥的奸细,又或者,怀疑她与别人暗通款曲,有见不得人的私情。
两人暗自较劲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由春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寂静,偶或间传来一两声知了叫声。
半晌沉寂,由春才忽然慢慢开口:“太医能治病,却又治不了人心。”
师泱长睫轻垂下来,她望着床里的帷幔,神色怔怔,默默恍惚了良久。
由春没有再停留,什么也没有说,起身出了寝殿。
入夜,由春传了晚膳,喊起了内殿的师泱。
她躺了一天,自午后就一直不吃不喝,独自躺在床上,也没有说话。由春扶着她走至桌旁,她淡淡看了一眼,只扒拉了碗筷吃了两口就扔下了,说是没有胃口。
由春没有勉强她,就撤下了所有的吃食。
由春抬头看见她脖颈间的纱布,已经一天没有换药了,她劝解说:“公主脖颈上的纱布要换了,我去叫裴医女来吧。”
师泱叫住了她,漫不经心地说:“不用叫了,没什么好换的,我已经好多了。”她抬眼,继续说,“我头有些昏沉,你替我更衣,我要出去走走。”
由春一怔,看了眼漆黑的殿外,踌躇道:“天已经黑透了,公主要上哪儿?就在院子里转转吧。”
师泱有些不耐烦,只道:“不必了,你替我更衣,我自己出去,不用你跟着。”
由春隐约猜出来她的意图,她抿住唇没有说话,扶着她进内殿,换了衣服,替她披上大披风,又提了一盏琉璃灯与她,怕她外出漆黑看不见路。
送她到二门,由春不太放心,又说了句:“公主,还是叫由春跟着您吧。”
师泱头也未回,只说:“不必,你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由春站住脚,看着漆黑夜色里的身影越走越远,走的方向是太元殿。
一整天的心绪不宁,究竟是为哪般呢?
由春勾了勾唇瓣,无声笑起来。
或许是不记得了,但嘴硬这一条,还和从前一样没有变过。
第40章
深夜, 太元殿中,卫若漓不喜欢人多伺候,所以将众人全都遣散了,只留了门口两个守门的侍卫, 还有配殿里的裴嫣和一个煎药的宫娥。
太元殿说起来只是帝王办公的地方, 皇帝寝殿只在璇玑殿, 但璇玑殿卫若漓让师泱住着, 登极后的这大半年,她一直都在太元殿里饮食起居。
作为皇帝,卫若漓算是一个勤勉有加的帝王。
文武百官起初虽不乐意一个女人做皇帝,但渐渐地, 也不再有异议了。
她是卫氏皇族里的唯一血脉继承者, 虽是女人,但对百姓也还算仁治, 比起她的父亲高宗皇帝, 动不动二三年不上朝, 已经是极大的德政了。
总归, 到底卫若漓有姜氏一族的血脉。
无月刹姜氏一族, 本就以拯救苍生为任,有侠义济世的气概。已故前皇后姜容, 一生征战, 最后战死沙场, 无月刹后继无人,算起来,卫若漓既为女身, 按道理,也该是无月刹这一代的圣女。
阴差阳错, 但这天下终究也还是在无月刹的庇护之下。
太元殿外,师泱提着琉璃灯顺着东一长街往南走,一路上寂静悄悄,空荡绵长的甬道一眼看不到头,她独自走着,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甚至有些后悔过来。知晓她病重,不论自己愿不愿意承认,她到底还是记挂了一整天。
卫若漓很少生病,只有一回,差点要了她的命。
是她十六岁那一年,入夜发了高烧,师泱没有发现,她也不肯说,就这么烧了整整一夜,天亮发现的时候,卫若漓已经人事不省了。
不论师泱怎么喊她,卫若漓都没有反应,她吓着喊太医,整整救治了一天一夜,人才清醒过来。
热症发太久能要人命,连太医也说,卫若漓那条命是捡回来的。
烧了那么久,就算不死,脑子也会烧坏。
但好在,卫若漓平安地挺了过来。
她那一次生病,是师泱亲自贴身照料的。
整整一天一夜,她都没有离开,守在卫若漓床前,直到她醒过来。
也是那一次醒来之后,卫若漓就忽然换了一个性子。
她折磨了她近一年,那次病后,也是她们第一次和解。
现在想想,或许从那时候,卫若漓就已经打算要欺骗她了,可惜她太笨,既然没有发现她的伪装。
以命作饵,是她太过在意她的缘故,所以慌乱了神智,做了错的判断。
可如今又算什么呢?
她是死是活,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她的仇人,就算病死了,也算她大仇得报。
她安慰自己,不过是为了演戏。来看她,也不过是因为她如今是大梁的皇后,是她的皇后,来看望她,不过是情理之中。
可到底怎么样呢?她欺骗不了自己,她只是想来看看她,看看她好不好,仅此而已。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不论仇恨欺骗,她已经不愿意卫若漓有任何的性命之忧了。哪怕此刻她手里提着尖刀抵在卫若漓的胸膛,她大概也不会下得了手。
踌躇了许久,师泱才提着宫灯上门,门口的侍卫都认得她,但只是惊讶于皇后为何独身前来,身后一个宫女黄门随从都没有。
虽惊讶,但皇后来看病重的女帝,无可厚非,他们没有阻挡的理由。
更何况,女帝也并未有不准人前来探望的命令。
侍卫向她请安,随后就放了她进去。
师泱轻抿了下唇瓣,停留片刻,随后就不再犹豫,迈脚进了大殿。
太元殿,这几个月来,她来过无数次。
殿内外每一处陈设,师泱都熟悉得很。她轻车熟路朝着寝殿方向走去,门口也没有守候的宫女,殿门微阖,她伸手一推,那门就这么顺顺当当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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