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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浸在这场梦里,越陷越深,怎么也不愿再醒过来了。
卫若漓没有回答她,丢开她的手,径直上了马车。
钟怀珍站在远处,听见耳畔嘈杂的热闹声,而自己却陷入了无边的孤寂之中。
今日是重阳,是祈盼和祝愿美好的日子。她也满心欢喜地,早在十几天前便就开始期待和张罗,只为今日是她们大婚以来的第一个节日,她能有借口与她再亲近些。
可还没等她陷进自己编织的这场梦里,就出现了一个师泱,将她再次拉回了从前。
师泱还失魂落魄站在长街中央,过往人群来来往往,谁的面孔都是欢喜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没有来路,也没有了去路。
阿漓不要她了。
到头来,阿漓真的不要她了。
她有了别人,她的身旁,有了别人的位置,再也不需要她了……
平地一声雷,天空忽然轰隆一声,裂开一道光亮的缝隙。
大雨倾盆而下,所有人都在欢呼着奔跑躲雨。
师泱身体忽然缩瑟了下,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淋透了全身上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右膝上密密麻麻的疼痛,叫她再也支撑不住,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与精血,身体一点点往下坠,她慢慢蹲下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埋起来,终于嚎啕地哭出声来。
像一个丢弃了生命中所有一切的孩子那样,放声肆意痛哭。
李竹盈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长街上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瞬间空荡荡一片,泞泥的路上,只剩下蹲在雨地里恸哭的师泱一个人。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有些心疼雨里的这个人。
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
或许是她这一个多月来,曾亲眼见证了师泱的绝望与痛苦。
她将这个人以她要塑造的人为蓝本,自动地将自己带入了她的立场,去体会她失去最爱的人的无奈与痛苦。
她其实不知道师泱与卫若漓之间到底有着怎样深入骨髓的恩怨,也不曾见过被师泱伤透了的卫若漓,可却真真实实看见了这一个月来的师泱。
从前,她只在书里见过,说有人会在诛心之痛下一夜白头,可却从来没有见过,她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样悲殇的事情。
可直到见到师泱,她才真的相信,原来真的有人,会爱另一个人到骨血里。
李竹盈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口像是蒙上了一层牛皮纸,直叫她有些透不过气的压抑。
她爱写恩怨纠缠的两个人爱到死去活来,也爱看那些读者读过她话本子后的捶胸顿足,然后为她笔下的揪心故事虐到茶饭不思。
而现在,她却像是成了别人话本里的读者,被这两个女主角虐得心口有些酸涩。
这种感觉,很不好。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心口,努力顺一顺自己的气息。
然后顶着大雨冲了过去,她跑到师泱身旁,忽然有些踌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索性她弯下身子来,去看她的脸庞。
可师泱将脸埋在膝间,看不见她。雨越下越大,随着风一起打在她的脸上,李竹盈几欲都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睛,忽然开口破天荒地说了一句:“那什么,你是我花钱买来的。”
刚说完,李竹盈就有些后悔,这话说得她好像自己是个登徒浪子。
可师泱却恍若未闻,只蹲在那里,丝毫没有反应。
李竹盈无奈,雨下得太大,她蹲在这里,天又冷,非要得了风寒不可。
也再顾不得什么了,李竹盈走上前,伸手就要去将人扶起来。
可手指还没有碰到师泱的胳膊,头顶上忽然一柄锋利的长剑横在她面前,李竹盈缩了一下,忙仰头看过去。
“你不许碰她!”林叶站在师泱身后,浑身湿透,神色冷峻地将长剑一直横在李竹盈脖颈上。
那柄剑锋利无比,李竹盈没敢再放肆。
得,女配角来抢戏了。
李竹盈脸上堆起一抹笑,看向林叶,解释道:“那什么,我是女的,我真是女的。”
林叶瞥了她一眼,像看傻子一样,冷声说:“不论你是谁,都不许碰她。”
李竹盈将手缩回来,背在身后,陪笑道:“我不碰,不碰,我只是怕她受寒,你看,雨下这么大,她这么一直淋着,也不是事儿啊,不如去状元府吧,那里房间多,你们……”
“滚,不用你多管闲事!”
李竹盈脸色一黑,被这个林叶一句怼得只说不出来。
她平生最讨厌别人对她说‘滚’字,要是在平时,她一定就上去和她拼了。
可奈何,她手里有刀。
一时僵持住,师泱忽然开口喊道:“林叶,放开她。”
林叶见状,犹豫片刻,然后听话地收回了手里的长剑。
李竹盈站在那里,低头看见蹲在地上的人慢慢抬起头,她仰头看向自己,满面的眼泪与雨水混合,发髻也松了,凌乱地垂在鬓边,那双眼睛哭得通红,那里面有无助,有悲伤,有绝望。
也还有她一直不曾忽略的,坚定与执着。
其实师泱是她曾见过的,最偏执不肯服输的人。
或许也是她与生俱来的一国公主身份,注定了这种坚毅,她可以柔弱,可以无助,也可以痛彻心扉,可唯独不会放弃与服输。
李竹盈带师泱回了状元府。
她身体虚弱,淋了太长时间的雨,当夜便就发了高烧。
正为难之际,门上管家突然来传,说是有个姑娘求见,自称是师泱的贴身婢女,叫由春。
李竹盈让管家将人带了进来,她还没有来得及问清楚来人的底细,就看见这小姑娘冲到了师泱床前,嚎啕地哭着喊着叫公主。
李竹盈瞧她哭得既伤心,又真情实感,这才没有怀疑。
跟着由春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穿着鹅黄长裙,人温温柔柔的,说是叫裴嫣,是个医女。
李竹盈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也就没有再怀疑,指派了这两个人照料师泱。
状元府没有多少下人,李竹盈不习惯人多,所以府上除了一个总管家,就只有几个干粗活的壮丁,还有两个如花似玉做针线膳食的丫鬟。
师泱一连昏睡了好几日,过了重阳,天越来越冷。
再有不久,就又快要冬天了。
北方的春秋总是很短暂,一连七八日,宫里并没有任何的消息,只是早朝从重阳那日过后,已经罢了七八日。
对外的消息,只说是新帝身子染恙,感了风寒。
至于是真的还是假的,李竹盈就不得而知了。
青楼卖身一遭,叫卫若漓终究还是不忍,出现去见了师泱。
她依旧还是在意师泱的,如果不在意,不会去见她。
可两人之间的恩怨太深,师泱愿意挽回,卫若漓却不愿意回头。
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似乎一下跌进了僵局里。
一个不愿意见面,一个想见却又见不了。这样僵持着,对彼此都是一种伤害与折磨。
李竹盈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屋檐外的雨下个不停,天空灰蒙蒙地阴沉,这雨已经一连下了七八日了,从重阳那晚过后,就没有停过。
关系既然陷进了僵局,总需要有一样东西来打破。
这是她编撰话本里固用的伎俩。
可要怎么样打破呢?
既然还在意,那总要那个假装不在意的人,先出击才好。
这样的故事,才有看头。
李竹盈慢慢勾起唇瓣,忍不住抿唇笑起来。
她回身走至案前,提笔在宣纸上书写,字斟句酌,言辞恳切。
三日后璇玑殿,卫若漓从堆积如山的奏折里,翻出一本暗红描金样式的奏本。
是新晋状元郎,当朝御史大人李竹盈,于今晨亲自递交上来的,一本请旨赐婚的奏折。
第87章
卫若漓坐在案前, 手上拿着那本奏折,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一眼便就看穿,李竹盈是故意的,她明明知晓自己与师泱的关系, 竟然写了这一份赐婚的奏折上来。
卫若漓看着那文章里的字眼, 鹣鲽情深, 长相厮守……
她何时要与别人长相厮守!
与自己纠缠近十年之久, 那最后的关头,明明与她说好了此生都不离不弃的,可转眼就用断魂散几乎要了她的命,如今怎么, 就要与别人长相厮守了么?!
没有这样道理的事情, 那道伤疤依旧鲜血淋漓,她又凭什么要与别人长相厮守!
卫若漓紧紧捏着手中的奏折, 随手就扔了出去。
自然, 李竹盈将赐婚奏折呈上去之后, 就一直等着卫若漓的批回。
按照规制, 朝臣将奏折呈上去后, 按照当今圣上朝政勤勉的程度,最多不会扣留超过三天, 便会有朱批退回。
不论卫若漓同意与否, 李竹盈都要收到那本奏折。
可距离她将奏折呈上去, 已经五天了,也不见任何消息。
整整半个月,皇帝也没有上朝, 只推脱说身子依旧不好,但是每日的奏折还是按期批阅分发的, 从不落下一日。
李竹盈不见回音,只好利用自己的交情人脉,找到了方芊,询问情况。
方芊只告诉她,几天前,璇玑殿窗台外的花池子里,泡了一本奏折,整整泡了有五六天,有宫娥要去拾,结果陛下怒意冲冲,劈头盖脸骂了她一句,说不许拾。
阖宫上下,都一时不知所措,不明白新帝为何突如其来发了这一通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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