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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欢避开父母偷看各类杂志或书籍,现如今书拿在手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对书失去了兴趣,可能也包括衣服和首饰。春莺递给她一条前年的旗衫,她毫无意识地穿上身,对那条裙子短了长了一无所知。
不知道以前的她是如何度过这段无趣的时间的,天空、大地、楼阁、人民好浅显,正如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浅薄,浅薄,浅薄。
她偶尔会去想远在上海的兄长,他和她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她的路荆棘满途,土地贫瘠,常常失去方向;兄长的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名副其实的康庄大道。她不愿去想公不公平,可午夜梦回时,新世界的美好总让她潸然泪下。
女人们剪掉长发,穿着短衣长裤走在路上,高举旗帜,她们流入大学,流入工厂,小小的世界从厨房扩展到学校。读书写字,发表文章,有的扛起枪步入战场。她们站如松柏,品性坚贞,高昂起头决不依靠男人。
她也脱去裙子,摘掉首饰,站在她们之中泪眼婆娑。公鸡鸣叫,太阳升起,她从床上坐起来,眼前还是自己那方小天地。女人们依旧如牛如马,站在厨房里,家庭里浪费一生。这是奢求,可笑至极。
失去了意义。睁开眼睛醒了过来也就失去了意义。她环视四周,苍凉无际,对这世界,自己的处境,她除了茫然无措还能如何?
生命的意义。婚姻嫁娶,生儿育女。这劳苦的一生,被禁锢的一生啊。
她悔恨不已,早知真实的一面是这样令人痛苦、难堪,那她为何还要说出来?还要说出来?她的心意,她的态度,对方怎会不知?丁点不知吗?是她非要撕去那张窗纸。枯萎的,灰暗的东西。
突然,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句“国民党和起义军打起来了!”
这座沉寂多年的小城哗的一声炸开了锅。人们立时惊慌起来,收拾货摊、寻找孩子、呼喊亲人四散奔逃。她被慌乱无序的人群裹挟着前进、后退,找不到方向。
谁踩了谁的脚趾,谁推了谁的亲娘,孩子的哭喊,女人的叫嚷……乱作一团。这城市重新睁开眼,枪炮架在它的喉管上,混乱又一次占了上风。
玉棠跑回家里,吵嚷从街道进入庭院。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暗沉,低眉垂眼,步履匆匆,他们的眼神、动作无一不透露出惊恐和慌张。没有人注意到她回来,也没有人注意到谁出去,战争的风沙吹袭过来,那之中暗藏的血腥唬住了每一个人。
她跑到楼上,每间房都大敞着门,太太小姐进进出出,脸色苍白。
“母亲。”她唤了一声三太太,吓得对方手一哆嗦,珠宝掉下了床。
“是玉棠啊,快、快帮我,把这些都装进去,这都是我的命啊。”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珠宝玉石塞进皮包里。“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打起来?真是倒霉。”
玉棠出了房间,木然地看着走廊上来回走动的人们。
“南昌打起来了!好几处地方爆发学生运动,听说这里也不安生。”
“那我们到哪里去?去沪上还是北平?”
“去得了吗?马上就要封锁城门,国民党军队端起枪射杀反对派,查到一个和共党有联系的全家性命都难保。再说就国民党那脾性,杀红了眼老百姓都不放过。”
“这可怎么办啊?阿铉还留在上海呢!”
“那里暂时没事,主要是南昌。”
“我们这里也会打起来吗?”玉棠抓紧扶手,问他们。
“哼!怎么不会,那帮学生闹得正厉害呐!学洋人学新文化,学到最后还是拿笔杆子怼枪口。”
“行了别说了,快去收拾家当到别处躲一躲。把老太太接下来,给那些佣人结下账,让三爷雇辆马车……”
三太太从旁处跳出来大喊:“我的翡翠花佩呢?谁拿了我的翡翠花佩?”
玉棠退回房门口,敲了敲玉芸的门,没人应声她走进去,妹妹正在系包袱。
“姐,把门关上。”
她照做后到了妹妹身前。
“姐,求你点事。”玉芸抓抓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马尾。“借我些钱行不行?”
“你要钱做什么?”
“甭问了,有没有?”
玉棠扫眼床上的包袱,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了所有余钱。共十块洋元。
“全都在这了。不够的话我叫春莺去当铺兑。”
“不,够了。”玉芸收起钱深吸口气抱住了玉棠,她咬紧牙忍着泪,悄悄说道,“姐姐,谢谢。”
席大爷在楼下喊了起来,招呼她们下去。顾不得别的,玉芸和玉棠抓了包袱换上布鞋匆匆下楼。公馆处处凌乱不堪,佣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春莺几个家生丫头。
马车停在门口,路上飞起尘沙。女人和男人各挤一辆马车,大门紧闭,众人一言不发,几匹马儿打个响鼻,车夫手执鞭子抽打马屁股,车轮滚动,黑云压城,在那一条条车辙印下,马蹄声中,国民革命打响了第一枪。
第29章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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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这样热,竟还是有风的。流水似的金光射进肃穆的教堂里,耶稣、圣母玛利亚包括那几个天使的画像皆无声立在阴影中,垂泪的玛利亚头上裹着白色方巾,她怀抱里的耶稣一脸冷漠。
祷告椅上聚集了一群瑟瑟发抖的人,画像下、墙根处铺展开的被褥上也聚集了这样一群人。几位修女满怀怜悯地端出牛奶来喂养婴孩,孩子们的呓语和远处的枪炮声同时呼出,令人心肝乱颤。
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呢?这个问题才冒出头就被她压了下去。北伐战争还未拉下序幕,也许他们该早早躲到南京去,谋个差事。但这都是男人们的事,他们愿意在哪儿家就安在哪儿。再来躲和不躲又有何用?
她拍开衣袖上的灰尘,在心底呢喃兰杏的名字。她们会到哪里去?这次混乱不会持续多久的,那她们会到哪里去?但愿军阀不会把我们的房子毁坏,最好一个地方都不会破损。如果出去之后迎接我们的的是遍地残骸,满目萧然,那样的话就太惨了。
也许明朝末年的人们曾期待过即将到来的清朝,不用担心战乱,不用惧怕宦官;也许清朝时期的人们会憧憬以后的民国时代,她们不再被强逼裹脚,强迫嫁娶。洋人的思想和文化使他们放开想象力。
可他们经历了国破家亡的那一时刻,那些死在前面的人便不会对未来心存幻想了,她所处的民国除了战争还是战争!
现在的中国依然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我们的台湾、香港已是别人的领地了。
会好吗?她双眼直视教堂的彩色玻璃花窗,金色的阳光如水一般流动的阳光游走于穹顶之上,垂泪的玛利亚和那些天使的面目陷入黑暗。
有那么一刹那,她很想问为什么每次战乱人们都会先闯进这里来呢?是修女们能拯救大家还是那些一脸冷漠的天使神像能拯救大家?命如草芥,生如蜉蝣啊。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第二次还是第三次枪声传了进来,震得教堂玻璃嗡嗡响。天已经黑了,窗外却是火红一片,听着那雷雨般的乱音,鼻尖呼吸的空气似乎都沾染了火药味。
孩子哭了起来,借着火光,玉棠看清了在黑暗中蜷缩的人们,风尘压下他们的精神,一个个都是蜡黄的脸,愁容满面。这里哪还有什么少爷老爷?每一个人都再平凡不过,再渺小不过了。
过去了几个小时,玉棠一点不知,她抱紧双腿露出一抹浅笑静静看着自家人,他们躺在铺盖上皱紧眉头进入梦乡。说不清怎么个滋味儿,她倚着墙壁闭上了眼。
一刻钟过后,玉芸在她耳边叫了几声,那声音微弱得很,在一阵鼾声里根本微不可闻。她听到妹妹在摸索什么东西,窸窣声使她想起教堂桌案下的老鼠,它们趁着人们休憩时会偷跑出来捡食食物残渣。
“姐姐,再见。”
一句低语从她耳畔掠过,玉芸踮起脚尖娇小的身影隐匿在漆黑夜色中,教堂的门吱呀响起,她悄悄抬起头,周围鼾声如雷。
玉芸走了,不论前方是生是死,走得义无反顾。她昂起头注视教堂穹顶,繁复的花纹被火光映现出来,那样刺眼、醒目。
她伸手触摸玉芸躺着的地方,那里还留有余温。她就这样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屈起双腿听外面的喊叫和枪炮声,由着那点点热度从手背退到指尖。孤寂的夜,苍凉的夜,被抛弃的感觉又一次袭上心头,比从前的更盛、更浓烈。
一种难言的痛让她开始打冷颤,她真想忽略这些人和事,跑到戏园子里去寻兰杏,她一定懂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心声。只是她还愿意见我吗?她愿意吗?
火光灭了,枪声减弱,她回头看了一眼家人,裹了条薄衫就径直离开了教堂。
外面漆黑如墨,不见星斗亦不见明月,火药和浓烟的味道漂浮于空中,地上是焦土黑灰,她裹紧外套快步向前,西南方向的高楼闪过一丝亮光,紧接着三八式步枪和毛瑟步枪的尖叫划过长空,向某处呼啸而去。
玉棠被吓得呆立原地,好像那几发子弹是擦过她的头打过去的,她似乎看清了那枚口径7.92mm的毛瑟子弹,那枚黑得发亮的子弹不是从滚烫的枪管里飞出的而是炮筒,它尖叫着冲过来,身体胀成一颗导弹的形状,打进人的躯壳里,四分五裂,它完美落地。
冷风夹杂着血腥气吹拂到她脸颊上,她忽地回过神小跑起来,麻木的手指擦过发丝,冰凉的水滴在她手背上砸开,若不是风儿吹得眼睛发痒,她定不知晓这眼泪是何时流出的。
她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左拐右拐,途中踢到了一个横立路中的重物,她的指甲刻进泥沙里,大睁着的双眼不敢向下,她怕看到,怕接受不了。
这条街上的房屋塌了几间,砖石瓦砾下可闻几声诡异的怪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簌簌掉下,她跨过横倒的梁木,砖瓦缝隙里有两颗闪亮的光点,对着她一眨一眨的。在她掩饰不住惊骇之色摔倒在地惊起一片灰尘时,那只怪东西张嘴叫了两声,嘶哑难听,是一只黑猫。
咻咻——又是一阵枪声,火红色的光芒照亮半边天地,她听到某地响起一片震天响声,尖利的、一致的呼喊,一条横幅飘荡于这凄凉的夜间,红色的布条迎风飘扬,推动气流带来一道又一道刺耳的破风声。
是学校,是高楼旁的学校。它们立在凛凛冷风里,摆动横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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