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蕴垂眸,素手在弦上轻盈弹奏。
苏祎撩开帘幕,望着空中皎皎的弦月,与舟中爱人如月光一样皎洁的容颜,微微合上眼帘:“回顾,江心暮,记得小楼吹细雨,金鞍玉羁香尘路,御柳拂归无主,试问春风何吹处,重到江南旧户。”②
———————————————————
“阿萝,你快瞧!”一时到了二更,两岸芳甸忽然听得笑声,隐约灯火在林间腾踔跳跃,渐渐越来越多。
阿萝这才记得,今晚是有水上浮灯会的。
那灯会原不是要紧节庆,只是时近盂兰盆会,长安人家笃信佛法的女子妇人自发到江上放一盏水上浮,于其中书得心愿,任由渭水将灯送到远方,沿着人间山川,汇入佛陀眼前,期盼佛祖降恩慈,多庇护……
但哪怕如此,也是实在壮观。只见无数花灯,扎得千奇百怪,看得人眼花缭乱,顺着江岸沙洲放下去,竟如万千渔火漂浮江上般耀眼。江心几只画舫渔船也纷纷停下,张帘向外望去,惊呼这天地之间的美景。
乐蕴放下琵琶,起身道:“咱们也看看?”
苏祎撩开帘幕,牵着她的手,二人并立船头,望着远岸如万千星子落下的灯火,一时无言。
那一刻的美景,是苏祎此生所见,最耀眼夺目、终生难忘的,比十年前她在中秋月下见到乐蕴的那一刻还要心动。
阿萝从竹篮里取出一盏并蒂莲花灯,提到二人面前。
苏祎见状,不禁笑道:“你这个丫头啊,可比流云那笨蛋灵光呢。”
一旁点灯的流云默默叹了口气。
乐蕴道:“是我让她预备的。我总觉得,这世上旁人有的,我们也该有……虽不至于奢望那些常人没有的,但也该留给自己一些期许。”
苏祎将那点好了芯子的灯捧在掌心,并蒂莲花,多好的寄寓啊,但今后她们再也不必寄望于那些空许与虚诺,终于可以永远地在一起了。
花灯顺着江水流向远方,直到最后一点微茫的火光也消失不见,苏祎牵着乐蕴的手,忽然在她耳畔轻声笑道:“我听人说……在船上,会更有感觉。”
--------------------
①冯延巳的《清平乐》
②我瞎编的
彩蛋:下游,苏完:快拉网!一定把她俩的灯给我捞起来!
新文《女细作》开预收啦,大家喜欢可以去看看!
第134章 迁都
“我听人说……在船上,会更有感觉。”
乐蕴闻言脸色一窘:“你听谁说的?”
苏祎笑出一排银白细齿:“不要你管。”她回头对两个侍女道:“将船停到岸上,你两个就地到岸上酒家歇着,不准在船上。”
说罢,也不顾船上动作摇晃,直接将乐蕴抱起,抬脚迈进舱中……阿萝与流云面面相觑,默默一人捡起一根桨,将原本放行在江心的画舫向岸上靠拢去。
那船舱里铺着席子,苏祎又将外系的风披铺在上头,但乐蕴被放到上面时,仍然能感觉到江水隔着木板在腰下缓缓地流动。
乐蕴还有些不肯,扶着她的肩,低声道:“真的……要在这里?”
苏祎已然解开了她的抹胸:“曾不知天地为何物,不好吗?”
乐蕴抬手挡住眼:“我怕……”
苏祎将她双手捉住,压到头顶,拿那条抹胸绕了两圈:“那就睁开眼,好好看……看着就不怕了。”
乐蕴的乖巧,总能在情事上发挥得淋漓尽致,而苏祎却又恰好在这上面霸道得可怕,似要将她往日压抑与沉静之下的欲望悉数发泄,这种欲望落到谁身上都是不能承受更多的。
唯独乐蕴。
两个人之间就是这样的天作之合。
狭窄而逼仄的船舱中,任何一点动作都会牵连船身的摇晃,随之而来的就是潺潺的水声,在寂静如斯的长夜里,满载银月的光辉,诉说着最静谧的爱意。
乐蕴在一片朦胧中,顺着半撩的帘幕,望到了江上的月影与顺流漂浮的花灯,那景象让她想到云水空濛的江南,想到舟心那两个女子的身影。她似乎有想到彤云蔼蔼的长安,想到落叶如金乱花如红的秋千,想到海棠春深的夜……其实她根本没能从过去走出来,她报复,发泄,她服药,但她还是会在午夜梦回时流泪,几乎是泪流满面。
她的长发似乎被江水打湿了,不,也许只是江上流转的雾气,或是爱欲时的汗水,或是她痛和爱都到了极致时的眼泪……能打湿她长发的一切太多了,她想不明白。
苏祎抚摸她的发,也觉得湿漉漉的,但她根本不会计较是什么弄湿了乐蕴的发,她只是觉得那长发湿漉漉的也十分柔软,甚至比往日还要柔软,那种爱抚,像是在安慰一只在冬日受了冻,被人捡回来,放在温暖床褥中的小猫……乐蕴幽幽地呜咽了一声,终于忍受不住,缩在她怀里,揪着她的衣裳哭:“我好难过……我好难过……”
苏祎的心也跟着一沉,她抱着乐蕴,一遍遍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心也跟着疼,我也好疼。”
乐蕴哭得细弱,极压抑:“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苏祎闭上眼:“我们一起逃……”
“逃去哪里?”乐蕴抽噎一声,“会不会被抓回来?”
“逃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让风把我们吹走。”
“好……”乐蕴合上眼帘,“我们逃走……逃到天涯海角,让谁也找不到。”
但那终究只是空谈。
穿上衣衫的她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有必须药承担的责任,根本无法逃走。
江水渐渐归于平静,林中栖息的江鸥亦不再啼叫,只隐隐能听见风的窸窣声,幽花香草的气味浮在水上,缠绕在舟与水之间。
乐蕴伏在她的膝上,由她给自己梳理长发,她则轻声地给苏祎哼歌,哼江南的小调,学着她记忆里最美好而安静的那一刻。
她在享受到极致的爱之后,也会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献出。这是她爱人的方式,无关对错和得失,那是她的本性,是她从生命中延续下来的。
“留在西京,让你觉得难过吗?”苏祎忽然问。
乐蕴轻轻摇了摇头:“有你在,我不难过。”
“我们迁到东都去吧。”苏祎道。
乐蕴抬眸,神情惶惑:“东都?”
苏祎将她轻轻按回怀里:“东都是先祖龙兴之地,那儿比长安暖和,宫室都还很完整,我们到那里去吧,离开长安。我记得和你在东都……那一次你病了,我也是这样抱着你,觉得你小小的,一不小心就没有了……那时我就想,要是你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还在的。”乐蕴哄着她,“以后也会在。”
“那我们就去那里。”
“可迁都不是小事。”乐蕴道,“你不必为了我……大费周章。”
“为你,怎么会是大费周章。再怎样都值得。”苏祎笑道,“我小的时候也去过一次东都,在东都的宫墙下放过纸鸢,洛阳的春天比长安早一些,我们可以在春意萌发的时候出城去,去山上采迎春花。”她挽好乐蕴的发,那披风裹着她,两个人紧紧相拥,“长安就留给过去的伤心,我们应当到更美的地方去……”她相信那里的山水终会给人以解脱。
如意二年夏,明皇迁都洛阳,入主东都紫薇宫,只将尚在修建的二永宫永远地留在了西京长安的落日之下,那永世宫与永始台,分明是承载明皇功业与爱情的象征,却被轻易弃置,仿佛这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后世总也不理解明皇所为的缘由,因为他们永远也不可能会知道,这其实只是苏祎为了安抚爱人的恐惧,而在一瞬之间做出的决定罢了。只要能让乐蕴开怀,一切都是无关紧要是。
一路南下东进的队伍由无数的禁卫金吾护送,无数的宫女、内侍、文武官员、王公贵族一路随行,在生灵腾跃的山野间彰显天家的恢宏气概,夏日煦暖的阳光落满了山林,将成金的光辉洒向人间,林中百兽蛰伏,群禽归隐,为首的宝马香车中,望够了窗外风光的乐蕴放下帘幕,轻声叹息:“还有多远呢?”
流云算了算:“还得走三日,才能进得了东都。”
乐蕴的眼中带着些期许:“东都……我来过的,明明来过,怎么还是忍不住去看什么时候会到。”她自己也疑惑了,但却根本压抑不住那种欣喜,或是时间对于悲痛的化解太漫长,只能用空间来交换,她觉得离开了长安一切都会不一样。
“万岁呢?”她问。
流云笑了笑,她也能够感觉到,从离开长安的那一日起,皇后娘娘就不大一样了,她虽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还是能够触摸到她的喜悦:“万岁的车驾在前头,待会儿整顿时就会过来的。”她坐到乐蕴面前,给她递了杯茶:“主子喝些茶,再睡一觉?”
“骨头都要躺酥了。”乐蕴道,“你去箱子里取棋盘来,我教你下棋好不好?”
流云皱了皱眉头:“奴婢可笨得厉害,主子要是教到一半不教了,我可是要哭死的……”
乐蕴笑了笑:“我哪里有这么坏?”
乐蕴原本就是要拿教她下棋打发时间,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都预料。
乐蕴自己的棋艺并不太好,唯一能够切磋的对手还是和自己不相上下的苏祎,这就导致两个人的棋艺谁也没能精进,但也不至于有所退步,闲来无事对弈也能消遣一番。
然而流云却不知是通了哪里的关窍,明明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丫头,却被乐蕴教了一回,就牢牢记得了,直接就在学会之后和乐蕴“杀”了起来,还飞快就将乐蕴“杀”得片甲不留。
乐蕴望着棋盘上死伤惨重的白子,凝着眉头,又委屈又疑惑:“你真的是流云吗?”
流云无辜地点了点头。
乐蕴的眉头凝得更厉害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2 首页 上一页 94 95 96 97 98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