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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吸一口空气中残存的血腥味,沈蔷薇忽而落泪,眼泪滴进他坍塌的眼眶,生命的交接已经完成。他死去,她活过来。
“是他,真的是他,真是突然。”
她笑起来,幽夜的染血昙花般,笑中带泪,半是清醒半是癫狂。
“节哀吧。”不知道是谁说的。
大家只当她是伤心过度。
沈蔷薇大醉般东倒西歪,又哭又笑,叶莺急忙上前把她稳在怀里,医护人员收捡起遗体抬上救护车,叶莺搀着她上去,车门关闭,令人作呕的刺鼻血腥依旧令她沉醉。
高正佑的死在她心中已熬煮成一个恶毒的诅咒,漫长的黑暗中,这个诅咒终于走到了应验的时刻。
陪同的警察和护士劝她不要伤心过度,沈蔷薇听话用指背擦拭掉眼泪,意味不明哼笑一声,软在叶莺怀里闭上了眼睛。
对叶莺来说,这更似一场梦,只有梦境才会如此诡谲多变,时而上天,时而入地,生死只在刹那之间,她脑子里一片空荡,丢点什么进去都只有沉闷的回声传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死亡,她浅薄的见识万分肯定,这只能是场意外,她亲眼目睹。
她把三魂七魄留在了马路边,只余一具躯壳跟沈蔷薇坐在救护车里,这样她的眼睛和鼻子都不必再受血腥和死亡的煎熬。
她把肩膀和怀抱借给沈蔷薇,她们的两只左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十指相扣,这对叶莺来说,仅仅只是责任了,是她领取报酬应该付出的劳动。
两点四十分,谢舒华赶到医院,沈蔷薇坐在太平间外的走廊长椅上,已从那场血醉中清醒。
她一身大红在雪白的太平间走廊显得十分的暖和,但她毫不在意,如果不是医院不允许,她现在就出去买串挂炮回来放。
“狗日的,我是前妻!你是现任,这些事竟然还要我来帮你办!”谢舒华暴跳如雷。
沈蔷薇伸出手掌左右翻,最近疏于保养,连指甲都失去了原本的润泽,“我不能再劳累了,我需要休息。”
“你休息,我就该受罪?”谢舒华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当然也没怎么用力。
沈蔷薇说:“我不办,老太太也会让你来办的,早些办完早些休息吧。”
谢舒华骂了句脏,“老娘欠你的。”
人活着麻烦,死了更麻烦。
死亡证明、销户、整理仪容、火化、骨灰安放,葬礼筹备……还有一大摊子事。
人活着麻烦自己,无可厚非,人死了还要麻烦别人,天打雷劈,遗憾的是人不能死两次,不然谢舒华现在就冲进去把他再杀一道。
谢舒华来了她就轻松了,沈蔷薇脑袋支在长椅扶手上想,葬礼上她要穿什么衣服呢。
谢舒华对高正佑的死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上午周渊从老头会客厅里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今晚必然有事要发生。
高正佑死了,伤心的只有老头一个人,但跟高家可以避免损失的利益相比,这场伤心也是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
家庭聚会上,老头将会大义凛然高声宣布,“也算给了周家一个交代。”然后给他的子孙们上一堂思想品德课,最后宣布,“高家祖业到底没有毁在我的手上。”
高正佑死了,老太太当然是举起双手双脚拍巴掌喝彩,老太太深谙捧杀之道,很难说她这些年对高正佑的明贬暗纵不是在害他。这合情合理,她当然没有必要对小三的儿子心慈手软。
至于高正楠和高正义,更是大喜事一桩,这意味着老头翘辫子以后,高正佑理应分得的那部分将由他俩瓜分。
白事红事,只在一念之间。
做人做到高正佑这份上,挺失败的。
沈蔷薇离开医院是早上六点,她拢拢披肩,长长吐了一口气,跟叶莺和刘师在马路对面一家早点铺子喝豆浆。
天一点点亮了,环卫工人扛着大扫把扫街,天桥楼梯口蹲了几个等活儿的农民工,上班族步履匆匆,马路上车也渐渐多起来,城市在苏醒。
有人死了,有人还得活着,旭日东升,魍魉退散,油赫拉条泡在豆浆碗里,饱饱吃一顿,日子就这么过。
沈蔷薇看向叶莺,她一晚上没说过话。
她不擅长也不需要表演,从昨天上午到现在,对高正佑身上发生的事都缺乏点必要的伪装式反应,她沉默着接受了这一切,不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像沈蔷薇料想的那般质问“他的死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沈蔷薇回想她今晚的表现,她需要依靠时她就把肩膀靠过来,她需要支撑她就伸出手,什么也不需要的时候,便安静立在一旁,雕塑般沉静的面庞,只是眼圈带一圈缺乏睡眠的青黑。
这种变化令沈蔷薇感到小小的不安,她擅长表演,玩弄人心,博取同情,可要正儿八经跟人谈恋爱,同样缺乏经验。
难道她突然不喜欢我了吗?
“吃完我们就回去吧。”沈蔷薇试探问。
叶莺轻轻点头,终于开口,“老板,再来一根油条……你们呢?”
刘师又要了两根,沈蔷薇说:“我吃不了太多,我吃你的,吃两块,好吗?”她倾身靠拢,在桌面下抓住她的手。
“行。”叶莺嘴上答应,却假装伸手拿纸擦嘴,把手抽走。
沈蔷薇耐心等着她擦,叶莺扬手把纸巾丢进脚边垃圾桶,双手握拳搭在桌沿,不给她可乘之机。沈蔷薇索性把手伸进她大腿缝里,她不满地看过来,沈蔷薇挑衅扬眉,叶莺懒得搭理她。
“你的喜欢真廉价。”回去的路上,沈蔷薇在她耳边低声谴责。
不能接受这种诋毁,叶莺转头,“我怎么了?”
沈蔷薇:“你变心了,你不喜欢我了。”
叶莺:“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沈蔷薇:“可你就是这样做的,你的表现就是变心的表现。”
叶莺:“我什么表现也没有。”
沈蔷薇:“没有表现就是变心的表现。”
叶莺无言以对,突然想到一句百搭应答:“随便你怎么想。”
“行。”沈蔷薇说。
刘师从后视镜里看她们,表情一言难尽。
到家,两人各自回房间洗澡,洗完补觉,沈蔷薇气冲冲砸门,浴室里衣服脱到一半,还是很不服气,她重新穿好衣服,拿上手机出门,侧身溜进了隔壁客房。
浴室内水声哗哗,沈蔷薇把自己扒个精光,径自推门而入,叶莺惊呼一声,她滑溜的身子已经钻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她急了她急了。
第48章
沈蔷薇很早就学会利用自己的美貌,体育课前在洗手池将鬓角和发际打湿,队列中举起右手,轻咬下唇,微微皱起眉头仰脸看去,就能回到教室休息。
然后利用机会把优等生的卷子从书包里翻出来,选择性抄写,在下课铃响起之前赶完下堂课的作业,趴在桌上小睡片刻,醒来时必然有匿名爱慕者送来的饮料零食。
高中三年是她的巅峰时期,考入更大更好的学校,更多人发现她的美貌,从此上学有人接,放学有人送,早午餐变着花样买,学校资料费不用张嘴要就有人帮她交。
那双六神无主的漂亮眼睛巴巴望过来,“我肚子饿没力气”、“我想找地方打工”、“我姨妈生病了”,太过迟钝无法领悟的话,很快就连给她送早餐的资格也没有了。到后来,上赶着给她花钱还得排队。
步足小心操控每一根蛛丝,蜘蛛从来不会被自己的网黏住。
但在家她是勤快懂事的乖小孩,攒下的生活费撒谎说是学校给的贫困补助,给姨妈买漂亮裙子,或是做一顿丰盛的大餐。
沈蔷薇从来没喜欢过谁,她只喜欢钱。
所以说,两个人相遇的时机太重要了,现在她已经拥有许多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终于有时间有兴趣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感情问题。
沈蔷薇摩拳擦掌,十分期待,要谈恋爱了耶。
女学生嘛,还蛮喜欢的,逗起来很好玩,也很乐意同她亲近,女孩子的嘴巴很软,接吻的感觉非常美妙,飘飘欲仙,靠近她时,心口有难以言说的微妙悸动。
都说床头打架床尾和,什么意思呢,就是从床头滚到床尾,那什么事需要如此激烈的一场翻滚呢。
沈蔷薇想,现在高正佑已经死了,死翘翘,凉透,翘辫子,稀碎了,女学生应该也能放下隔阂与她亲近亲近了。
吵架了怎么办,大概睡一觉就能好。
这么想着,她滑溜的小鱼一般游进了浴室。
叶莺大惊失色,“你干嘛!你做什么,你放手,你这样擅闯别人房间……我还在洗澡,你真的没礼貌啊!”
沈蔷薇理直气壮,“这是我家,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我想进哪个房间就进哪个房间。”
叶莺:“可这也是我的客房啊,基本的待客之礼你懂不懂啊!”
沈蔷薇:“对啊,我就是没有礼貌啊,你能拿我怎么样。”
叶莺:“……”她竟无言以对。
如此坦诚相待,两人都是头一次,紧张坏了,只能靠大声说话来缓解尴尬,此时蓦地静下来,只余簌簌水声,几秒对视后,叶莺抿唇偏过脸。
沈蔷薇向前一步,她退后一步,沈蔷薇再向前一步,她再退,直至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冰冷的瓷砖,腰肢缠上两条水草般绵软的手臂,温软雪白相抵。
沈蔷薇指腹落在她后背,感觉椎骨在凹陷中微微隆起,指尖好玩地打着转,喜欢她身体的骨感棱角。
叶莺双臂僵垂在身侧,轻声婉拒,“别这样。”
“怎么样。”沈蔷薇明知故问。
天气炎热,沐浴时水温调试得很低,流水凉凉冲刷着,却难以缓解室内急速攀升的高温,水珠儿缀在睫毛,叶莺下巴枕在肩膀,试图跟她讲道理,“你的丈夫,他尸骨未寒,你这样不太好。”
“怎么可能呢。”沈蔷薇说:“太平间很冷的,他早就冻得梆梆硬了。”
“而且,你知道我跟他没感情的,我们早就没关系了,这些年,我都是靠自己解决的。”她自觉真诚无比,这么私密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我够坦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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