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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装了手机卡,新手机贴上保护膜,套上硅胶壳,‘蔷薇公主’的来电成了一串陌生的阿拉伯数字。
叶莺挂断,阻止此号码来电后删除通话记录。
微信里聊天记录也全没了,雪白的一片,联系人列表里找到她,选择删除的时候叶莺还是没忍住哭了,在手机店里的小沙发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是两片挂在树梢风里打转的枯叶。
一屋子店员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我没事。”
好久,她站起来,泪眼模糊付款,重新走进雨里去,离家还有六公里,她决定走回去。
到家是晚上八点,小广场树叶安静落一地,双腿沉重如灌铅,叶莺一身水滴滴答答上了楼,一梯一个鞋印子,她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打开家门,被没散尽的饭菜香气扑了一头一脸,电视里主持人语速极快地念口播。
拖沓脚步声起,又滞,叶依兰“呀”一声,“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她的样子实在是很糟糕,家门口就被扒个半光,杨慧和叶依兰联手合作把她推进了浴室,有什么话之后再说,浴室门一合拢,叶依兰把脏衣服拿去洗,杨慧进厨房煮姜汤。
热水浇淋,叶莺双手抱膝坐在地上,终于敢放开嗓痛快嚎哭起来。
叶依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试探敲了两下门,叶莺抹一把脸,带着浓浓的鼻音大声说“我没事”,叶依兰说:“我也不问你多的,你洗完出来,吃饭,再睡一觉,睡醒想不想说随便你。”
杨慧小声:“上午说这周去找朋友玩,肯定是找那个小沈,看着不像挨欺负,可能是失恋了。”
叶依兰勾着她肩膀往厨房走,“别多问了,那鸡汤给她热热,泡碗饭吃吧。”
洗澡,换上舒服暖和的睡衣,妈妈给吹头发,被围在沙发中间吃完一大碗鸡汤泡饭,眼泪止住了,只是上下眼皮有些疼得睁不开。
陶瓷小勺把最后一粒米喂进嘴巴,叶依兰递来纸巾,杨慧问:“吃水果吗?”
叶莺轻轻摇头,“我的腿很酸,我很累。”
“那就去睡觉吧,睡一觉就好了。”叶依兰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进房间。
“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妈妈都不会怪你的,累就睡觉吧。”叶依兰爬上去给她盖好被子,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脑袋,“睡吧。”
“妈妈,我爱你。”叶莺用力吸一下鼻子。
“妈也爱你,妈的臭宝。”叶依兰说。
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放松伸展疲惫的四肢,望着天花板,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叶莺依旧在想,沈蔷薇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被困在高家,受委屈了,有没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容她卸下防备,毫无顾忌放肆大哭呢?有没有人摸摸她的脑袋,对她说先吃饱饭吧,让她别担心呢?
——我真的不怪你,却没办法再继续爱你了。
……
落在她身上的雨,也落在沈蔷薇头顶,被散了满地的素描纸,沈蔷薇一张一张捡回来,盛在塑料盆里。
粗毛线斜挎包是彩虹色的,沈蔷薇在枯萎的太阳花田里找到它。她想起来了。
那还是暑假时候,旱了半个月不见一丝雨,花园里很多植物受不了热相继死去,沈蔷薇忧心忡忡,只得早晚勤快些浇水,尽管如此,花园仍势不可挡陷入前所未有的颓势。
在某个没有一丝风的毒辣的正午,沈蔷薇守着电视机等待气象台天气预报时,叶莺在院子里叫她。
她跺脚甩手,满脸不耐烦走到花园里时,叶莺朝天举起了浇花喷头。
“人工降雨啦!”叶莺朝着她喊。
她气急败坏,“太热了,会把花根烧死的!”
叶莺抬手指:“你看。”
一条彩练当空。
“花明年还会再开的。”她咧嘴笑,把水柱对准沈蔷薇,“彩虹落到你身上了!”
叶莺竟有这样的巧思,偷偷为她织下了一匹彩虹,可以随身携带的彩虹。
冯姨带着小喇叭回家,遇见蹲在花园里淋雨的沈蔷薇,不像发生了什么好事的样子,冯姨先把小喇叭带回去,哄着她去洗澡,再去花园,没找到沈蔷薇,在卧房浴室里找到她。
她在洗包,脚边大盆里盛了一堆废纸团。
冯姨问:“事情办好了吗?”
“办好了,也办砸了。”沈蔷薇把彩虹包从水里捞起来,拧干。
冯姨不懂,“什么是办好也办砸了。”
什么是办好也办砸了?在事情开始之前,沈蔷薇已经预料到后果,但两厢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她的失望不止是被利用的失望,还因她心中的天平从未向她倾倒过。
她好干脆,也好决绝,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她其实不笨,她早就烦透我了,烦透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喜欢我目标明确的接近,但是又因为责任心不能丢下我,干脆破釜沉舟,陪着我做完这一切,恨透我,就离开了。”
让刀扎得再深些,痛到无法忍受,就从梦里醒来。是叶莺不畩澕獨傢再爱她的方式。
冯姨更加困惑:“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蔷薇轻轻摇头,“总之,都结束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捡回的画小心漂去泥污,细致展开揉团,用毛巾一点一点洇干水,铺在房间的书桌和地毯上,很快就被地暖烘干了,撕碎的也重新拼凑。
幸而铅迹稳固,如果是水彩,经这一通折腾肯定没法看。
每一张画右下角都有落笔时间,沈蔷薇按照顺序重新制定成册,纸张变得很脆,手指抚过能感觉到它们的疼痛,像被眼泪浸泡又风干后的脸。
她坐在地上,画册捧在怀里,一页页翻,想象叶莺画下它时的样子。
睡着的她、吃饭的她、发呆的她、蹙眉思索的她,还有使坏的、调皮的、可怜的、喜悦的……
画里的人是真实的吗,沈蔷薇找来镜子,她没有她画下的那样好看,那样生动。
没有眼泪,沈蔷薇满心悲凉,像冬季的草原,只有灰色低沉的天和旷野无尽的风,她躺在冻僵的土地上,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将要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可能会be,除非死了,NO,死了也给整活,不信问那谁——
春信:嗯嗯。
第72章
早晨醒来,叶莺第一反应是不用上课,没记错今天应该是周六。
房间很黑,一时找不到方向,不知道是睡在床的哪一头。下意识伸出手,没有摸到沈蔷薇,手腕抬起,在半空滞了片刻,五指无力垂下,整个手臂跌落回床铺。
脱离睡眠,每个人或许都会出现短暂的方向感缺失,大概源自遥远的童年记忆,蝉鸣的午后,木板床上睡得四仰八叉,醒来找不到枕头、被子和妈妈,那一瞬间的怅然若失。
摸到紧贴墙壁的窗帘布和胡萝卜玩偶,她一颗飘忽的心落定,原来是在家里。
关于分别的记忆尚且恍惚时,心口缺失的那一部分已隐隐疼痛起来,无边的黑和冷如潮水漫上,身体失重,无依地漂泊。
眼睛逐渐分辨出房间陈设,是她熟悉的倍感安全的小窝,枕边空荡冰冷,并没有一个柔软馨香的沈蔷薇,会钻进她怀里撒娇使坏的沈蔷薇……没有细碎的吻落在腮畔心口,没有小猫一样舒服的呼噜声。
叶莺恍然想起,她们分手了。
仰面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滑至鬓角,润湿耳朵,叶莺告诉自己,昨夜距今尚未超过二十四小时,不能习惯没有她,是正常的。
会习惯的。
门缝里钻进食物的浓郁香气,像只头脑简单的小精灵扇着翅膀快乐地唱歌跳舞,给她加油鼓劲。
身体充满极致疲惫又放松后的无力感,手脚软绵绵,头脑困乏,眼睛也肿得难受,叶莺起床打开门,满屋子都是鸡汤馄饨的香味。
“醒了啊,去洗漱来吃饭吧。”叶依兰招呼她。
盥洗室镜子里一张脸肿成发面馒头,甩甩头,什么也不想,叶莺认真地刷牙洗脸,梳头,企图通过这些生活中的琐事淡化痛苦。
牙膏的品牌,洗手液的味道,擦手布的颜色……随便注意什么都行,只要可以不去想她。
“你的馄饨煮好了,煮烂乎的,你不是最喜欢吃烂乎的。”杨慧在客厅喊。
叶莺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哑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咳嗽两声算是回应,挖一点面霜细致涂均脸蛋,鼻头和眼尾被刺得有点疼。
坐到沙发上,杨慧端来煮好的馄饨,汤底金黄,面上漂着翠绿葱花,热腾腾的一大碗。
“吃饭吧,吃饱就啥事都没有了。”叶依兰摸摸她的脑袋,“下午跟妈去公园玩不,散散心。”
叶莺轻轻摇头,叶依兰说行吧,“在家休息,看电视。”
她从沙发边缘滑下去,蹲到地上,本能摸出手机想给沈蔷薇拍照片——看,我早餐吃这个,鸡汤馄饨。
聊天界面除了几个自动弹出被屏蔽提示的群聊和订阅号消息,其余一片空白。
手机丢到沙发上,叶莺埋头喝了一口汤。
“哎呀,偷摸换手机啦。”杨慧拿起她的手机看,想说点好玩好听的逗她开心。
“昨天回来路上,不小心摔坏了。”叶莺说。
馄饨馅好香啊,妈妈和姑姑总也不怕麻烦地剁馅,和馅,说机器打的肉沫没有灵魂,每次包馄饨都得叮铃咣当忙上一整天。
上次给沈蔷薇带去的那四十个,全家分着吃过一顿后,沈蔷薇说什么也不给了,她房间里有个放酒和苏打水的小冰箱,剩下八个馄饨藏在那里面,小喇叭不在家的时候才自己偷偷煮着吃。
她以后都吃不着了,冯姨会做的吧,味道会跟妈妈做的一样吗?她嘴馋了该怎么办呢?
杨慧放下叶莺的新手机,一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俏皮话逗乐,这人失恋惨啊,手机都摔烂了。
她的嘴只适合用来吵架骂街,安慰人不行。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叶莺用她那锈住的破锣嗓子说。
于是一切照旧,长辈的谅解和包容使叶莺一下就回到过去没有沈蔷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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