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乔馥蕊口中的“羡慕”，池慕橙拧紧眉心，一时陷入震惊的心情当中。
乔馥蕊也会羡慕别人…
乔馥蕊保持淡笑，目光投向恢复宁静的夜空，声音缓而温柔，像在诉说无关自己的故事，“我爸托关系帮我进入顶尖实习，里面优秀的人太多了，她们站在行业尖端，每时每刻要求自己拼尽全力做到最好，顶尖不存在良性竞争，所有人目标一致要为公司赚钱，通过作品打响名气形成自己的客户圈子，我见过海归回来的设计师被抢走客户在办公室崩溃大哭，我见过熬了几个通宵换了几版方案被领导驳回的知名才女，顶尖手里握着全市最优质的客户资源，你不去学着抢肉吃，没人会好心分你一口汤一口肉沫，你的下场很简单，离开顶尖换家公司生存。”
起初乔馥蕊抱着谦虚的心态工作，她话不多，勤做事，以为跟着师傅学习，恪守本分就能顺利转正，转正以后迟早找到机会独立负责项目，展现能力。
她错了，从进入顶尖的第一天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已经被高层盯上，高层知道她的底细，她是四中推动学校发展的校园名人，是大学数一数二的尖子生，顶尖实习名额里不乏有其他学校拿她当竞争对手看待的大学毕业生，也有从大学老师里面听说过她名字的同事，如果她表现不够好，丢脸的不仅是她，背后的高中，大学，都陪着她一起被看扁。
“所以啊橙子，我开始理解我爸爸外乡人的自卑和敏感，我必须要抓住每一分可能性表现自己，否则我的领导，领导的领导会在心里给我打分pass掉我，觉得我不过如此，为了转正，第三个月我故意没有给我师傅的方案提意见，她的方案被当众否决，我拿出提前做好的代替她争取到一次机会，客户认同了我，我才顺利转正，诸多此类的事，多到我记不清了。”
在顶尖，乔馥蕊学会踩着别人的头往上爬，第一次，她踩掉师傅，一个和她现在差不多大的女人，师傅的老公无能，指望师傅的工作给家里带来收入维持婚后花销，乔馥蕊上来了，意味着师傅要下去，还被扣上不如实习生能干的头衔。
往后抬高自己贬低同事的事屡见不鲜，她在顶尖优胜劣汰的环境里学会自保，伤害别人甚至不再愧疚，别人去算计她，给她穿小鞋也是家常便饭，她顶着质疑声终于得到老板郑士从点头满意，安排主管亲自带她，多次明示或暗示，好好表现，小组长的位置非她莫属。
池慕橙心里生出沉重的无力感，她的想法还是天真了。
四年前若她没有飞走，留在本地能帮到乔馥蕊什么？
乔馥蕊的描述中，顶尖是丛林，里面的人豺狼虎豹，那种尔虞我诈的环境根本不是池慕橙能应对的，怕把她丢进去，早让人扒层皮吃干净了。
池慕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到乔馥蕊，她默默靠近，拽起女人的手塞到自己外套兜里，她的手放在外面，手指贴紧裤缝，窘迫的蜷在一起，硬着头皮尴尬打断乔馥蕊的回忆道：“你冷不冷？”
她懊悔说错了话，赶紧改口，“我是说，我怕你手冷，给你暖和暖和。”
乔馥蕊“噗”的笑出声，大衣口袋里像个小暖炉，手放进去暖和许多，缓解了她体温的冰凉和心里极力逃避的寒冷，给她勇气扒开自己阴暗的一面，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于千渝和你说了多少，抄袭的事全部因为我贪婪害死了自己，当时政府官员的项目交给我们团队，我挺骄傲的，这种大客户不多，个别几个也是别的团队老大亲自负责到底，不允许下面的人插手，我没想过项目本身存在其他复杂的可能性。”
客户身份足够特殊且敏感，在市里级别不低，上面的领导都是数一数二大人物，能给这种人物设计家装是顶级的荣幸，顺利签下合同没过多久，主管紧急找到乔馥蕊秘密谈话，谈话内容大致两方面。
其一，客户的房子不干净，重新装修为了隐藏贪污的赃款。
其二，客户正在竞选，竞争对手顶尖惹不起，不能陪他遭殃，麻烦在这单签下合同，没有合适的理由推脱掉。
主管给到乔馥蕊选择，乔馥蕊是该项目主力设计，除非她的设计原稿出现问题，原作者勒令还原，顶尖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把装好的房子恢复成最开始的模样，作为交换，事情结束乔馥蕊坐上小组长的位子，或说乔馥蕊退出该项目，全当这场谈话不存在。
机会给到乔馥蕊了，为公司挡下一劫跃身功臣，还是明哲保身，继续默默无闻。
乔馥蕊笑容透着苦涩道：“公司帮我做好准备，找来国外设计师的作品，要求在我的作品基础上模仿，到时候交房找人匿名挂在外网逼原作者现身，这样一来我涉嫌抄袭，我参与的部分必须还原，顶尖按照合同完成设计，无非内部人员有过失，公司不知情，愿意出钱帮忙还原，至于我会暂时停职，等风头过去再回来上班。”
池慕橙喉咙发紧，急忙问：“顶尖给你准备好后路，为什么还要你赔偿合同违约金？”她心头掠过恐怖的猜测，“顶尖把你卖了？！”
乔馥蕊呼出冗长的气息，迟缓的点了点头。
利欲熏心，她早该明白，主管没有那么大的权利来找她商量这件事，肯定公司高层授命，计划开始便打算拿她当替罪羊，员工出事公司逃不开关系，顶尖如此重视名声和行业口碑，话说得好听，根本不可能帮她顺利抽身。
她的欲望和野心呼之欲出，成为别人加以利用的对象。
乔馥蕊答应下来，交完房顶尖有设计师抄袭外网作者闹的沸沸扬扬，客户本人根本没出面，他老婆过来的，只好点头同意。
一套房子来来回回闹了不小的动静，还原结束没过多久客户因贪污被抓。
现在来看，这场涉及多名政/客的游戏大概率和老板郑士从有关，他在暗中帮客户的敌对势力做事，通过一个项目把客户拉下水，顺便保全顶尖名声把乔馥蕊推出去挡枪，所有黑锅乔馥蕊一个人背，顶尖按照规矩必须辞退她，而且得给到客户家人交代，如数赔偿合同。
人性的恶，人心的肮脏令池慕橙作呕，她心里火烧般焦急，双手扶住乔馥蕊瘦弱的肩膀，强迫女人看向自己，话一股脑涌到嘴边，她想狠狠骂顶尖的老板，骂这家公司早日倒闭，可乔馥蕊含泪的眼睛撞进视线，她蠕动唇瓣，千言万语化为一声充满疼惜的，“乔馥蕊，人孰能无过，你一个人承担这些…过得很辛苦吧…”
她转念一想，不是有人帮了乔馥蕊吗？有人帮乔馥蕊垫付了赔偿金，还把乔馥蕊介绍到珊诚重新来过…
乔馥蕊抬起脂腹抹掉眼泪，她不应该哭，早在夜深人静唾弃自己时流干了后悔的眼泪，一步错步步错，她要为自己的贪念买单，一辈子无法原谅放下设计师的骄傲，自尊向权利低头的行为。
她有负从小到大栽培她的老师，有负父母的期待，有负自己的骄傲，现在面对橙子，一个视她为榜样前进的姑娘，她羞愧不已。
“乔馥蕊…”池慕橙眼角泛红，薄唇低喃道：“后…后来…呢？”
接下来乔馥蕊的回答犹如一记重锤，砸的她头晕眼花。
“后来于千渝知道了我的事，她和她妈妈帮我垫付了违约金。”
乔馥蕊走投无路之际，于千渝母女伸出援手，她们是乔馥蕊这辈子不敢忘的恩人。
于千渝…池慕橙后背冒出冷汗，夜空的深蓝仿佛蒙上了她视线，一并扑灭她心里那点侥幸。
排除天上掉馅饼正正好好砸中乔馥蕊。
于千渝帮乔馥蕊，乔馥蕊付出的代价是…
第41章 我需要你，需要现在的你
现在提到身而为人的尊严，乔馥蕊说来惭愧。
顶尖出尔反尔把她卖了，她的天差点塌掉，那时不过刚进入社会两年，她信任公司，信任领导，哪成想高层引她入局，亲手毁掉她未来的前程，她家砸锅卖铁凑不出来恐怖的违约金。
走投无路乔馥蕊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她没敢告诉父母，告诉韩靖雯，一个人每天浑浑噩噩醒来，顾不上吃东西先跑去公司说尽好听的话求情。顶尖贯彻冷血，从对她好说好商量，宽于她时间筹钱，到后来拿打官司威胁她，一口咬定公司对她抄袭的事不知情，她害了公司，有什么脸要求公司宽恕她。
绝望之际，乔馥蕊准备吃官司，多年不联系的于千渝找到她。
..
放完烟花，林希提议乔馥蕊去她家做客，他们大伙请乔馥蕊吃宵夜，池慕橙直接替乔馥蕊拒绝，乔馥蕊可以跟林希回去，但不会上楼，等她收拾完东西，她们一起回家，回两个人凑成一个的小家。
关于乔馥蕊和于千渝的事及时点到为止，乔馥蕊倦了，上车之后一路都在睡觉，等池慕橙回到林希家收拾完东西她才醒来。
池慕橙一直在消化乔馥蕊道出的恐怖的信息量。
于千渝为什么要帮乔馥蕊？
于千渝图什么？
她和乔馥蕊高中开始互为对手，大学乔馥蕊跟了姐姐池楚禾，池楚禾又和于千渝不对付，现在身在同一家公司，于千渝明摆着告诉过池慕橙，就是要把乔馥蕊捧高再看乔馥蕊摔下来。
一路无言，两个人各怀心事，代驾把车开进小区，乔馥蕊主动去拎池慕橙不多的行李，池慕橙憋了一肚子的话，奈何考虑代驾开车，不方便详细询问乔馥蕊。
半个月没回来，池慕橙爬到顶层，迈进家门口的一刻，内心深处的不安得到放松，她关好门，转动门锁，用不解的目光落在女人长发背后，犹豫开口，“乔馥蕊，于千渝她..”
乔馥蕊慢慢回头，弯起温柔的笑眼道：“橙子，再陪我喝一杯吧。”她放下行李，眼里溢出水润的光泽，“你喝可乐，我喝红酒。”
不管怎么说，新的一年她惦记的丫头回来了。
总算让她破碎的生活找回些许快乐。
...
酒瘾是乔馥蕊来珊诚上班后染上的，工作方面少不了各种酒局，以及她压力太大，常常睡不着觉，需要酒精助眠。
深夜两点，窗外熄灭万家灯火，家里没拉窗帘，月亮仍与二人作伴，乔馥蕊给自己倒满红酒，池慕橙坐在她对面。
乔馥蕊先执起高脚杯碰了一下池慕橙的杯子，含笑道：“橙子，让我再说一遍，新年快乐。”
一年唯有一次的夜晚，她动听的，轻柔的女音捎带慵懒的醉意，娓娓道来辛辛苦苦藏起的不堪。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看烟花吗？”她自问自答，“烟花对我来说代表希望。”
至少进入珊诚第一年，乔馥蕊不是总监，作为普通设计师加班到深夜，公司剩下她自己，累到手腕疼痛，眼睛酸的流泪，饥饿的胃不停发出绞痛的抗议，她不肯停下，过了十二点，她一回头在窗外看见铺满天空的烟花，放下笔匆忙走过去，一遍遍怀揣憧憬的看，一遍遍安慰自己，新的一年会有好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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