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瀑布是她师父教她的,攀岩而上再一跃而下的过程中可锻炼轻功、巩固内力,她在大漠时跳过千遍万遍,不过那时她跳的是冰冷刺骨的寒潭。白芒跳的温泉,于小家伙而言,对疏通经脉亦有奇效。 那时桃羽一遍遍跃入寒潭之中,眼睛从始至终也是亮着的。不过和白芒眼中雀跃的光点不同,她眸中闪烁的,是满是杀意的幽光。那时,她练武,只为复仇。 白芒又往瀑布那儿跃去,还没跳进水中,就被桃羽捉住腰带。 “换身干净衣服,捉只山鸡做饭去。”身后响起桃羽淡淡的声音。 “哦……”白芒乖乖点头,成功攀上瀑布的兴奋感褪去之后,没等到桃羽的夸奖,她心里还是有点儿失落的,眸中光点消失,委屈地眨了眨眼。 白芒慢悠悠往山洞的方向走几步,忽然听见桃羽轻飘飘地说: “不错。” “嗯!”白芒步伐一下雀跃起来,几乎蹦回去。 …… 转眼半年过去,又是一年冬。 初雪一过,雪花就飘飘洒洒落个不停,不过几天时间,漫山遍野都变成白皑皑一片,银装素裹。 接近正午,白芒和桃羽居住的山洞里却找不着人,山洞角落的石床上上,原本铺着的一层稻草,变成了厚实的黑熊皮,搭在地上,一看就很暖和。 沿着山洞外的峡谷,一直向更深处走去,很快就到了尽头的山崖下。冬天,温泉池不但没降一丁点儿温,热气反而更盛,烟雾弥漫在整个水潭上,连瀑布都看不真切,只听得哗哗水声。 泉水旁有一处天然的小坑,桃羽在两边挖出坑道,便用作白芒的药浴池。 这时药浴池中灌满了温泉水,再浇上熬好的药,整个池子都是墨色的,硫磺味被浓郁的药味掩盖。 白芒和桃羽各坐在池子一边,冬天里泡温泉,热气浸透全身上下,很是舒坦。白芒懒散闭着眼睛,脸颊被水汽熏得微红,半趴在池边,一动也不想动。 直到水下,桃羽轻踹她一脚,懒懒地说:“饿了。” “……嗯!这就去!” 白芒猛地睁开眼,一跃进旁边的温泉池中,站在瀑布下冲干净身上沾的药渣。瀑布哗啦啦重重打在她肩上,她像是感觉不到似的,甩甩脑袋,轻巧跃出水面,三两下穿好衣服,背起桃木剑,将银链系在脚踝上,灵巧地往旁边跑。 银铃的声音滴滴答答。 桃羽还趴在水池边,懒散半睁开眼眸,看着白芒越来越远的背影。 长发散在身后,随着她跑动的幅度一摆一摆,丝丝缕缕湿哒哒地沾在一起。 半年过去,小家伙又长高不少,都快和她一样高了。白芒身姿仍然是纤细瘦弱的,但仔细看,能看见她小腿、手臂上流畅的筋肉线条轮廓,很浅很浅,给她添了一分少年的活力。 一个月以前,白芒便能借力一跃上瀑布顶端,再折回来往下跃至岸边。 白芒还做不到像桃羽那般,一步便在岸上站稳,她还需在水上借力一下,一来一回,裙摆、衣间难免被沾湿,不过再不会像以前那样,狼狈跌落在潭水中。 或许是每日都要被温泉水冲刷许久的缘故,小家伙在山里野了半年,皮肤不但没被晒黑,反而被养得愈加白皙细腻,唯独手心、手指上几处,因为练剑和攀瀑留下了茧子。 不过手指倒是愈发纤细如青葱,去年小家伙的手指长冻疮,肿得不像样,到夏天才勉强恢复,今年是不会再长的了,往后应该也不会。 现在白芒内力突破五重,奇经八脉中的阴阳两跷脉也疏通一半,基本可发挥出四五成,算下来也就是两重内力往上。对付侠义帮那群废物,已是绰绰有余。 是时候回商都了。 桃羽慢悠悠地伸个懒腰,站起身,长发柔顺地散在身后,水滴噼里啪啦地往水里落。她走进一旁温泉池,在水中洗干净了,再踩到岸上。她每走一步,内力在体内流淌,身上水珠不断蒸发,雾气向周围蔓延。 如同从云雾缭绕幻境中走出的仙子。 倒是桃羽她,和半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 白芒在附近的森林中晃悠一会儿,拎着一只断了气的山鸡回到山洞外,动作熟练地收拾干净,切块扔进一锅热水中。拿着小刀在鸡身上挥舞时,她的手指灵巧动得飞快,几乎只看得到残影。 桃羽教她的格杀之术,手指的功夫是最基本的,怎样用一只手指轻易取人性命,或是将人制住,又怎样让内力凝于指尖,轻巧操纵手中工具。 看似容易,白芒却练了整整三个月,才开始练刀——一套由石头磨出的小刀,可以藏在衣袖里,手指间,甚至发丝间。白芒空下来的时候,就喜欢将小刀拿在手里把玩。 刚开始的时候,白芒手指还被割伤了好几处,到现在,她已经将这一小套石刀,使得很熟了。 白芒专注玩刀时,稚嫩的小脸上竟透着几分英气。 一锅鸡肉煮好,桃羽也正好慢悠悠从峡谷那头走过来。 “吃过中食,我们就回商都。”桃羽道。 “都听姐姐的。”白芒替桃羽盛好肉汤,自己也埋头尝了口,抿着唇轻轻笑。 等了整整半年,终于要回商都,这半年过得太快,好像跟着姐姐离开侠义帮,心里想着“匡扶正义、为民除害”的时候,还是昨日。如今终于要实现了,白芒心里止不住激动。 喝完一碗肉汤,白芒心中激动消退一些,有些不舍地问:“姐姐,我们以后还会回这儿来吗?” 白芒毕竟年龄还小,幼时又一直生活在九莲村一个小小的村子里,从未长时间有过漂泊的日子。一旦在哪儿安定久了,她就不太愿意彻底离开。 白芒性子本就静得下来,只有她和桃羽两人在山中的日子,她也不觉着孤寂。 桃羽倒没有多少留恋:“有机会再看吧。” “嗯。”白芒乖乖点头,她看懂了,桃羽的意思,以后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 走的时候,白芒还是从山洞中抱上两条狐裘,准备到城里找裁缝,做成围巾,她和姐姐一人一条。 半年里她们吃得最多的是兔子和山鸡,但偶尔也会遇到别的动物送上门来,譬如狐狸和狼。若不是有真气护体,白芒左手还差点被一匹黑狼咬断,她手腕上留下四个血淋淋的小洞,涂了好几个月的药膏,痕迹才淡下去。 还有一次遇见一头灰色巨熊,白芒跃到熊背上,全力往它的鼻尖打一拳,它却像是丁点儿感觉不到疼似的,疯了似的要把白芒甩下来。最后白芒撑不住,跌落在地,棕熊暴怒地向她扑去,眼看尖利的前爪就要扇到她头上,棕熊忽然没了气,朝她倒下来。 白芒被压在棕熊软乎乎暖绒绒的肚皮下,艰难地从里面钻出去,桃羽站在面前,明明一点儿表情都没有,白芒却觉得,她在对她笑,那种看起来戏谑轻鄙,实则很温柔的笑。 一点一滴的记忆,都是白芒觉得不舍的。 白芒又捡了根狼牙,往包裹中塞,她环视整个山洞,想看看还有什么能带走的。 最后,白芒的目光落在石床边挂着的那柄短刀上。 半年来,她没有一次碰过那柄刀,桃羽也没有——至少在白芒能看见的时候,没有。 但白芒好几次注意到,桃羽空下来发呆时,目光总是不经意落在刀上,好像透过那柄刀,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白芒看不懂。 白芒不知道桃羽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只知道她从大漠来到中原,孤身一人。从桃羽不经意的三言两语中,从她脊背上纵横交错的浅浅伤疤中,白芒几乎能推测出,桃羽过去……过的是怎样艰难的生活。 而这柄刀……一定在桃羽的过去,占据很重要的一部分。 白芒一咬牙,忽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快步跑到刀边,在桃羽的注视下,伸手毫不犹豫将刀取了下来。玄铁刀身冰凉刺骨,整把刀不过七两重,手感却很扎实,白芒将它握紧了。 桃羽看她的目光倏地阴沉下去,眉毛往上挑了挑,声音很凉:“白芒,你干嘛?” 白芒松口气,桃羽没叫她把刀放回去。 白芒握着刀,快步跑到桃羽面前,双手将刀递给她。 “姐姐有东西忘拿了。”白芒眸光清澈,声音也是脆的,听不出一丝惧意。桃羽冷冷看着她,没说话,她便接着说:“姐姐,这柄刀……我觉得留它一个人,呸!一把刀,孤零零地在这儿,怪可怜的。” 白芒佯装委委屈屈说话的样子,把桃羽逗笑了些。 白芒分明长着一双杏眸,可眼尾又有些像桃花眼,挑起时微翘,垂眸时轻轻往下耷拉出一个弧度,眼尾周围晕着浅浅粉晕。 她这样一张脸,装起可怜来,那是真柔弱到了骨子里。好像轻轻碰一下她,随口骂一句,她眼里就能聚起水花,雾气朦胧地哭出来似的。 半年来,小家伙不是在攀瀑布,就是拎着桃木剑劈砍撩刺,桃羽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她的脸了。 如今与白芒对视着,桃羽竟有些受不住。 “你今年多大?”桃羽视线往下,最终落在不语刀上,随口问。 墨色短刀被白芒握在手中,更衬得她手指白皙。白芒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她握将刀握得很紧,手骨微微凸出。小家伙装得委屈巴巴,可分明是很紧张的。 白芒没想到桃羽忽然问她年龄,愣了一瞬,随即乖巧道:“过完年就十三了。” “啧。”桃羽笑一声。 才十三岁,就长得这般漂亮,等以后长大了,不得勾走多少人的魂。 白芒紧张地眨眼,在想,如果桃羽不拿刀,那她就将刀给带上。若是桃羽要她把刀放回去,她试着挣扎一下,实在不行便算了…… 正想着,桃羽忽然伸手将刀给握住了,随手挂在腰间:“走了。” 白芒眼睛一亮,她赶忙抱紧地上的包裹,跟上桃羽步伐。她走在桃羽身侧,往旁边看,墨黑色玄铁短刀与一袭妖冶红裙,正好相衬,为桃羽添了一分凛冽侠气。 “喜欢么?”桃羽淡声问。 “嗯!”白芒用力点头,“这柄刀挂在姐姐腰间……很好看。” 桃羽手指无意间抚过刀身时,原本稳重的墨黑色刀身,又忽而只剩下冷,裹挟着杀意的寒芒凛然。 这是一把杀人之刃。 白芒下意识去牵住桃羽的手,将她手指从刀上移开,杀气消失了。白芒松口气,手指和桃羽的手指自然而然扣在一起。 她听见桃羽说:“这柄刀叫不语。” …… 抵达商都城时,暮色已深。 她们在城郊随意找家客栈住下,正巧是半年前住过的那家,店小二竟然还记得她们,惊喜笑着招呼:“两位姑娘好久不见,上回你们只在商都玩了几天就走了,这回可得好好玩一玩,这冬天的商都,又是不一样的景致,只是……” 桃羽只说一句“聒噪”便回了房,白芒许久没听过别人说话,倒是好奇地歪着脑袋问:“只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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