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羽倾身后,脸颊离白芒越来越近,长长的睫毛几乎滑过她的睫毛,鼻尖几乎蹭过她的鼻尖,带着甜味的呼吸就洒在她唇上。白芒慌乱地眨眼:“我、我不知道……” “这一年……两年里,我、我有些时候,总是会觉得,姐姐并不在乎我。我不知道对姐姐来说,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我怕在姐姐心中,我不过是复仇的工具……” 慌乱之下,白芒将埋藏在心底的那些话,一股脑全部吐了出来。 桃羽听着听着,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头轻轻地皱起,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因为白芒说得不错。 她不在乎白芒,或者说,目前的她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复仇一事上了,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乎白芒。她觉得白芒重要,的确有白芒身份的原因,至少在她成功复仇之前,是这样的。 若不是白芒是白魔令的阵眼,在桃羽开始复仇后的这两年,她对白芒的关注,可能比现在还要少。 不论是白芒还是别的什么,所有的一切,就算是她自己,也得为复仇一事让步。 她现在没多余的精力,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注白芒,那么再等几年,等她彻底给明湖山庄报了仇,重心自然会再度转回白芒身上,就像曾经的那几年一样。 桃羽一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直到这时,她才发现,白芒并不这样想。 桃羽仔细打量白芒的脸,观察她脸上神色。 白芒杏眸睁着,睫毛慌张地颤,她说话时,漆黑的眼珠上浸起水雾,眼中写满了委屈。不止是委屈,此时她的瞳孔颜色,犹如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里边装满了一些桃羽一时看不明白的悲戚的情绪…… 恐惧、慌乱、迷茫……种种情绪揉在一起,形成深不见底的深邃漩涡。 桃羽看不明白,但她看得出来,白芒说出这些话时很难过、很难过。 因此桃羽觉得很烦躁,烦躁得要命。在她的印象中,白芒向来是乖顺懂事的,从来没有露出过如此难过的神情,白芒最多会委屈,会害怕,会迷茫,但从来没有难过。 向来都是,桃羽开心笑的时候,白芒便跟着她笑。桃羽生气的时候,白芒便软糯糯地哄她开心。就算偶尔闹闹小情绪,抱在怀中摸摸脑袋,也就不闹了——桃羽忽然反应过来,这也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白芒身高还不及她,总是被她一口一个小家伙地喊着。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芒连委屈迷茫的小情绪,都没有过了。 是真的没有了吗?还是她没注意到? 桃羽不知道。 她只看见,白芒的一切情绪都因她而起,她开心白芒就开心,她不悦时白芒就哄她开心……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桃羽稍稍退开一些距离,凝视着白芒的脸颊,看得更清晰。 桃羽问:“所以你就因为这种事情难过?” “觉得我不够看重你?” “觉得我把你当做复仇的工具?” 她自己都没发觉,她说话时声音很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白芒无措地眨了眨眼,眸中黯然一片,看不见一丝光点。 桃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认真看过白芒了,她这时才看见,白芒泛红的眼尾下,掩着些许青黑的痕迹,这是忧思难解、歇息不足,才会留下的痕迹。但习武之人有内力护体,内力在奇经八脉中流淌后,又化作营气、卫气,在十二正经中滋养肌肤、筋肉,内力越是充沛,滋养也就越深。 这也是许多习武之人精力始终充沛,就算上了年纪,肌肤、筋肉也始终充满活力的原因。不少武功大成者到了古稀之年依旧鹤发童颜,甚至有返老还童的趋势。 若是短时间内,白芒眼周绝不会留下这种青黑的痕迹,分明是经年累月才有的。 也就是说……白芒心里难过,并且已经难过很久、很久了,而桃羽一直没有注意到。 与白芒对视久了,桃羽好像也被搅进她眸中深不见底的难过的情绪当中。桃羽闭眼,深吸一口气,心脏揪痛地疼了一瞬,呼吸都变得有点涩。 她感觉得到白芒的难过,她也被她的难过感染了。然而这一丝情绪在她心中蔓延开来,她漆黑一片的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十八年前明湖山庄的惨状。 火光漫天,山庄中人一个个在她面前死去,她除了睁眼看着,什么都做不到。 难过吗?难过得要命。 心痛吗?心痛得要命。 除了复仇,旁的事,有什么可难过的。 再睁眼时,桃羽眸中情绪已经淡下去了,白芒脸色仍是惶惶的。桃羽手指摁住白芒脑袋,十指探入发丝间,不像是抚摸,而是更用力地摁了摁。 “白芒。”桃羽的语气很淡,她吐口气,将白芒摁进自己怀中,手指依然摁在白芒脑袋上。 白芒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她埋在桃羽怀中,心跳很快。她猜不到桃羽要说什么,但桃羽的拥抱,以及在她脑袋上不断摩挲的手指,让她不住地期许。 但很快,白芒心中的期许,倏地破灭了。 小火苗刚刚被点燃,立马就被一盆冰水浇灭。 桃羽语气不耐,很淡地说:“白芒,你懂事一些。我现在每天都很忙,没多余的时间浪费在你的情绪上。” 白芒错愕睁大眼,身体一下变得僵硬。她想抬头看桃羽的表情,脑袋却依然被紧紧摁住。 “更何况,”桃羽埋头嗤笑一声,继续道,“你有什么可难过的?” “白芒,当初求着要拜师的是你,求我把你带在身边的是你。我答应了你,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教会你武功,把你保护得好好的。怎么,现在你不开心,还反过来怪我?” 桃羽声音越来越凉,摁着白芒脑袋的手指也终于滑下去。 白芒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一圈,哽咽道:“我没有……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桃羽淡漠地笑:“不是就好。” 桃羽回想起当初的情形,笑意更甚:“白芒,你还记得我答应将你带在身边那天,是怎么说的吗?” 白芒抿唇:“记得的。” 桃羽挑眉:“说说看。” 白芒垂眸,回忆道:“姐姐你说……你答应将我带在身边,是因为……”她越说,声音就越小,“是因为……姐姐你好奇玉坠中藏着的秘密。” 桃羽问:“然后呢?” 白芒呼气,喉管涩涩地疼,哽咽得越来越厉害:“姐姐你还说,只有我把你伺候开心了,才、才……把我留在身边……若我惹你心情不好,便将我扔掉。” 白芒的眸中,已经酝起无措的水雾。 桃羽看着,心在轻微地抽痛着,但只一瞬,便转为数不尽的烦躁。 “白芒,以后懂事一些,好吗?”桃羽勾起白芒的下巴,再度俯身看她,眉眼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她在笑,笑意中却满是凉意,几乎是在威胁白芒。 白芒没有回应。 桃羽忽然贴近她的唇,描摹而过,又用力向里边探去。白芒眼睛倏地睁大一些,还未反应过来,手臂却已经下意识去揽桃羽的腰。她没有揽住,因为桃羽捉住她的手,摁在了身后。 方才白芒还是半跪在座椅前的姿势,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悄声喘气时,已经坐在了软椅上。 桃羽退开,手指摁过她的唇,指腹沾上晶莹水渍。手指离开时,桃羽垂眸看了一眼,又将它送到自己鼻尖轻嗅一下,再轻轻摁到唇边,擦干。 “我还要继续忙,白芒,你自个儿乖一些,别再来打扰我。”桃羽最后在她耳边呵气,轻轻咬了一下,她说话时是温柔缱绻的气音,同时也是冰凉刺骨的威胁,“你乖了,想要的奖励,我总归是会给你的。” “好吗?”桃羽出声时,舌尖轻轻弹了一下,热气掠过白芒耳尖,惹得白芒无力地“唔”了一声,她便当白芒是答应了下来,笑着起身,径直离开议事堂。 白芒呆呆坐在软椅上,桃羽已经走远了,她凉丝丝说话的声音,却仍然盘旋在白芒耳边。许久,她才回过神来,急忙去理方才被弄乱的衣裳。 唇上、耳尖也还残留着温柔的触感和温度,白芒却感觉心里凉得彻底,她睁着眼,漆黑的瞳孔中一片颓然。 桃羽承认了,她对她而言,之所以重要,不过是因为她能帮她复仇罢了。 而她的确没有资格,向桃羽多讨要什么。 她的命是桃羽救的,她的武功是桃羽教的,她如今的一切都是桃羽给的。求桃羽收她为徒的是她,求桃羽将她带在身边的是她,答应要随时将桃羽伺候开心的是她,发誓生死相随的也是她。 那么她现在又有什么资格难过? 桃羽本就是无情的妖女,她又在奢求什么? …… 白芒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屋里的,她浑噩地坐在床边,心里泛起阵阵无措的疼。 桃羽的话一遍遍回荡在她耳边。 白芒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无措地想。是啊……桃羽说得一点不错,当初她跟在桃羽身边时所想的,现在都已经实现了,那么她还难过什么呢?她有什么资格难过?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离桃羽更进一步的? 是从去年春天,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桃羽的喜欢时吗?还是,更早一些? 白芒不知道。 她只觉得无措,无措极了。 道理她都知道的,她本不该奢求更多的,可感情一事,她就是控制不住……她可以入定打坐修习,可以没日没夜地习武练剑,可以一遍遍从瀑布中一跃而下,再苦再累她都可以…… 可是唯独对桃羽的感情,想要靠近桃羽的心,想要被桃羽看见、被桃羽喜欢、想要逾矩的思绪,无法控制。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芒眼眶逐渐湿润,视野变得模糊,不经意抬头时,她看见墙上挂着的桃木剑。她往墙边一步,本能地将木剑抱在怀中,桃羽不在身边的日子,她抱着这把桃木剑,熬过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 这时她却忽然感觉,这把剑剑身凉得刺骨,抱在怀中硌得人肌肤都在疼。 白芒身子颤了颤,桃木剑跟着晃了下,一朵模糊的红色小花出现在白芒视野中。她擦了擦眼泪,视线终于变得清晰起来,她将小花捧在手里。 红绳编织成的小花已经很旧了,花骨朵处有粗糙的摩擦痕迹,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后,绳结处几乎成棕色。 这朵陈旧的小花很不好看。 白芒却牢牢将它抓在手心,埋下头,眼泪再也止不住。 她想起了多年前,她跟着桃羽离开山匪窝,在山下的太白镇歇下。那天她一人在街上闲逛,走着走着,就想起离她而去的爹娘和弟弟,失神时,一位老婆婆将这朵红艳艳的小花送给她。 也是那天晚上,桃羽将桃木剑赠与她。她便将小花挂在剑上,当做剑穗。 白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九莲村的一切了,但这时看着小花儿,曾经的记忆一股脑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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