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月告诉自己就当没看见,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时不时向外张望。 今天怎么这么晚? 雪开始化了,她在那冷不冷? 头顶的一声“欢迎光临”将她从纠结的思绪中拉回来,樊月条件反射地跟着重复了一遍“欢迎光临”,抬头才瞧见是杨成。 高大的男生在门槛前跺了跺脚,将沾鞋上的雪震下来,见地拖干净了也不打算再进去,杨成平时对课业不上心,临考前也不得不为了应付考试去自习室备战。回去的路上顺道来店里看看,他将双肩包随意地搭在一边肩上,没拿手机的一只手撑着玻璃门门框,这么一站几乎将门都挡住了。他对樊月笑着说:“这会儿都没人了,关门回吧。” 樊月抬眼望了下时钟,还有半小时才打烊,杨成无所谓地摆摆手:“考完试就关店了,不差这点时间。” 既然老板都发了话,樊月回了声“好吧。”然后提起拖把去冲干净出来,见杨成还靠在门口玩手机,疑惑道:“你怎么还没走?” “反正也没事,等你一起走呗。”杨成回话时头也没抬。 “那走吧。”樊月穿上羽绒服,拿起包走了过去,杨成挪到一侧让出地方给她锁门。 又能望到外面,樊月只拿余光扫了眼,蓦地就感到手里的铁锁重得她拿不起来。 谢颜颜还在原地。 她提起一口气将锁插入门把,“哐当”一声锁上,迟疑了下才转身,内心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在这种情绪下樊月只顾低头往前冲,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路面湿滑本该小心慢行,她这样不管不顾一通乱走的结果可想而知。 “小心!” 在听见杨成这声吼的同时,樊月只觉整个人重心向前,眼看就要摔个大马哈,好在杨成一把拽住她衣领,将她提溜小鸡仔般拎了起来,避免了她纯白的羽绒服摔成泥,杨成不解地问:“你脑子想啥呢,路也不看。” 樊月被拽着转过身,借机向后瞟了眼,果然就望见谢颜颜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她心不在焉地道了句:“谢了。” 前面的路口他俩就不在一条路了,樊月在杨成挥手说“拜拜”前拦住了他,杨成瞅她一眼:“干嘛?” 樊月压低音量道:“你能送我回宿舍吗?” 听到这个奇怪的要求,杨成就要停下脚步,樊月赶紧撞他一胳膊,说:“走你的,别停下。” 她这紧张兮兮的样儿实在惹人怀疑,杨成刚准备回头看看后面有什么特殊情况,就被樊月低喝住了:“别回头!” 不能停也不让回头,杨成僵着脖子,感觉路都不会走了,只得跟着压低声道:“不是,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眼看就到了分叉路,樊月这次直接使用的祈使句:“别废话!送我到宿舍楼下。” 得到命令杨成听话地改变了回去的路线,紧接着下一道指令就下来了:“等下我做什么举动你都不要惊讶,配合我就行。” 樊月的声音有种沉重的决绝,令杨成生出种自己和她是一对暗中完成任务的地下组织成员的错觉,他不由好奇接下来到底有什么行动。 打死他也预想不到的是,到了宿舍楼下,樊月在他面前站定,没给他做心理建设的机会,突然就上前两步抱住了他,这可把他整不会了,杨成条件反射地差点蹦开,樊月早有遇见般抓住他衣袖,低声道:“别跑!”其后又说:“手搭我身上。” 杨成有如提线的木偶,樊月说一句动一下,也不敢有其他的动作,说多余的话。 不远处的一道阴影明显顿住了,樊月在心中默念了十秒,接着便往后退了一步,对杨成扬扬手:“我先上去了,晚安。” “哈,晚安。”杨成挠了把后脑勺,反应过来后,也朝她挥了下胳膊就立马开溜。 樊月匆匆走进宿舍楼,一口气奔到宿舍门口,由于跑得太快,心跳半天缓不下来,她打开门欲冲向阳台,却在手伸向玻璃门时停住了,谢颜颜肯定会看向这,要是自己这么沉不住气,上来就开阳台门看她,那刚这戏不就白演了。 她就这样定在门边,既不开门也不动,宿舍里的其他三双眼睛都惊讶地望了过来。 樊月紧紧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只觉每秒都无比漫长,终于捱到了五分钟,她再也等不住了,她将最近的小敏从椅子上拽起来,边推她去阳台边说:“小敏你衣服该收了。” 小敏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我刚收好了。” “那就收别的,随便哪件都行。”樊月将衣叉塞进她手里。 推拉门打开,小敏十分配合地装作收衣服,樊月压低上身靠近阳台,偷偷摸摸往楼下迅速瞥了眼,似乎没看到有人,不确定是不是太快了没看清楚,她又探出头看了看,这次停留的久了点,之后她就站直身体往四处都望了遍。 没见着谢颜颜的身影,想到她该是走了后,樊月垂着头立在阳台,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小敏瞧她这副模样,收起衣叉走到她身边,小声问:“月儿你怎么了?外面冷,进去吧。” 怔愣着的樊月被小敏带回了屋,她坐到自己桌前,听到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下,整个人立即跳起来,以极快的速度拿起手机,但发来信息的不是谢颜颜,而是工具人杨成——什么情况啊,你碰到跟踪狂了? 樊月回道——没,刚才谢了。 杨成——不客气,不过这事儿你别让你宿舍的知道了啊。 樊月也懒得去想他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只应付了句“好”便不想再聊了。 她浑身散发出不要和我说话,别理我的气场,宿舍的姐妹们也很识趣地该干嘛干嘛,樊月每隔几分钟就看遍手机,躺到床上也抱在怀里。 刚才的那出戏既没剧本也没排练,完全是她自导自演,她不知道自己演技怎么样,情节安排合不合理,看戏的人理不理解她的意思,所以她心里忐忑,希望得到反馈。 所幸她还是等来了谢颜颜的回应。 很短的一条信息。 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我明白了。 樊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她的目的达到了,然而这几个字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双眼被黑暗中的这点光亮刺中,眼泪顷刻夺眶而出,夜已很深,大家都睡了,她将头深埋进被子,拼命压抑住抽泣,她此刻应该长长松下一口气,但心口却像压上了块沉重的石头。 如果她知道,这之后谢颜颜再没有回复过一句话一个字,她绝不会做出这么蠢的举动。 但没有早知道。 谢颜颜从樊月的世界消失了。 她们俩有过争吵有过冷战,可这次谢颜颜是真的彻底和她不再联系了。 几天的考试后就是寒假,樊月独自踏上了回榕城的归程。 到家后,见又只有她一个人回来,樊世诚高兴之余也不免失落,“颜颜怎么这么忙,放假也不回来。” 谢蓉勉强笑着安慰:“没办法,她最近有拍摄。” 樊月也装作这很正常:“过阵子她就回了。” 晚上她一个人呆坐在冷清的房间里,空洞的目光落在谢颜颜的书桌上,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以前的教科书、习题册,桌面很干净,她俩没在家时谢蓉估计常来打扫。 樊月走到谢颜颜的椅子上坐下,转过头向后看自己的位置,高考前的那段日子,她俩常这样背对着背各自做题或是看书。她遇到不懂的就椅子往后一退,伸长手拿笔敲敲谢颜颜后背。 这一切都仿佛是很久前的事了。 --------------------
第73章 日记 ============== 回到榕城,回到家,回到这个房间,樊月才深刻体会到自己的生活里处处都有谢颜颜的影子。 有记忆起她就住在这儿,房间原本还算宽敞,但中间谢颜颜的东西搬进来后就显得挤了,后来她搬了出去,到高考前又重新将桌椅放进来,一张床再加上两套桌椅,这样的布局倒挺合适。 可此时樊月只觉房间怎么看都空荡荡的,她在谢颜颜桌上趴了会儿,之后抬眼扫了遍她书架上的书。 她的视线停在一排课外书上,这几本书她先前见过,她自己的架子上也有很多杂书,除了曾经追星收集的画报和杂志,还有一些纯粹就是充样子的,比如错拿去图书馆的那本她妈妈的《律师之道》,还有几本很火的青春伤痛文学。 谢颜颜显然比她有深度有品位,放上面的书不是文学名著就是关于电影与表演的,樊月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从来没想着借来看看。 她抬起手抽出两本,一本是国外一位著名女演员的自传,樊月看国外作品不多,但也看她眼熟,她随手翻了翻,书页很干净,看来谢颜颜也没怎么看这本。 于是她又去看另一本有关表演的书,以前谢颜颜常在学习的间隙翻看这本,里面几乎每页都有几句话被划上了线,有的还有文字标注和她的理解体会。 谢颜颜的字是很好看的,字迹工整,刚劲有力。樊月的手指不自觉地被这些字吸引,她的指腹在上面摩挲,感受着纸面浅浅的凹凸。 不知过了多久,不管睡不睡得着,都到了该睡觉的点了,她起身将书放回原处。 书架上的书放得很实,抽出来容易,放进去时得另一只手将其他的书扒开个空,樊月的手碰到其中一本书时,感到触感有些奇怪。 她将要放回去的书先放下,取下旁边的那本,书的封面是本普通小说,可书页里包着的却是几个本子,有一本明显能看出来有年头了。 谢颜颜很善于隐藏,她能将那个装着洋娃娃的盒子藏得那么隐蔽,能将自己的感情藏在心底那么久,也能将这几个本子藏得毫无破绽。她肯定不想这些被人看到,但樊月还是打开了。 她先翻看的最旧那本,一行稚嫩的字体展现在眼前——她又撕我本子了,不过我不怪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樊月不禁弯起嘴角,一个透出委屈的小女孩浮现在脑海,那时的她想尽办法针对谢颜颜,但谢颜颜每次都默默忍受,原来她将心中的情绪都记在了这里。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她今天太过分了,我很生气! 小颜颜用上了感叹号,那她估计是真做过分了,然而长大了的的樊月已记不起是哪件事。 谢颜颜话少,日记也简短,常常只有一两句话,没标日期,也没写具体的事情。也许就是实在太孤独了,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望着这些小女孩的心思,樊月笑着笑着就觉得心口发酸。 她换了个大点的本子看,这本的字要成熟许多,页面的右上角标了日期,是谢颜颜初中的时候。 这个时期,谢颜颜写了很多,可大段的文字里仍旧没记录特别具体的事,而是些抽象的描述,但樊月分明从字里行间体会到了谢颜颜当时的孤独与痛苦。 看了几篇后,她才恍然发觉,这么多字里却都没提到自己,她的眼神不由暗了下来。这本日记的内容她不敢多看,她停下翻页的手,将目光从本子上挪开,平复好心情再转回视线时,却见手中的本子自行翻到了另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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