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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与一名年轻女子,女子为老者提着药箱,神色温雅,举止端方。 如此场景循环往复了数日,当前几人早就已经对此十分熟稔,在简单的问候之后便都朝房内走去。 林箊将桌上书卷推到一旁,给药箱腾出了地方,而后将手放到腕枕上。 老者替她把过脉后,捻须笑道:“嗯,已无大碍,明日便能随意走动了。只是近日最好不要动用内力,再好好将养一段时日,以免落下病根。” 得到如此结论,林箊仿佛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神情都鲜明生动了几分。 她收回手,诚挚地向眼前老者一拱手:“多谢姜大夫。” 楚月灵见到她这般模样烂漫有趣,不禁调侃道:“这几日一直不曾外出,此君想来是有些烦闷了。” 林箊颇为坦然地点头:“何止是烦闷,简直是无聊透顶。再将我关下去,只怕什么《水经集注》、《文公纪年》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楚月灵一本正经地颔首:“既然如此,不如此君背一段让我见识一二,便从水经集注三卷十二章开始吧。” 林箊当即耷拉起了眉眼,出言辩驳道:“我只是比喻,比喻而已。” 楚月灵双目微弯,望着她轻笑起来。 送走了姜大夫,二人便坐下来开始谈论后山之事。 “十余名护学与关山姑娘的侍从已将整个后山树林搜寻了一遍,只是未曾在林中见到其他人的身影,亦不曾发觉有任何阵法陷阱的痕迹。” 林箊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垂眸思忖道:“看来幕后之人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我虽知晓此番动作未必能找到前辈与虞姑娘,但是却没有料到他们竟然可以连夜将一切痕迹都抹除得如此干净。” 她其实还有后招,那便是后山山壁内的洞穴。 纵然阵法陷阱可以破除毁灭,那幽深狭长的洞穴却也不可能一朝就被填满。 只是如今还不到时候。 她只想确认那几人的下落而已,未到最后关头,她断然不会随意暴露她知悉那处洞穴存在的秘密,更不会轻易接近那里。 好奇心足以杀人,林箊早已领教过了。 楚月灵见她神态沉凝,好似有些忧虑,便温言安慰道:“你也不必焦急,毕竟虞姑娘家世显赫,幕后之人有所顾忌,应当不敢得罪虞家,陈前辈若和虞姑娘在一起,二人联手也不会轻易出事。” 知晓她不愿让自己再费心神,林箊敛起神色,微微一笑,道:“希望如此。” 二人转开话题,又随意聊了几句轻松些的轶闻琐事后,午时便已将尽。 楚月灵稍后还有课业,她先前为了照料林箊已是休沐了几日,夫子本就看重她,不希望她落于人后,如今对她更是严苛。 “那我便先去了。你今日权且再休息一日,明日便可以出去散心透气了。” 听她语气似是将自己当成了孩童一般哄着,林箊哭笑不得,无奈道:“月灵安心便是,如此多日都已经熬过了,我又岂会急于一时。” 楚月灵并不言语,只是笑着又看她一眼,随后才推门离去。 见到女子走远,林箊将门关上,却也无意再看桌上的那本传奇,而是准备从柜子里摸出新做的那支袖箭继续将最后的工序打磨完成。 后山密林中一役,让她发觉身上还是需要常备一两样暗器,说不定便会在关键时刻救人一命。 因此她便想要送一支梅花袖箭给楚月灵,让她用以防身。 袖箭筒身需要用铜水浇铸而成,无法随地取材,她是早前在山下铁匠铺订做了一套材料,偷偷藏在身上带进校学中,几经实验,也只成功做出了一把威力足够射穿坚石的成品。 如今有先例在前,她做起第二把来便得心应手了许多。 林箊将那支做了大半的袖箭取出,放在桌子上迎着光细细端详,心里不断琢磨应该如何雕琢能让这锁住箭矢的蝴蝶翅在发动之时更加灵便轻巧。 正当她冥思苦想时,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极快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朝此处飞奔而来,毫不停息。 林箊抬起头,心中升起一丝警觉,直直看向门口。 门便在下一刻被人骤然推开,没有分毫犹豫。 耀人刺目的光芒自门外照入,打在突然到访的来客周身,将她俏丽侧颜笼罩上淡金色的光辉。 明艳动人的红衣女子站在门边凝望着她,秀眉紧蹙,眸中波光隐晦明灭。 林箊一怔,手里物什便放了下来。 “明月?”
第42章 片刻的沉静后,女子才走了进来,她一双美目微敛,透着与往日意气风发截然不同的愁郁暗色。 “我要走了。”她垂着头沉闷地说。 事发突然,林箊有些讶异:“为何如此仓促?” “今日忽然接到家中来信,大哥说父亲重病不起,十分思念我,令我即刻返回秦湾。” 林箊恍然,沉吟道:“既是关山家主身体抱恙,身为子女,倒的确需要尽心尽孝,陪伴左右。” 来人不语。 见她面有顾虑,愁容不展,以为她是挂心父亲身体,林箊便轻言安抚,“关山家财力雄厚,又有医术独步天下的妙手医仙可以倚傍,想来令尊应当无虞,明月不必过于忧心。” 关山明月注视着她,眸光复杂,红唇微张,却到底按下了心中话语不曾出口。 当初后山之事才发生不久时,她就接到了家中书信让她早日归家,是她以诸般借口一再拖延,才又得了这十几日清闲日子。家中催促让她焦躁难安,当时在水榭便闭门不出了几日,因此眼前女子昏迷之事未能第一时间知晓,使她懊丧了许久。 而今次传来的书信言辞之间十分严厉,绝非关山旭一贯以来的作风。如此强硬措辞,即便她明知父亲应当没有任何大碍,却也不得不秉承孝道回乡侍疾。 女子眉目紧蹙,似是很不甘心。林箊见状,绕到她身前,稍稍俯下身,唇边露出温和笑意,又道:“若明月是舍不下校学众人,自然可以在关山家主病愈之后再回来,想来也不会耽搁太久。即便需要些时日,我们亦会在此处等你……” 话音未完,眼前光影一暗,林箊未来得及反应,触及体肤的温热与柔软缠上腰间,身躯已被紧紧拥住。 暖风熏然,枝头摇曳,影影绰绰的光斑投映在亲密贴近的一对身影上,仿佛树荫翩然起舞。 清秀面容因为突如其来的动作流露出细微惊讶,林箊双目微垂,却也仅能见到身前人脸侧淡淡的阴影,辨不出哀怒。 能让傲岸自负的大小姐展露出如此姿态,想来已是十分担忧家中状况了…… 她心中微微叹息,生出一分怜意,便任身前人拥住,再没有动。 轻浅的呼吸响在耳侧,女子久居屋内未曾绾起的发丝垂在关山明月脸旁,熟悉的草木气息便将她周身笼罩,其间夹杂着细微的汤药涩苦。 也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拥抱。 关山明月睫毛微颤,再轻轻蹭了一下身前这个怀抱,便退后一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艳丽夺目的面容重新展现出笑颜,她又变成了往日那个骄矜自傲的大小姐。 “我自然会回来,你等我。”她说。 林箊望着她,柔和地笑起来。 “好。” 女子浅淡的眉目漾着笑意,如同薄薄细雨,渐渐抚湿人心。 短暂停顿后,关山明月轻咬上唇,从腕上摘下自己佩戴了多年的银铃手链,一把拉过眼前人的左手,将银铃放入她手中。 “我很快就会回来,不许忘了我。” 清越的语气,语调生硬又执着。 略微错愕后,林箊看着手里那串银铃,手心合拢,而后又笑起来。 “好。” 未时的钟声响起,红衣女子又深深望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再没有回头。 时已入秋,桃李轩外栽种的桃林硕果累累,树上成熟太久的果子不堪重负,纷纷掉落在地,被扫洒的仆僮扫成小堆,只待来年化作春泥。 “扑棱棱” 碧空当中忽然出现一点黑影,一只金色雀鸟俯冲而下,直飞入半开的窗扉当中,落在沿上,发出悦耳轻啼。 温文儒雅的老者正在提笔作画,他抬头望了一眼窗上来客,却并未放下手中毛颖,仍就垂首挥毫,姿态从容。 金色雀鸟似乎早已习惯他这般行事,也不急躁,在窗边蹦跳走动,不时跳入一旁特意放置的低矮水碗啜饮几口,抑或埋头梳理翅羽。 片刻之后,笔落画成,老者从笔墨间脱离而出。他站直身子,负手于身后,细细端量了一番眼前画作。 润白的棉连纸上,墨色绘下成片竹林,清风吹拂间,竹叶零落,一派簌簌徐引之像。 端详几眼后,老者又拿过一支新笔,染上朱砂赤色,对画轻弹笔墨。 星星点点的赤色瞬间洒上修竹墨叶之间,如同燎原的星火,在林间晕染开,渐成磅礴之势,直至彻底淹没原本的墨色。 一副清幽寥落的风过竹林图就此蒙上刺目的赤色。 老者便将笔放下,揽袖离开,未再看这抹赤红一眼。 他走到窗边,从等待许久的雀鸟脚上取下一纸传书,展平之后略扫了一眼,在看过纸上内容后,便将其用火折子引燃。 橘色的火焰将细长的纸条顷刻间燃烧殆尽,脆弱的灰烬一触即散,在空中化作阵阵飞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老者低低自语。 语气似有喟叹,面上却依旧是淡漠之色。 漫不经心地拂去指尖沾上的灰烬,老者向外走去,推开门时,脸上已经漾起了和蔼笑意。 “玄儿。”他向门外正在洒扫收拾的小僮招呼,“替我去一趟计都斋,将前次来桃李轩的那名学生找来。” 总角之年的小僮高声应下,随即便将手中扫帚放到一旁,快步往外跑去。 老者任门敞开,转身坐回书案后,将案上那张看不清本来面目的画作揉成一团,扔进了字纸篓中,而后拿过案旁叠放的书册,垂目细读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身着士子袍的书生从院内走近,恭谨地敲响房门。 “进来吧。”老者抬首看向来人。 得了允准,君思齐才走到书案前,恭而有礼地长揖一拜。 “听闻先生有事相寻,学生便即刻赶来,不知先生有何要事?” 顾承恩温和而笑,站起身走到年轻士子身旁,将他扶了起来。 “我昨日将你誊正后的策论重新阅过了一遍,见到先前缺漏之处都已十分用心地修正过,足见你一片赤诚真心。敬修触类旁通、敏而好学,当属可造之才。” 君思齐面上露出被认可的一丝喜色,他按捺下心中激奋,双颊微红,谦逊道:“全凭先生教导有方,学生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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