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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宝灿立刻露出大受打击不敢置信的表情,“王嫂这莫非就是他们说的,用过就丢?才当上了太后,就忘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巫洛阳额角青筋跳了跳。 她左右看了一眼,道,“进来说话吧。” 总不能让她在外头瞎嚷嚷。 元宝灿立刻展颜一笑,撑着窗台就要往里跳,看得巫洛阳忍不住皱眉,“房间有门!” “这不是,爬窗户更像私会么?”元宝灿嘻嘻一笑。 巫洛阳看都不看她,重新坐了回去,“青天白日的私会?” “那可不好说。”元宝灿嘴里这样说着,掸了掸衣袖,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走到巫洛阳身后,隔着椅背拥住她,看向摆在桌上的妆镜,叹息一般地感慨,“王嫂长得真美。”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巫洛阳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 元宝灿微微侧头,唇擦过巫洛阳的耳廓,带来一阵热意。而后她才在巫洛阳耳边小声笑道,“自然是来讨我的报酬。王嫂如愿以偿,我可是出了不少力,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 “怎么会?”巫洛阳笑了起来,“往后我要仰仗公主的地方,还很多呢。” “口说无凭。”元宝灿贴着巫洛阳的脸颊,看着镜中二人相互依偎亲密无间的倒影,说出来的话却很现实,“王嫂得给我一样信物,我才好相信你的真心。” 说是信物,其实就是把柄。巫洛阳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说,“我腰上系的那块玉佩,是出嫁之前皇帝所赐,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所制,刻了我的名字,世上只此一块。原本就是做信物用的,今日便转赠公主,如何?” 这不仅仅是可以代表她身份的信物,甚至是可以直接取信中原朝廷的信物。 巫洛阳虽然不相信元宝灿的“真心”,但是对方想让她相信,那她就信好了。至少目前来看,短时间内,她们之间是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就此结盟,对巫洛阳真正掌控权力有极大的好处。 元宝灿亲昵地蹭了蹭她,“王嫂这样坦荡,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一边说,一边双手向下,就着这个姿势,去解巫洛阳腰间的玉佩。 这双手很快被巫洛阳按住了。 “这是腰带。”巫洛阳看着镜子里的人。 “哎呀,弄错了。”元宝灿嘻嘻一笑,也不在意,态度自然地把手移开,总算解下了那块玉佩。 她将这块玉握在手心看了一回,满意地收起,然后从袖袋里摸出厚厚的一叠信件,丢在巫洛阳面前的桌上,“王嫂送了我这样的重礼,我也不可小气了,这是我的回礼,王嫂等无人时……慢慢看。”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暧昧,仿佛这是她写给巫洛阳的情书似的。 但巫洛阳当然不信,她随手捡起一封,果然是被拆看过的。取出里面的信纸一看,她的眉梢不由微微挑了起来。 不得不说,元宝灿确实很大方。 这封信是一位贵族写给自己的下属的,里面自然提到了不少与之相关的隐秘之事。虽然里面说的事,巫洛阳只看懂了一部分,但她已经明白了,这也是一个把柄。 再看桌上的信,一共七封,正好是今日与会的大贵族的数目。 巫洛阳不认为,这会是一个巧合。也就是说,元宝灿将七位大贵族的把柄都送到了她的手里。 “公主也大方得让我惊讶。”巫洛阳暂且放下了手里的信,转头去看元宝灿。 元宝灿伸手抚摸她的脸颊,眼神里渐渐带上了迷恋,她轻轻吻了一下巫洛阳的鼻尖,声音几不可闻地问,“那我今晚可以到你的房间里来吗?” 巫洛阳闭了闭眼睛,“嗯。”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个人是真的深爱她,所以才这样小心翼翼地讨好她。 但是——怎么可能? …… 巫洛阳变得忙碌。 她不仅要主持先王的葬礼,同时还要梳理整个狼罕部的情况,并且做出初步的安排。 她从中原带来的人手本来就不多,这一忙起来,便都被支使得团团转。 但是,没有任何人抱怨。 原本跟着公主远嫁,这些人对于自己的前程,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任他们再优秀,想要在异族的地盘上立足,甚至受到重用,机会都十分渺茫。何况,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之所以会被打发到巫洛阳身边来,便是因为不够优秀。 然而现在,形势不一样了。 狼罕王骤然暴毙,这对于整个狼罕部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但对他们,却反而是一个机会。 如今巫洛阳成了王太后,据说要从宗亲之中选聪明灵秀的小孩子过继,将来继位。但是,从现在到那孩子长大,至少一二十年的时间里,整个狼罕部,会是巫洛阳做主。 而巫洛阳最信任的、能放心使用的,无疑就是他们。 所以这些人也是卯足了劲儿地表现,只希望巫洛阳能看到自己的才能,给予更多的权力。 在他们的积极努力之下,元宝灿给巫洛阳的那几封信里的情况,都被一一查实了,而且还掌握了一些新的情况。 心里有了底,巫洛阳便开始在葬礼的间隙,私下约谈那些大贵族们,与每一个都达成协议。 至此,她在狼罕部,才算是真正地站稳了脚跟。 不过,是否能够令这些人真正信服,得到他们的支持,还要看她接下来的手段,是否能够解决狼罕部内部的矛盾,解决眼下所面临的诸多困难。 而这些问题,在巫洛阳看来,无非就是一个字:钱。 草原土地贫瘠,大部分地方很难开垦耕种,因此多以放牧为生。而且他们的放牧,不是种植牧草,而是逐水草而居。这里的水草丰茂,就在这里放牧,等草吃得差不多了,就转移到另一块草场。 虽然耕作也同样是靠天吃饭,遇到大涝大旱日子就会很难过,但多少总会有一些收成。但放牧,一旦遇到天灾,抵御风险的能力几近于无。没有水草牛羊就会饿死,牛羊饿死了人就会饿死。 所以,纵观各个草原部族的内部矛盾,几乎都是集中在草场的分配上。 而这个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资源,无法养活现有的人口。 也正是因为这样,人们才对带来了丰厚嫁妆的上国公主抱有这么大的好感。即使听说大王被人刺杀,如今管事的是巫洛阳,大部分人也愿意保持观望的态度,暂时不去生事。 因为只要她愿意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养活整个狼罕部一两年不成问题。 但是,巫洛阳当然是不会这么做的。 这样治标不治本,几年之后,这些问题一样会再次出现。到时候,中原朝廷可不会再给她送来一批物资。 至于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巫洛阳请教了一下又大晚上没事跑到自己房间里来蹭床的元宝灿。 “这不是很简单吗?”元宝灿搂着她的腰,下颌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挑了个满意的姿势,这才说,“当然是发动战争!” 自己的草场不够?那就去抢别人的。 抢不抢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抢这个过程,可以让所有狼罕部的族人同心协力。这样既可以将内部矛盾转移到外部,让部族子民之间的仇恨转变成对敌人的仇恨,也方便巫洛阳在这个过程中,建立起无与伦比的威望。 “战败了也能建立威望?”巫洛阳有些不解。 她在宫里长大,对战争的了解非常少,只有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但是吃了败仗的将军,朝廷一向是严惩的,都说这样会败坏军心,怎么听元宝灿的意思,却并非如此? 元宝灿难得见她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认真地听自己说话,忍不住有些膨胀地笑了起来,“你们中原朝廷的战争,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草原上的战争,说是打仗,其实应该说是劫掠才对。 即使打败了,被赶回了自己的草场,中途抢到的东西也还是留下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中原朝廷跟草原部族打了又合,合了又打,却始终无法彻底消灭他们的原因。因为他们打仗不是为了占领地盘,抢一波就跑。骑兵来去如风,固守在城池之中的守军很难摸到他们的踪迹,就算偶尔打个遭遇战,步兵也很难留下骑兵。 草原内部的战争,也同样如此。 所以胜利固然重要,但解决问题,才是根本。 “何况一场战争下来,难免要死一些人。”元宝灿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冷酷,“有了抢来的物资,部族的人口又减少了,接下来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日子好过了,领导者的威望就建立起来了。 至于死者的家属们?他们就算要仇恨,恨的也是杀死了自家亲人的敌人,怎么会恨上面的掌权人呢? 说不定,下一次再去打相同的敌人,他们反而会是响应得最快的。 巫洛阳怔怔地看着元宝灿。 注意到她的视线,元宝灿不由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别这样看我。”她说,“你现在是狼罕部的主事人,这些,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只是提前告诉了你。” 说到这里,她慢慢移开自己的手,重新对上巫洛阳的视线,“这就是政治,冰冷、残酷。没有你们汉人的书里写的爱民如子和水能载舟。怎么样,失望吗?害怕吗?” 巫洛阳久违地感觉到了初见时元宝灿对自己的那种试探。 她忽然笑了起来,“你是因为失望和害怕,才后退的吗?” 元宝灿面色微微一变。 巫洛阳却没有穷根究底。她从床上坐了起来,面上的神色有些严肃,“你说的或许有些道理,但我不会完全相信。我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除非事实证明它是错的。” 元宝灿闻言,轻轻皱了一下眉,但旋即又舒展开。 “我很期待。”她看着巫洛阳说。 巫洛阳重新躺了下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难怪当初你们把元子武的死推到乌兰部的头上——那个时候,你们就已经想好了,要以此为由,与乌兰部开战吧?” 战争总是需要一些名分大义的,这样才能鼓舞士气。 还有什么比为先王复仇更合情合理的理由呢? 何况狼罕部和乌兰部又一向不合,矛盾重重。选择他们作为开战的对象,比找其他部族好。 甚至,巫洛阳此刻忍不住冷静、乃至冷酷地想:会不会,所谓的世世代代结仇,也是上面的掌权者故意维持的局面呢?只有这样,在需要用战争来消耗人口的时候,战事才能一触即发。 这就是政治啊…… 巫洛阳虽然很聪明,又是在宫里长大的,自幼就能接触到这些东西。可是真正走到台前,她才发现,自己以前所学的那点皮毛,实在是浅薄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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