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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笑意多少有点虚假,尽管不太想承认,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只被瓷瓶碎片扎得血淋淋的手。 一定很疼,宋渊想。 他实在没办法阻止自己这些乱糟糟的想法,于是便由着去了。 宋渊想,若是上辈子他看到顾连召被划了一道口子会怎么样呢。 他好像模模糊糊有个印象,某一年他的生辰,顾连召给他做菜时用刀伤了手。 只是在手指上划了一个口子,却把当时的他给急坏了,忙给他上药、包扎,从此以后再没舍得让他进炊房。 那个时候他也会像现在一样冒出一堆想法。 那个时候宋渊心想要是伤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后来,冰冷刺骨的风刮着北门,他垂眼看到了敌方的将领,明明长了一张同他家凌夫人一样的脸,却冷漠地差人对京城百姓进行杀戮。 那一日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十分的刺鼻,说来也奇怪,宋渊明明浑身的伤,甚至手上的伤重得连剑都拿不稳,可那些伤却都没有心口处那么痛。 他感觉心脏上似乎扎了无数根猝了毒的针,直扎得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顾连召灭了他的国,杀了他的百姓,利用了他整整七年。 宋渊一面想着这些东西,一面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听着李家二小姐说话。 只见面前的人笑得温和,问道:“不知皇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宋渊再没管顾连召的伤,他把目光落于李言兮身上,将口中那句还未遇到过,孤不知咽了下去,想了想,到嘴边变成了:“性子烈一点的,话多些的。” 和顾连召完全相反。 余光重新落在了顾连召身上,他看见对方拢了拢受伤的那只手,几乎快攥成了拳。 玻璃碎片扎得更深了,看着似乎要把手心给穿透,血通过布料渗了出来。 宋渊收回目光,藏在袖子里的手微蜷了一下。 宋渊对自己道,孤不是爱他,孤只是已经习惯心疼他。 他笑了一下,朝着李言兮说道:“若是遇着了这种姑娘,记得帮孤留意留意。” 李言兮顿了顿,没再继续问下去,因为她蓦然发现,帝王的笑有几分勉强。 难过的不只是顾连召一个。 那一刹时,李言兮攸忽生出些滋味,她觉得宋渊很可怜。 他爱上顾连召像是本能,只要相遇,他们就会一直纠缠在一起。 可是这辈子他们又永远不会变得像上一世那样,宋渊会违背自己的本能将顾连召推远。 因为他是高风峻节、贤仁宽厚的明君。 他不会置上一世的那些枉死的百姓于不顾。 殿中安静了片刻,一旁沉默的宋若这才缓声开口,把她们今日入宫真正的目的说了出来。 “皇兄,今日我们会动身去西洲。” 宋渊愣了一下,“你们去西洲城作甚?” 宋若回答:“处理一些事情。” 宋渊一听便也没有多问,只是道:“可是要带上几个密司局中人?” 宋若摇了摇头,“带个人赶马车便好。毕竟最近京中形势紧绷,密司局人手不够,而且过几日,叶净要带人继续巡城。” 宋若受了伤,巡城的事情耽误不了那么久。现在密司局的细作已经拔除,可以派别人顶上。 宋若目光落在燃着的碳盆上:“我必须带李言兮一起去,丞相府那边,兄长需照应一下。” 宋渊颔首,“没问题。” 这时,一直安静着的顾连召攸地出声,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如同刚才那个用手活生生将瓷瓶捏碎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道:“要想除干净南疆眼线,保大宋太平,仅仅巡城是不够的。南疆有个疯王爷,叫薄燕王,要想两国互不侵犯,这个人必须得除。” 他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有信服力,“上一世我与他交锋了几次。” 为了保住亡宋的京城,他被迫上了一趟战场。 他可以肯定的是,薄燕王同他一样,也是个怪物。
第63章 解蛊 出了宫之后,李言兮同宋若来到了驿站,车夫与马车早已经在那等着。 上元节的时候,下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到了今日,积雪已经消融了许多,天气晴朗,看样子再过几日早春便来了。 灯节时大街小巷挂的灯笼还没取,看着这些灯笼不难想像得到上元节那夜京城热闹非凡的盛况。 李言兮的目光扫过街旁,心道明年上元节一定要同宋若一起逛花灯。 虽说马车出行会绕过拱辰街,但是为了不节外生枝,她还是戴了一顶薄纱斗笠。 宋若则扮了男装,戴着一副银面具站在她身旁。 掌马车的车夫是一个眼熟的人,李言兮在两日前在东门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就是那个说她比宋若矮的那个卫兵。 一个月后,几人到达了西洲城,这个边陲小镇倒也热闹,还有着许多京城没有的新奇玩意。 鬼面灯、玲珑塔、西洲碗,看得李言兮眼花缭乱。 这里风沙很大,建筑多为李言兮不曾见过的石砖。 街边来往的人个个掩不住脸上的喜色,看着像是刚过新年一样,可是离新年已经一月有余。 几人先在一家茶馆休息了片刻,这才了解到边陲百姓这么开心的缘由——西属投降了。 持着刀的江湖游客把刀扔到了八仙桌上,大笑了几声:“这秦大将军可真是厉害,打得那西属屁滚尿流。” 小二识相地接过话,“是啊是啊。” 李言兮知道这秦大将军指得应当就是秦知,京中之人习惯把秦知之父亲叫作秦大将军,到了边陲,便没有了这么多条条框框。 边城没有人能将长公主给认出来,宋若将面具取下,熟练着向小二开口打探:“不知刚才那位兄台说的秦军驻扎在何方?” 她生得俊秀,小二晃了晃神,以为是来西洲拉茶叶的哪家富家商人中的小公子,便没有多想,随口答道:“就在西洲城门东郊十里开外,具体在哪,小的也不知。” 李言兮寻思着宋若为何打探这个,只是还没有琢磨个所以然来,宋若便拉着她动身走了。 李九留在城中找落脚处时,宋若带着她出了城。 这一个月来,李言兮早已经习惯马车的颠簸,她坐在马车里,随着天色渐黑,有些昏昏欲睡。 她坐在宋若身旁,也不打探为何要去军营,轻轻倚在对方身上便闭上了眼。 待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彼时宋若捞起了窗口的帷帘往外看,正值二月中旬,一轮圆月挂在了苍穹中。 李言兮仍旧靠在宋若怀里,轻轻有了个动作,宋若便将捞起来的帷帘放下,回首朝她看来。 马车里点着一盏灯烛,灯烛被罩在了木匣中,光线有些暗,她看不清宋若的神色。 只见宋若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柔声道:“累吗?” 这一路以来,李言兮已经记不得宋若这是第几次问她这个问题了。 但凡她皱一下眉,宋若便会举轻若重,差马车停下来会。 她无奈着温声应道:“我不累。”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李言兮取出薄纱斗笠,将斗笠的细绳系在颔下。 宋若重新戴上了那副银质面具,掀开缭绫的车幔,先一步跳了下去,然后小心着将她搀扶了下来。 夜里风寒,朔风大多没有树木阻挡,风很大,只是比起雅安的寒风,这也称不上有多冷。 李言兮下了马车后,瑟缩了一下,拢了拢斗篷。 风掀开了斗笠薄纱的一角,又被宋若抬手拢好。 车夫将她们送到军队驻扎的军营前便麻溜地走了,想来是怕惹上血腥气。 军营驻扎之处,派了两个士卒守在营前。 李言兮跟在宋若身后,看着她出示了巡视军营的令牌,守门的士卒当即将她们放了进去。 天色已黑,军营里到处点着篝火,西属刚刚投降,带路的士兵说秦将军正带着将士们在主帐附近喝酒庆祝。 李言兮透过薄纱瞧着火光朝天的军营,薄纱下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显得有些不真切。 不远处遽然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她微愣,这才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见到秦知了。 ——刚收回西属,将要成为飞骑将军的秦知。 她身上的血液蓦然沸腾了起来,心里跃上了些期待。 终于,几人绕过了星罗棋布的宿帐,来到了主帐前。 一片空旷平坦的野地上,士兵们坐在一起绕成圈,个个都在灌酒,而站在在他们中间的秦知提着一壶酒,似乎喝得有些醉了。 他踉踉跄跄走了几步,高声喊道:“我大宋军,就是骁勇善战!” 他相比半年前晒黑了许多,也拔高了许多,脸上还多了块伤疤。 士兵们嬉笑着鼓掌:“将军说得好!” 秦知提着酒壶灌了几口,不少酒倒了出来,湿了他半边衣襟。 篝火丛中,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粗声粗气道:“总有一天,我要让北虎南豺再也不敢觊觎我们大宋,看到我们大宋军就吓得连滚带爬,敢过来就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士兵们又鼓起了掌,藉着酒劲,一个接着一个喊了起来:“我们跟着将军走,去守着北疆南疆!” “打得他们不寒而栗!” “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收回了西属,将士们士气大振,就连李言兮这样远远望着,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 她的目光缓缓垂落到了秦知身上,无端地抿了抿唇。 真正见到秦知的那一刻,李言兮原以为自己会十分欢喜,可是却没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某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欢呼,一半却极为冷漠。 秦知终于朝她们看来,目光首先落在了宋若身上,然后自她身上扫过。 李言兮眼皮微跳,冥冥之中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侧首,见宋若拿出了令牌,纤长的手指微松,将令牌扔到了秦知面前。 宋若回身走进了主帐中。 士卒们望着宋若扔了令牌,又看着宋若走进主帐,然后屏息给秦知让出一条道来。 秦知皱着眉,将手上的酒坛摔到了地上,也往主帐走去。 上好的西洲酒全洒在了地上,慢慢洇进了土里,酒坛碎了一地。 被掀开的帐子再次落下时,士卒们才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巡营的太监怎地如此猖狂?这不是找揍吗?” “就是。” 李言兮这才从刚才的事情中回过神来,蹙了一下眉,抬脚朝主帐走去。 她总感觉今夜会发生很重要的事情,虽说还摸不清宋若来军营做什么,但是定是与她相关的。 虽说扔令牌确是不合礼节,但是李言兮并不担心,她比谁都清楚秦知不会伤害宋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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