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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老中医果然慈眉善目,鹤发童颜。 她瞧了南潇雪的脚,又搭南潇雪的脉,安常在一旁问:“南老师的脚伤如何?” 南潇雪冲老中医慢眨了一下眼。 老中医会意:“放心,一切正常,只需要一些活血化淤的药帮着加速恢复。” 安常点点头。 南潇雪看完诊,又提议:“赵大夫,麻烦您也给她号个脉。” 安常拒绝:“我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南潇雪一双凤眼清泠,望向她,说出那句令无数人景点高价买假玉、餐厅含泪当冤种的话:“来都来了。” 安常伸出自己手腕。 老中医号了号她的脉:“不是邶城人?” 安常奇了:“这还能号出来?” “姑娘脉象绵长而平稳,没有现代人通有的那些毛病,想来是在一个远离污染、山清水秀的地方养出来的。” 安常点头:“我在水乡长大。” 老中医告诉南潇雪:“你朋友身体好极了,没什么需要调理的。” 南潇雪:“您再斟酌斟酌。” “确实没有。” 南潇雪秀眉微蹙,却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好吧。” ****** 关于素三彩的修复思路,安常理了个大概,打算最近找罗诚谈一次,从中医馆回家,便把自己关进了工作室。 一抬头,竟已错过晚饭时间。 她匆匆下楼,罗诚在客厅对着围棋残局,冲她一笑:“安小姐,给你留了饭菜。” “对不起,我忘记时间了。” “不妨事,你别总这么客气。”罗诚道:“我准备休息了,安小姐自便。” 安常吃过晚餐,洗了碗筷,脑中思忖着一类颜色的调和,慢慢往楼上走。 照习惯瞥一眼二楼南潇雪的卧室,已然亮了灯。 便想着去道声晚安。 走近了正欲敲门,却听压低的谈话声传来。 安常听出那是商淇在说话:“所以要不要退役,你自己考虑清楚。” 她一时滞在门口。 房内的交谈声停了,一阵脚步,木扉被拉开。 商淇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露出来。 安常后退一步:“抱歉,我不知道你在,不是有意偷听。” “安小姐。” 南潇雪清越的声音响起:“进来。” 商淇掌着门,让开门口。 安常进去,见南潇雪倚着美人靠放松自己的脚腕,商淇回来坐上那张楠木玫瑰椅,南潇雪眼神瞥着另张椅子,叫她:“坐。” “商淇来找我商量未来发展,你是我女朋友,没什么不能听的。” 安常望商淇一眼。 商淇:“录音泄露的事查清楚了,是柯蘅最近有部剧要上,她经纪公司对收视没什么把握,想借此炒一波热度。” 南潇雪接话:“柯蘅对此不知情,已经在商量跟经纪公司解约。” 商淇:“她跟那公司的经纪约本来就快到期了,现在解约也赔不了多少钱,到时候新闻一放出来,还能给她稳赚一波口碑。” 南潇雪:“你总是把什么都算得这么清楚。” 商淇:“我不否认柯蘅这次解约有几分真性情在,但她的确也是既得利益者。你是艺术家,我是商人,把一切利弊衡量清楚是我职责所在。” “所以关于你是否退役,我也只是把一切利弊给你摆出来,至于未来到底如何,你自己决定。” 安常视线落到南潇雪脚踝。 又往上抬,发现南潇雪也正看着她,两人眼神相撞。 南潇雪开口:“商淇的意思是,如果我此时退役,以我过往的声名,我所有的广告、代言都不会受影响。” “如果我留在舞台,你知道,这么些年除了柯蘅,我身边也不乏虎视眈眈的野心家。以我的性格,如果我不能重回巅峰状态,我过往所有的言论都会成为攻击我的理由,等到那时再想退役,我便不再是今时今日的地位了。” 安常不是不明白其中的残酷之处。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便是为何许多演员、舞者、运动员选择巅峰时激流勇退,因为人们记得的永远是最后留下的身影。 南潇雪问安常:“你怎么想?” 安常微低着头,双手撑着玫瑰椅边沿,栗色包浆触手温润,她指尖摩挲了下。 抬眸,问:“离开舞台的话,你会开心吗?” 南潇雪浅笑了声—— 或许只有安常,每次提问,都是在顾惜她的感受。 商淇站起:“这件事不小,不用急着做决定。你们慢慢商量,我先走。” 安常也知道,这一话题太过敏感,在哪里谈都显得不安全,所以商淇才来了罗宅。 她送商淇出去。 夜色里的花园,同南潇雪漫步时总觉得宁谧,此时和商淇一起穿过,倒听得虫鸣起伏,搅扰着人的思绪。 商淇问:“先不说潇雪,对你而言,你懂这意味着什么吧?” 安常点头。 她如何不懂。如若退役,便从此岁月静好,她和南潇雪有更多时间相依相伴。 如若留在舞台,便和以前一样,南潇雪被排练和演出占据几乎全部时间和精力,飞往全国乃至世界各处演出,两人聚少离多。 商淇点到为止:“我走了。” 安常转回南潇雪房间,发现南潇雪已去洗澡。 而南潇雪裹着暗绿睡袍回房时,见安常坐在美人靠边,手执着药罐发愣。 听见动静,抬眸冲她笑了下:“南老师,我帮你擦药。” 舒经活络的药膏,复健前后都要擦。 南潇雪倚上美人靠,微曲的腿便又如那渡鹤的桥,昏黄灯光一照,愈发如白玉。 安常让药膏化在自己掌心,抹上南潇雪脚踝。 刚洗过澡的肌肤带着微微润泽的水汽,揉上去,沿着雪肌一寸寸,那水汽被掌心的温度催得蒸发,散到空气里,便令空气也变得黏稠。 安常视线顺着手的动作,落在南潇雪膝盖以上。 每次复健完,那里总藏着大块淤紫,到现在还未消褪,明天又要迎来新一轮的磨练。 安常睫毛一闪,却被南潇雪攥住手腕,拖着她坐得近了,径直吻上来。 她起先端端坐着,后来也顾不得掌心沾着药膏,抬手抚上南潇雪后颈。 要离得这么近了,才能闻到原来这药膏里也暗藏辛辣,催得一点孤光下的淡吻也灼热起来。 直到南潇雪放开她,那灼烫还残存在舌尖。 南潇雪问:“你心疼我,所以才总不碰我,是不是?” 她垂眸不讲话。 南潇雪又问:“关于商淇说的那些,你怎么想?” 安常这时才答:“我刚才不是说了么?” “南老师,要是离开舞台,你会不会开心?” 南潇雪一时默然。 安常擦净了手,起身,走到卧室的书桌边,小而精巧的青花缠枝莲纹瓶里,插着她送南潇雪的那枝曼塔玫瑰。 她拈起掉落桌面的一瓣:“南老师,这花快开得谢了,做成花签好吗?” “等我一会儿。” 她推门出去,又很快回来,手里多了本纸张染黄的古书。 南潇雪瞥一眼封面,不知是何年何版的一本古词集。 安常心细,玫瑰一瓣瓣摘下来,放进薄而透的纸页,又对南潇雪解释:“这样夹进书里,过一段时间,等花瓣完全风干,这纸便可以撤了。” “只剩花瓣散落在书页间,有时连自己都忘了,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一读,触手生香。” 安常做什么事都有套自己的节奏,南潇雪望着她不疾不徐的动作。 开口道:“我不知道,安常。” 安常肩膀一滞。 南潇雪这是在回答她刚才“离开舞台会不会开心”的问题。 她放松了肩膀,继续动作。 旧书的纸张总像被岁月风干了水分,捻在指尖有种脆感。 她信手翻着书页,寻着印象中的那些诗句。 “细雨湿流光”里夹一瓣,“柳塘新绿却温柔”里夹另一瓣。 睫毛筛过灯火,南潇雪的话落进她耳廓:“这是我第一次说,我不知道。” “以前我很明确,因为我没得选,我只有舞台,那是我唯一的去路。” “可是现在,”南潇雪轻道:“你带我去朋友家吃饭,又对我说起夏天的水乡,我好像突然间成了一个有退路的人。” “安常,我并不否认,这是我的第一次软弱。” 安常垂着眼睫,一眨眼,眼下的词句便随灯火晃两晃。 她把最后一瓣玫瑰夹进“碧纱窗下水沉烟”,合上了古书。 ****** 周三复健照常,南潇雪让安常先到休息室,自己随复健师去了。 安常这次带了文物图鉴,却发现多此一举,因为她只是盯着发了半晌的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踱出休息室。 南潇雪去得久,时间已是不早,窗外炽盛的阳光正往夕阳过渡,走廊里有了西斜的暗影,零星遇到做完复健的人,都是蹙眉大汗的分外痛苦。 安常又想起南潇雪每次做完复健、一袭端雅旗袍临花照水的模样。 还有毛悦那句:“这就是神!已不受人类五感桎梏了!” 想着这些,也不知自己走了多远,往走廊边的一间休息室一偏头—— 其实门上所嵌的一扇透视窗那样小,寻常人路过这里,根本瞧不清里面的景象,便匆匆而过了。 只是她受到某种感召似的,深深往里面望了眼。 是南潇雪。 准确的说,是她从没见过的南潇雪。 刚做完复健,还未来得及换上旗袍,而是一身素色运动服,与排舞时的练功服很像,衬得人越发纤瘦,但安常并不能评断她是否像雪地里的一枝墨竹了。 因为她并未挺直肩膀端坐,而是伏于桌面。 她在发抖,剧烈的发抖。 到这时,安常第一次觉得自己太过年轻——她的经历太单薄,并不足以想象怎样的艰难和疼痛,能让一名对痛感极为耐受的舞者,身体这样不可控制的颤抖。 商淇曾经的话在她耳畔响起:“每完成一次,便会痛到像整个人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 原来并非夸张。也并非南潇雪现已更加耐痛。 大汗淋漓而浑身颤抖、需要在休息室一个人伏上许久才能攒出力气去洗澡的南潇雪,才是真实而残酷的真相,才是皎皎清晖后的月之暗面。 南潇雪也不知自己伏了多久,她忍耐着、承受着,等待那难熬的痛意潮水般从她体内退去。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地震了下。 她本没力气理会。 可又有某种感应,令她艰难抬头,把手机握到手里。 微信里一则新的好友申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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