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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诚笑得颇有一番得意:“安小姐不仅技艺精湛,对修复理念的见解也颇深,你们若有人要联系安小姐修复瓷器,可以完全听从她的建议,保准不叫你们失望。” 安常站在一旁,本来就对过盛的夸赞极不习惯。 听到这里不得不出声:“罗老先生,文物修复本就是见仁见智的事,哪能完全听我的。” 她觉得罗诚这话说得有些怪。 简直像知道她先前因理念不合,错失了一些瓷器修复的机会。 以罗诚在收藏圈的地位,这样替她说话,的确能增加不少藏家对她的信赖。 可她怕就怕这样。 如果是南潇雪请罗诚帮忙,连她的工作机会都变作了南潇雪的“施予”,藏家们买着罗诚的面子,有些意见大概不会再对她直言,久而久之,岂不是连客观的评断标准都丧失? 罗诚却笑道:“他们啊,在收藏圈子里泡久了,被后辈们吹捧得多了,有时候的确太固执,我是替他们手里的老物件可惜啊。” 又好似只是在正常抒发见解,与替安常铺路无关。 安常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南潇雪应该不会这样。 参加会贤展的藏家们对自己那些古玩宝贝得紧,一年一度,也只肯拿出一天来供人瞻观。 傍晚时展览顺利结束,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把素三彩装回锦盒,交还给罗诚。 安常替罗诚抱着锦盒,送他走出展厅,听他邀请:“安小姐,上我的车,我送你回去。” “不麻烦您了,我坐地铁回去就行。” “从我家搬出去,就不肯跟我这个老头子相处了是不是?” 安常婉拒不掉,只得应下。 罗诚的车经过改造,陪他前来的人熟练帮他把轮椅推了上去。安常独自从前排上车,一开门—— 靠窗位置的人一袭穹灰旗袍,清雅得一如淡雾笼罩住的烟渚。 挑着唇角唤她:“愣着做什么?上车啊。” 安常坐到南潇雪身边,眼神先露了笑,嘴里却不置信的问:“你怎么有空来?” “今天这样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南潇雪叫她:“把锦盒打开,让我看看。” 这是南潇雪第一次看安常修复的素三彩。 安常有些紧张的问:“你看到了什么?” 她深知南潇雪有着惊人的艺术直觉,故尔很在意南潇雪的评价。 “我看到……”南潇雪声线泠然,淡淡描述起的场景宛若一卷古画。 在北方冬日一个略阴霾的黄昏,安常在那样的声音里却见到了南方的长汀,鸢鸟歇在摆荡的芦苇间,三月早春尚带些冷意的风,吹着松霜绿旗袍的仕女一回头,纤指把被风拂乱的碎发挽至耳后。 望过来的淡泊眼神间,鸢鸟扑棱棱振翅飞往浩渺的天。 安常的一颗心定下来——她想传达的一切,南潇雪果然都能看懂。 小心把素三彩收回锦盒,听南潇雪含着笑意道:“所以你看,你在家接一些私人藏家的修复工作,也能做得很好的。” 安常一怔。 罗诚在后排开口:“安小姐,你先前为着那件明代青花缠枝盘跟王老接触、他拒绝了你的事,我也略有耳闻,王老这个人本来就固执,我跟他聊了聊……” “等等。”安常道:“我并不希望这样。” 南潇雪:“你没必要一定得回故宫工作,我知道你是有天赋的修复师,我也赞同你去实现自己的价值,你会顺利接触到很多珍贵瓷器的。” “顺利?”安常深吸一口气:“这顺利是怎么来的?” “雪姐。” 这时倪漫匆匆跑到车外,敲了两下后拉开车门:“必须得走了,导演组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南潇雪点头:“这就来。”戴好帽子口罩,便要起身下车。 安常急道:“我们得找时间好好谈谈。” 南潇雪回眸:“你早点想通,好吗?” 下车匆忙走了。 ****** 那天安常等到半夜,靠在床头翻着故宫带回的图鉴。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睁眼,才发现自己睡着了。 图鉴倒在被子上,还打开在她最后视线停留的那一页,阖上书,外面微蒙的天色间,身边的床依然空荡荡,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天快亮了,南潇雪一直没回来。 安常起身洗漱,去书房练了一阵基本功,待天完全亮起,去厨房简单拿牛奶泡了点麦片。 这时门铃响。 她去开门,门外是倪漫:“雪姐这两天太忙了,回不来,我来帮她收拾些衣服。” “是出什么状况了么?” “你知道春晚本来就对时间卡得很死嘛,必须一遍遍的抠细节。” 她快速收好了行李包:“我得马上赶回去,就不打扰你了。” “嗯,再见。” 安常转回餐桌边,没了吃早餐的兴致,洗了碗转回书房。 她甚至无法确定,南潇雪到底是忙到完全没空回家,还是也有躲着不肯跟她谈这件事的成分。 近日微博的热门话题,除了南潇雪将在春晚表演汉宫春晓图,便是两天后的英仙座流星雨。 据说这一次,是数十年罕见的盛大。 毛悦约安常:“流星雨十一点开始,咱们先去吃朴妈家烤肉,然后一起去清美操场看。” 操场开阔,附近光照又不高,是很适宜的观赏地。 安常:“我们现在没学生证,进不去。” 毛悦嘿一声:“姐们儿我这种社牛,还会让你为这种事操心?放心,我找王老师带我们进去。” 王老师是她们大学时的辅导员,这么多年过去,毛悦与她还有联系。 两天时间里,安常给南潇雪打了好几个电话。 南潇雪都错过,微信回过来,说实在太忙。 流星雨将要降落的当晚,毛悦早早结束了工作,跟安常在「朴妈家」门口汇合。 一见安常兴致不高:“怎么了?” “回故宫工作的事,还没跟南老师谈定。” “她这段时间是不是很忙?” 安常点头:“这两天都没回家,打电话也总是找不到人,就算我去排练室,她肯定也没时间。” 毛悦咂了一下嘴:“要不你待会儿就对着流星雨许愿,让我女神赶紧想通,说不定这事就成了。” 安常挑了挑唇。 其实她心底的确抱着最后的希望,倒不是因为流星雨,而因为南潇雪是那样一个尊重舞台的人,以己度人,难道真的会不理解她的心情么? 她知道南潇雪有自己的傲慢、怯懦和控制欲,但她总觉得到最后期限以前,南潇雪会想明白的。 安常跟着毛悦,一推开「朴妈家」的门,熟悉的喷香味道传来。 时近春节,店里聚会的人不少,毛悦一扫店内,心跟着一跳—— 没这么巧吧,又在这里碰到颜聆歌,并且今晚跟颜聆歌聚会的,还是以前清美学生会的那群人。 毛悦和安常比她们小两级,但因着颜聆歌的关系,也打过不少交道。 那群人也瞧见她们了,在一阵缭绕的白烟里面冲她俩挥手:“毛悦,安常,快过来。” 毛悦不得不和安常一起走过去。 “真是好久不见了。” 那件事发生后,安常回了宁乡,毛悦与安常同仇敌忾,避开一切有可能见到颜聆歌的校友聚会场合,算下来,确实是许久没见了。 那些人不知道安常与颜聆歌曾经的关系,更不清楚两人先前的龃龉,于是邀请:“今天这么巧,坐下一起吃吧,加两张椅子的事。” 毛悦赶紧拒绝:“不了,你们难得聚在一起,我们就不打扰你们聊天了,窗边还有空桌,我们都跟老板说好了。” 又有人提出:“快过年了,坐下来一起喝杯酒总可以吧?” 颜聆歌在身边人闹哄哄打招呼时始终保持沉默,这会儿终于抬眸:“是啊,一起喝一杯吧。” 毛悦偷偷瞟安常一眼。 安常很平静,看着那些学姐而不是颜聆歌:“好啊。” 店里最受欢迎的是一款清酒,服务员添上两个酒杯,有人替她俩满满斟上,众人站起来一同举杯:“提前预祝新年快乐!” “大吉大利!”“发大财!”“一切顺利!” 颜聆歌则道:“祝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叮当脆响,让人仿若回到大学时候,好像一切敢做的梦都有实现的可能,未来正要徐徐铺开画卷,而所有的意气都还未经过生活的搓磨。 毛悦感性,跟安常一起坐回她们自己桌边时,仍在慨叹:“转眼咱们大学毕业也这么多年了。” “回头想想,我好像除了开个纹身店,什么事情都没做成,我居然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你信吗?” 安常开她玩笑:“你卸了妆跟初中生似的,初中生急什么?” “怎么不急,待会儿看流星雨的时候我可得好好许个愿。”毛悦叹一声:“不行啊我太多愁善感了,你陪我喝两杯。” 一瓶清酒上来,安常陪她举杯。 新年即将到来,回顾总不令人满意的过去、和总不令人确定的未来,大概的确太易让人心生感慨,毛悦喝起酒来就有些收不住,安常抢过她酒杯:“别喝了,一会儿醉得看不清流星雨了。” 她把烤好的肉夹到毛悦碟里,交代:“你再吃点东西压一压,我出去打个电话,回来咱们就结账去清美。” 今日是个冷晴天,这会儿入了夜,风凛冽着,墨色夜空瞧得一清二楚。 安常抬头望了眼。 给南潇雪拨出那通电话时她心想:她并不真的相信什么流星雨。 但,她相信南潇雪。 ****** 早些时候,邶城另一边。 南潇雪匆匆走出排练室,倪漫和司机在外面等。 她一登车便阖上了眼,似一秒进入昏睡,倪漫赶紧让司机把车里音乐给关了。 车一路向着别墅开去,倪漫往后座瞟了一眼。 南潇雪纵是铁人这段时间面容间也透出疲惫,车窗外路灯的光影被纤长的睫毛筛到她脸上。 为了今晚赶回来和安常一起看流星雨,她费了不少心思往前赶进度。 没有提前告诉安常,一来怕这事会有变数令安常失望,二来怕安常知道她要回来,又提前准备好要与她谈回故宫工作的事。 车开到别墅,南潇雪下车。 倪漫目送她的背影往家中走去,疲乏一瞬消失了似的,连脚步都在昭显她此刻的期待。 南潇雪刷开指纹锁的时候,客厅里黑着灯。 这时间安常应该还没睡,或许在书房? 她没开灯,换了鞋便径直往书房走去,来到走廊已觉得不对。 书房,卧室,浴室,没有一点亮灯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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