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压根就不是什么诡异的玩意,而是她大脑深处深深埋藏着的记忆,以及她不受控制的想象。
秦骇这一招可谓是杀人诛心。
一会是小时候自己在母亲离开时乘坐的三轮车后面追赶;一会是仲夏傍晚启明星升起时破旧藤椅上那具干瘦尸体;一会是初三时第一次对施暴者还手;一会是秦骇登上去往机场的小轿车。
以及爆炸案前队里那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的一张又一张笑脸。
“把空瓶子装满了妈妈就回来了。” “阿爸,我求求你……你醒醒好不好,我会好好听话,你别睡,我以后会赚很多很多钱,别丢下我……” “抑郁症怎么了?有抑郁症就了不起啊,那我也抑郁啊。” “小霜,等我发明出最厉害的新药我就可以回来了,以后就没有人会欺负我们了。” “秦队!等任务结束以后哥几个一起去喝酒怎么样?别不开心了,你笑起来多好看啊。” “……”
十六岁之前她不懂得要怎么去爱人,十六岁之后她因为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但那个特别的人也会因为自己之前种种不堪的经历与满身污点离她而去。
别丢下我。秦霜野在黑暗中捂着心口想,但却没能留下一滴眼泪,麻木的神经再也无法接受到来自内心的刺激了。
仿佛所有人到最后都是要离她而去的,无论是她情愿还是不情愿,她天生就是不招人待见与喜欢的瘟神。
不知道进行到了什么阶段,秦霜野发现自己在一座教堂门口,屋顶的白鸽扑打扑打翅膀飞往蔚蓝如洗的天穹,面前硕大的彩色玻璃门轰然打开,屋内笑声阵阵,陈局、柯乔、温吞、盛夏、宋鸣、田由甲等人在为她与台上的那个人欢呼鼓掌,王敏靠在自己老公肩膀上抹泪。
她仿佛是一个旁观者般坐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位置,遥遥望着楚瑾在给台上的她戴上戒指,心里毫无波澜,异常地平静,仿佛周围所有的喧嚣快乐都与她无关。台上的人拥吻着,台下的人就调侃性地吹起了口哨,刘天生还拉着另外两个小鹌鹑把酒水分发下去,转身时还把旁边的小碎花朝着新人撒过去。
秦霜野很安静地端坐着,但全场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才知道台上那个站在楚瑾身边的从始至终都不是她。
I hate to turn up out of the bule uninvited. But I couldn't stay away I couldn't fight it.
忽然有一双手给自己递上一杯酒,秦霜野微微掀起眼皮子,楚瑾穿着纯白礼服站在自己旁边,那双桃花眼柔若春水、灿若星河,永远上翘的嘴角让她看起来很阳光。
秦霜野一愣,楚瑾见这位客人没反应就把酒杯往前推了推,秦霜野回神时只好伸手拿住。
“我看你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这,所以特地来关照一下。”楚瑾笑道。
秦霜野把酒杯凑到唇边:“那你的新娘子会生气的。”
楚瑾挠了挠脑袋:“我家阿野才没这么小气呢,虽然她比较娇气。”
秦霜野的太阳穴跳了跳,没有说话。
“你不祝我们新婚快乐吗?来都来了,虽然我不太记得你是我的同学还是同事了,也许也有可能是几杆子打不着边的远房亲戚。”楚瑾不要脸地说。
“我们是高中同学也是同事。”秦霜野看着她,嘴唇微动,几秒之后还是说,“祝你新婚快乐,还有啊,一个人要懂得放下才会没有烦恼。”
咔嚓,自己的一双手腕多了一副冰冷的手铐,秦霜野微怔,随后扭头去看楚瑾。
“你是匪,我是警。”
周围的温馨场景轰然崩塌,化作白茫茫的碎片随风纷纷扬扬,像是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剧院,楚瑾一枪洞穿了自己的心脏。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砰!
秦霜野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正在解自己衬衣扣子的那双手,三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用一种十分油腻恶心的眼神看着自己,其中一个还顺势抓住自己的手细细抚摸着,像是得到了珍宝的强盗似的爱不释手。
她坐起身,一把拍开他,但实在是没有力气,这一巴掌只能算是一种小姑娘家家打闹常用的方式。
“别碰我。”
禁闭室笨重的铁门掩盖住所有的求救声。
……
秦骇急急忙忙赶来,一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秦霜野身上,还解开了手铐将她抱在自己怀里。
“没事没事,哥来了……”他不断用手摩挲着秦霜野的后背,妄想让低得吓人的体温升高一些。
秦霜野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但并没有理会他任何的问题,只是眼神涣散地盯着左手手腕上那个在挣扎中被手铐切出来的伤口流出来的血。
“满意了吗?”秦霜野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随后困倦地将整个人都靠在他那里了。
秦骇一愣。
“其实你也不用专门找人来,结束之后再来假惺惺地嘘寒问暖,其实让我死去的方式很多,如果偏要选这种侮辱人的,你自己来就足够让我恶心到自我了结了。”秦霜野闭上眼,任由黑暗与困倦吞噬自己,阴湿空气使得她身上新旧伤口都隐隐作痛。
秦骇把她抱起来:“如果你偏要以这种方式来向我抗议并对我予你的关心照顾依旧存有疑心的话,那么我不介意我们再花更多的时间磨合好我们之间的关系,方式有很多,无论是柔和的还是强制的。”
秦霜野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闻言笑道:“……好啊。”
·
11月23日,南榆市第一人民医院。
楚瑾经过大半个月的治疗,身体各项机能都已经恢复到健康状态了,今早就能收拾收拾出院了。
王敏帮她整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衣物和洗漱用品,嘴里还喋喋不休地说着她这次回家了就安心了,如果真的不想继续干刑侦这行了就帮她辞职,然后好好继承家里的矿山与公司。
转眼就是深秋了,天气骤然变冷,天空是一望无际是湛蓝色,电线杆上的五线谱上站着许多从北方迁徙过来过冬的燕子组成的音符。
楚瑾靠在病床上没动,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床头柜上放着的那碗粥只是被囫囵吃了两口,现在还冒着缥缈白烟。王敏起身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但还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她这段时间都是这个状态,大抵是她前半生把这辈子大部分的话都说完了吧。省厅和北桐方面的人轮番上阵,想要从楚瑾口中得到些有用的线索以及关于那个黑警的事情,但结果无一例外,全部不是沉默,就是被她烦躁地赶出病房。
刘天生他们一有空就来南榆这边看她,并孜孜不倦地和她分享这段时间市局发生的那些好玩的案件,以及自己迫切想要自家支队长赶紧满血复活回来揍实习生和嫌疑人。就连远在复旦的瘟神也给足了面子请了几天假千里迢迢过来给自己姐姐送温暖,礼品送了一袋又一袋,甚至不惜把自己教授编著的《法医学笔记(签名版)》拿过来给自己姐姐解闷,虽然只会看了更闷。
楚瑜这个绝世好哥哥也会拉着自己媳妇和儿子过来陪楚瑾聊聊天,时不时让楚知林展示一下自己的绝活——那就是傻乎乎地对着姑姑笑并比一个V。
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个人的名字与任何有关的话题。
“小瑾,”王敏打包好行李,“去换衣服,待会小刘过来接我们。”
楚瑾这才回神,下床磨磨蹭蹭地把身上蓝白条纹病号服换下来,拿过手机思考了一会点进微博,重新登入时由于消息过多卡了一会,随后编辑了一条动态发了出去。
楚瑾-mint:出院回家。
然后漫无目的地刷了会推荐,忽然目光停在了一个钢琴博主发的视频上面,只不过赞和评论跟视频质量不成正比,估计是某个大佬开的小号。
博主ID叫做QinsyJin。
看起来就像滚键盘随便打出来的名字,随意但莫名和谐。
不过怎么看也是富贵人家才能买的起的琴,施坦威D型,这种演奏会专用的琴没个三百来万拿不下来。
她也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就退出来了,现在看到钢琴就觉得心里那个莫名其妙被什么东西开的大口子在呼呼漏风,就算过去这么久了也没有结痂痊愈。
楚瑾只觉得她只需要保护好秦霜野在这边的名誉问题就好了,于是自那天后无休止的问话很审讯她都尽力把细微的东西藏好,毕竟这些可都是省厅的预审专家,比一线刑警还要系统化,重复性的叙述会让人的思维混乱从而露出破绽,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一种神奇力量,她无论怎么说都会有人把这些东西扭曲成特定的,就像有人真的在隐藏和保护些什么。
因为这件事情牵扯出来的重大犯罪案件也在逐一解决,无论是那些人在公安系统做的勾当还是当年录用林见晨也就是秦骇的相关负责人也被处理了一批。但任荣倒卖待销毒品的案子倒是被压了下来,究竟是谁竭力想要掩埋事实也不得而知了,反正南榆他们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谁也说不清。
还有一件事便是一一零八案重查的进度了,但结果却更加证实了秦霜野就是那个叛徒,她的生平都彻底被揭露在了阳光之下,无论是瘾君子之女还是老毒枭一手培养的卧底,和秦骇一样,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一夜之间秦霜野身上的污水就再也洗不清了。
当年政审负责人与录用系统的相关人员都被一一审讯问话,最后一一落入法网。
秦霜野能够坐上这个位置,肯定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的,于是乎被老毒枭与秦骇买通的企业老总与警务人员都被一网打尽。
北桐方面也派了卧底到犯罪集团进行潜伏任务,但只有楚瑾这个深深了解过的人才知道卧底要经过一层一层考验到达真正的核心部位在短时间内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这个卧底的代号叫做蝉旧,南榆方面派出的在那边潜伏多年的接应卧底代号则叫做春生。据说这个蝉旧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并且接受过专业训练,不过这件事情是高度保密的,谁也不会知道这人到底是北桐哪个支队的大佬。
不过这些对于楚瑾来说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现在只需要回到家里好好修养身体,等待重返刑侦口的那一天。
经过两个小时的车程,楚瑾跟着王敏回到了和外婆一起居住的家,她望着门口的鱼池看了很久,随后才跟着母亲到客厅和外婆报平安。
叶锦屏踉踉跄跄站起身,想要用力拍拍自己外甥女的肩膀以示除去这些天的晦气,但她无论如何探身都没法把自己布满皱纹的手够到楚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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